第277章 最後的嬰語

  倒計時開始了。

  裴念安寫完這四個字的時候筆尖在句號的位置上多壓了一秒，墨痕從圓點的邊緣滲了一截進紙面的纖維里。

  日子從那天往前走了九天。

  三崽十八個月零九天。

  那天晚上裴念安的手指碰著嬰兒房門把手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

  大寶側躺著，被子從肩膀的位置上蓋到了腳踝，呼吸勻，節奏穩。

  二寶趴著睡了，粉色兔子被她壓在了胸口和枕頭之間的縫隙里，嘴角歪著，嘴唇旁邊沾了一粒沒擦乾淨的牙膏泡沫。

  裴念安的手指從二寶的嘴角上輕碰了一下，用拇指的指腹蹭掉了那粒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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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腳步從二寶的床邊移到了中間那張床旁邊。

  三寶醒著。

  兩隻眼睛在小夜燈的暖光底下看著天花板，手指捏著小毯子的絨面邊角，指腹在絨毛上面走了一截來回的弧度。

  裴念安在他的床邊坐了下來，沒有坐在椅子上，屁股從床沿的位置上落到了地面的地毯上面，後背靠著床欄的木條。

  她的手從床欄的縫隙里伸了進去，手掌擱在了三寶的後背上面。

  手掌開始拍。

  頻率不快不慢，掌心碰著小睡衣的棉面走了一下，等了一秒，又走了一下。

  三寶的眼睛從天花板上移了下來，視線落在了她從床欄縫隙里探進來的那張側臉上。

  裴念安：(˘ᵕ˘)

  兩個人安靜了半分鐘。

  嬰兒房裡大寶和二寶的呼吸聲從兩側的床上走了過來，頻率疊在了一起，遠處客廳鐘面上的秒針碰著刻度走了一截細的滴答。

  三寶的眼睛在她的臉上走了兩秒，嘴巴沒有動。

  掌心裡走了一截嬰語。

  信號從他的意識里透了出來，頻率比白天那幾個碎片清晰了一整層。

  三寶：(˘⌄˘)

  句子從第一個字走到最後一個字的過程里沒有斷過一次，間距勻，溫度恆定，每一個音節都從他的腦子裡穩穩地送了出來。

  完整的。

  清晰的。

  她的耳朵里走過的那截內容，從第一個字落進她的感知的時候她的手掌在三寶後背上的節奏慢了半拍。

  「念安姐姐的手很溫暖。」

  「拍的頻率是每分鐘六十次，剛好跟心跳同步。」

  裴念安的手指從三寶的小睡衣棉面上碰著他脊背的位置走了一截，掌心貼著他後背上透過來的體溫。

  「這讓我感到安全。」

  三寶的手指從小毯子的絨面邊角上收了半截力，指腹碾過了絨毛的末端。

  「我不太會用嘴巴說這些。」

  他的眼睛從裴念安的側臉上移到了她伸進床欄縫隙里的那隻手臂上面，視線從她的手腕走到了她的指節。

  「但我希望她知道。」

  裴念安：(˘⌣˘̥)

  裴念安的手掌在三寶的後背上停了。

  手指從小睡衣的棉面上收了一截力，指節碰著他脊背中段的位置從上往下走了半厘米。

  她的眼眶從乾的位置上走了一層熱。

  那層熱從眼眶的邊緣往下走，經過了她鼻樑的側面，沿著臉頰的弧度落了。

  無聲的。

  落在了她擱在地毯上面的膝蓋上。

  她沒有出聲。

  手掌在三寶的後背上重新動了，頻率從停了的位置上接回了每分鐘六十次的節奏。

  三寶的眼睛在她臉上看了三秒，手指從小毯子的邊角上鬆了。

  裴念安彎下身，額頭從床欄的縫隙里探了進去。

  她的嘴唇碰在了三寶的額頭上面。

  溫度從她的唇面傳到了他額頭的皮膚上，接觸面只有一厘米見方的面積，但那截溫度從她的嘴唇上走出來的時候帶著她從胸腔里送上來的所有。

  「姐姐知道。」

  三個字從她嘴巴里出來的時候嗓音壓在了一個很低很輕的調子上面，尾音從最後一個字的邊緣上散了，落在了嬰兒房那截暖光和暗影交界的空氣里。

  三寶的嘴角從平的位置上往兩邊走了一截。

  彎的弧度很淺，從嘴角到臉頰走了不到兩毫米的距離。

  但那兩毫米從他的臉上走出來的時候，裴念安的掌心裡同時走了一截情緒顏色。

  橙色的。

  純粹的，沒有雜質的，溫度從恆定的位置上往暖偏了半度的橙色。

  三寶的眼睛閉了。

  他的手指從鬆了的位置上重新碰了一下小毯子的邊角，指腹在絨毛上面走了最後一截弧度。

  呼吸從他的鼻腔里走了出來，頻率從醒著時候的速度往慢了的方向降了一層。

  睡著了。

  三寶：(˘ω˘)

  裴念安的手掌從他的後背上慢慢收了，手指從床欄的縫隙里退了出來。

  她坐在地毯上沒有起身。

  後背靠著床欄的木條，膝蓋上那截落了淚痕的位置上，棉布褲面吸了一截濕。

  嬰兒房裡三張床上的呼吸聲從三個方向走了過來，大寶的頻率最沉，二寶的頻率最輕，三寶的頻率擱在中間。

  三條呼吸線疊在了一起。

  她在地毯上坐了六分鐘。

  六分鐘裡她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到了地毯的絨面上面，指腹碾著絨毛的纖維走了兩圈。

  她想起了第一天在兒科值班室里聽到三崽哭聲時衝進去的那個下午。

  想起了大寶第一次在心裡用完整的段落吐槽她抱孩子的姿勢不對。

  想起了二寶在心裡用撒嬌的聲調喊她漂亮姐姐快看我。

  想起了三寶在心裡用平穩的頻率給每一個走進他視野的人打分。

  那些從他們意識深處漏出來的聲音，只有她聽到過。

  只屬於她和他們之間的頻道。

  手指從地毯的絨面上收了回來擱在了膝蓋上面。

  她從地毯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酸了兩秒，腳步從嬰兒房裡退了出來，手指碰著門框的邊緣把門掩上了。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裴念安的腳步從走廊里往書房的方向走了。

  筆記本從桌角上拿了過來翻到了第九頁。

  她的手指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走了。

  三寶十八個月零九天晚上，接收到最後一段完整的嬰語。

  他說他希望我知道。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我知道了。

  裴念安：(˘ᵕ˘̥)

  筆擱在了筆記本的書脊旁邊，她的手指碰著米黃色封面走了一截紙面的紋路。

  臥室方向傳來一截腳步聲，沉的，間距勻的，軟拖底碰著木地板走了一串低的響。

  陸嶼珩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蹲在書桌前面的背影，手指碰著門框。

  「眼睛紅了。」

  裴念安的手從筆記本上收了回來擱在了膝蓋上面，腦袋轉了半圈看著門口。

  「三寶跟我說話了。」

  陸嶼珩的腳步從門口走了進來，手指從門框上鬆了。

  「說了什麼。」

  裴念安的嘴角彎了一截，彎的弧度從嘴角走到了眼角，眼角那截還沒有退的紅襯著暖光走了一層濕。

  「他說姐姐的手很溫暖。」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筆記本的封面。

  「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