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二寶的歌
「你奶奶讓我叫她奶奶。」
這句話從裴念安嘴裡走出來的時候,陸嶼珩捏著筆的那隻手在門框的位置碾了一下。
筆帽沒蓋的那截筆尖在他食指的側面留了一個極小的墨點。
「她什麼時候打的。」
「剛掛。」
陸嶼珩:(ˊ˘ˋ)
他的嘴角那條線在面部那層控制了整個上午的平面底下移了一個幅度,移的方向往上走了兩毫米。
他看著裴念安臉上那截淚痕和梨渦交疊的畫面,手裡那支筆在門框的位置碾了第二下。
「她還說了什麼。」
裴念安的臉從淚痕的那層半透明的濕走到了耳廓那層半透明的粉,走的速度比她自己預期的快了兩秒。
「說讓你帶我和三個崽崽去她那邊住幾天。」
陸嶼珩的拇指從筆桿的金屬面上滑了一截。
「好。」
他把那支筆夾在了襯衫胸前口袋的邊緣,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了。
腳步走了兩步停了一拍。
「你吃午飯嗎。」
裴念安的手從二寶的後背上移了一截。
「吃啊,每天都吃的。」
「我讓劉叔多做一個菜。」
「什麼菜?」
「你喜歡的那個。」
他走了。
裴念安抱著二寶站在嬰兒房裡,看著門口那截空了的門框,嘴角那個弧度從右頰彎到了左頰。
大寶:(ˊ⌄ˋ)
【他連她喜歡吃什麼菜都記住了,但就是不說那道菜的名字。這種人類的表達方式在我的資料庫里有一個準確的分類:悶。】
午後兩點四十分,陽光從客廳的落地窗走進來,鋪在了茶几和爬行墊之間那截木地板上面。
三個崽崽的午覺比平時短了二十分鐘,二寶最先醒的。
她醒來之後沒有哭也沒有鬧,兩隻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在空氣里抓了兩下沒抓到東西,嘴巴張開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裴念安把她從嬰兒床里抱了出來,換了尿布,擦了臉,放在了客廳的爬行墊上面。
二寶坐在墊子的正中間,屁股底下墊了一塊折成兩層的棉墊子。
她的兩隻手從身體兩側伸出來,在墊子上面摸了一圈,摸到了那隻橘色布偶兔子。
她抱起來了。
抱的姿勢從兩隻手摟住了兔子的腰部,兔子的頭擱在了她的小肩膀上面。
裴念安坐在爬行墊的邊上看著她。
二寶的嘴巴張開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然後她哼了起來。
調子從第一個音走出來的時候歪了一截,歪到那截旋律的首端和裴念安每天哼的那首搖籃曲的原調之間差了兩個半音階。
但從第三個音開始,旋律穩住了。
她的嗓子裡走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含糊,元音和輔音之間的邊界被她還沒發育完全的聲帶碾成了一層軟綿綿的糊。
但節奏是對的。
每一拍的時值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和裴念安每天晚上哄睡時哼的那首小星星的節奏完全吻合。
她在哄兔子睡覺。
裴念安的手從膝蓋上面鬆開了,指尖擱在了爬行墊的棉布面上,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兩厘米。
二寶的嘴巴在哼到副歌那截旋律的時候拐了一道彎,彎的弧度在她的小臉上形成了一個嘟嘴的動作,嘟完了之後她的兩片嘴唇從那個嘟的位置鬆開,嗓子裡滑出了一個拉長的尾音。
她的內心從那截尾音的振動里走了一行字符。
二寶:(˘ᵕ˘)
【我在學媽媽唱歌。媽媽每天都唱這個給我們聽,唱完了我就會睡著,睡著了就會做好夢。】
她的兩隻手把兔子從肩膀的位置換到了懷裡,兔子的腦袋從她的小臂彎里垂了一截。
【等以後我長大了,我也要像媽媽一樣唱歌給寶寶聽。】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兔子,兩隻黑葡萄眼的焦距對著兔子的布面臉走了一個圓。
【不過我的寶寶現在是這個熊熊。】
那是一隻兔子。
【熊熊乖,睡覺覺。】
她的嘴巴又張開了,哼了第二段。
旋律從頭開始走,但這次的音準比第一段好了一截,好到那截旋律在客廳的空間裡碰到落地窗的玻璃面,反彈回來的時候,和裴念安記憶里每天哄睡時自己嗓子裡走出的那首歌重疊了一個輪廓。
裴念安的手從爬行墊的布面上抬了起來,掌心捂住了自己的嘴。
掌心底下嘴唇的弧度在彎著,但她的眼眶在那層彎著的弧度上方走了一圈紅。
紅的邊緣從眼瞼的皮膚碾到了睫毛的根部,碾完了之後有一滴水從右眼的眼角滑了出來。
裴念安:(˃̥̥˘̥̥˂̥̥)
她在笑著流淚。
掌心捂著嘴,淚珠從指縫旁邊的臉頰弧面上滑了下去,滑到了下頜骨的邊緣,垂在了那裡沒有落。
大寶坐在爬行墊的另一角,手裡的積木方塊擱在了膝蓋上面。
他的圓腦袋偏了一個角度,看了看二寶抱著兔子認真哼歌的畫面,又看了看裴念安臉上那截笑和淚交織的畫面。
他沒有出聲。
手裡那塊積木在膝蓋上面轉了一個很慢的圈。
大寶:(˘⌓˘)
【知意在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她在模仿念安姐姐最溫柔的部分,而且學得很快。】
他的小拳頭在積木的棱面上碾了一下。
【我負責擋在前面,她負責把那些柔軟的東西留住。分工明確。】
三寶趴在爬行墊的另一端,面前的小盤子裡擱了三塊嬰兒小餅乾。
他的兩隻手各捏了一塊,左手的那塊已經被他啃了一個缺角。
他的黑葡萄眼從餅乾的缺角位置抬了一截,掃了一眼二寶哼歌的方向,嘴巴里的咀嚼節奏放慢了兩拍。
三寶:(ˊ⌄ˋ)
【二號個體的聲波頻率雖然偶爾偏離標準音階,但整體旋律結構與照護者單元的原版高度相似。複製能力評定:合格。】
他的右手把第二塊餅乾塞進了嘴裡。
【補充說明:我還是更擅長吃。】
二寶的歌唱到了最後一段,尾音從她的嗓子裡拖了一截長長的弧,弧走完了之後她的嘴巴合上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兔子,兩隻黑葡萄眼的焦距從兔子的布面臉上面走了一截,然後她抬頭,對著裴念安笑了。
笑的弧度從兩頰的肉肉中間擠了一道紋,紋的兩端碰到了兩排還沒長齊的乳牙。
裴念安把捂著嘴的手放下來了。
掌心底下的嘴角還彎著。
淚還掛在下頜骨的邊緣。
玄關那截空間裡傳來了皮鞋碰地磚的聲音。
陸嶼珩從前門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的邊角在他的指間走了一截。
他的腳步在玄關和客廳的分界線上停住了。
客廳里的畫面從他站著的那個角度看過去,光從落地窗走進來鋪在了爬行墊上面,墊子的正中間二寶抱著一隻橘色兔子,嘴角那條弧還沒收,墊子的邊上裴念安坐在那裡笑著流淚,臉上的紅和眼角的水在陽光里走了一層透亮的光,墊子的另一角大寶安靜地坐著手裡轉著一塊積木,最遠的那端三寶趴著吃餅乾兩隻腮幫子鼓著。
陸嶼珩:(ˊ˘ˋ)
他沒有出聲。
手裡的紙袋從指間滑到了掌心的位置,掌心收緊了一截把紙袋接住了。
他站在那截分界線上面,兩隻腳的鞋底貼著地磚的接縫沒有往前走。
裴念安沒有發現他。
二寶還在朝她笑。
三寶還在吃餅乾。
大寶的積木在膝蓋上轉完了一圈,他的黑葡萄眼從積木上抬了一截,掃到了玄關方向站著的那個身影。
他看了兩秒。
大寶:(˘ᵕ˘)
【他又站在那裡了。每次看到念安姐姐笑的時候他就會站在原地不動,站的時間越來越長。】
陸嶼珩的拇指在紙袋的提繩上碾了一截,碾完了沒有鬆開。
他把這個畫面從客廳的入口看了十一秒。
十一秒之後裴念安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擦完了轉頭往玄關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視線碰上了。
裴念安的手停在了臉頰的位置,手背上還帶著半截沒擦乾的水痕。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陸嶼珩的腳從那截分界線上往前邁了一步。
「剛到。」
他把手裡的紙袋擱在了茶几上面,紙袋的底座碰著茶几的邊角走了一聲輕響。
「二寶在唱歌?」
裴念安的嘴角彎了一截,彎的弧度從右頰走到了梨渦的深處。
「她在哄兔子睡覺。」
二寶抬頭看了一眼陸嶼珩,嘴巴張開了。
「爸爸!」
然後她低頭拍了拍懷裡的兔子。
「噓。」
陸嶼珩的手在褲線旁邊的位置收緊了一截,又鬆開了。
他在沙發的邊緣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面,目光從二寶懷裡那隻兔子的腦袋上方走到了裴念安臉上那截還沒完全退下去的紅。
裴念安低下了頭,視線落在了二寶頭頂那兩撮翹著的劉海上。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三秒的底噪被二寶嗓子裡重新冒出來的一截哼唱填了進去,旋律從頭開始走,每一拍的間隔和陽光從落地窗投進來的角度一起,在爬行墊的棉布面上緩緩地移。
陸嶼珩坐在那裡,茶几上那個紙袋的提繩在他指尖碾過的位置留了一截摺痕。
他看著裴念安和三個崽崽待在一起的那個畫面,手指從膝蓋上的褲面移到了西裝口袋的側縫位置,口袋裡那個扁平的小盒子的邊角硌著了他的指節。
他的手碰了一下那個邊角。
沒有拿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