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深情悔過的母親

  華城麗思酒店貴賓採訪廳的燈光被調成了雜誌內頁專用的柔暖色調，攝影師的反光板支在左側，把宋詩瑤下頜線上那層薄脂粉照得通透又溫柔。

  三套衣服換了個遍。

  最終定下的是一件米白色羊絨開衫，配了條淺灰色及膝半裙，頭髮散著沒扎，耳環摘了，手腕上那隻鑲鑽手鐲被一根簡單的編織手繩替代了。

  造型師退到門邊，沖她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宋詩瑤對著穿衣鏡端詳了兩秒，嘴角往下調了調，眼尾的肌肉收緊，鼻翼兩側擠出一道法令紋。

  這個表情她在巴黎那間出租屋裡，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練了一整個下午。

  「可以了。」

  轉過身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沙啞，像含著半口沒咽完的委屈。

  對面的女記者叫林筱，某頭部女性生活雜誌的高級編輯，二十七八的年紀，黑色職業裝穿得利落，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桌面的錄音筆紅燈亮著。

  「宋女士，準備好了嗎？」

  「嗯。」宋詩瑤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方，拇指輕輕搓著編織繩。「有些話憋了太久了，我想說出來。」

  林筱點頭，手指落在鍵盤上。

  「那我們從頭聊吧，當初離開華城的原因，您方便談嗎？」

  宋詩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產後抑鬱。」

  三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氣息是斷的，好像在嗓子眼裡堵了很久，使了勁才送出來。

  宋詩瑤：(˘̥̥̥̥ω˘̥̥̥̥)

  「三個孩子，早產，在保溫箱裡住了將近一個月。」手指攥著那根編織繩，指節彎曲的弧度剛好夠被攝影師的鏡頭捕到。「我每天站在新生兒科的玻璃窗外面看他們，那么小那么小的三團肉，身上纏著監護線，我覺得全是我害的。」

  胸腔起伏了一下，眼眶裡有水光在聚。

  「是我的身體不夠好，才讓他們提前來到這個世界上受罪。」

  林筱的打字速度放慢了，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後來呢？」

  「後來就是沒有盡頭的崩潰。」宋詩瑤的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面，聲音又壓低了半個調。「月子裡整夜整夜地失眠，孩子哭我就全身發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知道這樣的母親對他們來說是傷害。」

  她抬起頭，眼角掛了一滴淚，沒有落下來，懸在那裡，燈光打上去閃了一下。

  「所以我選擇了離開，以為這是對他們最好的保護。」

  林筱的手懸在鍵盤上方，錄音筆又往前推了半寸。

  「那這次回華城？」

  「我想見見他們。」宋詩瑤的嗓音終於有了一個控制不住的顫，那個顫的位置落在「他們」上，卡得分毫不差。「哪怕遠遠看一眼也好，知道他們長什麼樣了，長高了沒有，胖了還是瘦了。」

  兩隻手掌攤開在膝蓋上方，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種空無一物的痛。

  「一個媽媽連自己孩子的臉都認不出來，你能想像那種感覺嗎？」

  採訪收尾的時候攝影師補了幾張特寫，宋詩瑤坐在米色布藝椅上，兩手交握，眼帘低垂，補光燈在側臉打了一層柔焦。

  門關上之後，化妝師和燈光助理先撤了。

  房間裡剩她一個人。

  宋詩瑤站起來走到窗邊，從包里摸出一支煙，指甲在打火機上劃了兩下才點著。

  煙霧從唇縫裡送出來的那一刻，臉上維持了四十分鐘的脆弱表情收了個乾乾淨淨。

  宋詩瑤：(ˊ_＞ˋ)

  手機屏幕亮了，方敏的微信。

  「採訪稿幾點出？」

  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菸灰彈在窗台的大理石面上。

  「編輯說今晚十點推送，網絡版同步。」

  那頭回得飛快。

  「好，我這邊安排好了，三個號同時轉。標題我擬了，你過一眼。」

  圖片點開，是一張截屏，上面排著一行加粗的標題草稿。

  「豪門棄婦含淚回歸，只為再見三個孩子一面」。

  宋詩瑤看了兩秒，拇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棄婦這個詞太直了，能換嗎？」

  「不能。」方敏的回覆打了兩行。「越慘越有人看，你信不信評論區今晚直接爆？」

  方敏：(˶ˊᗜˋ˶)

  「隨你。」

  宋詩瑤把手機扣在窗台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窗外華城的天際線在落日裡鍍了一層橙紅色。

  高樓的幕牆反射著餘暉，一格一格地亮。

  她在這座城市出生，結婚，逃走。

  現在又回來了，帶著一屁股的信貸催債單和一個排練了三天的劇本。

  當晚十點零三分，專訪在雜誌官方帳號準時上線。

  方敏安排的三個營銷號用的是她擬的標題，加了紅色感嘆號，配圖是宋詩瑤眼含淚光的側臉特寫。

  評論區半小時內湧進了三千多條。

  「產後抑鬱真的太痛苦了，心疼她。」

  「一個母親想見自己的孩子有什麼錯？」

  「前夫家是不是太冷血了，連一面都不讓見？」

  方敏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里刷著手機，每隔幾分鐘截一張評論區的圖發給陸崢看。

  陸崢接了三張，回了一個字。

  「行。」

  方敏把手機擱在茶几上，端起花果茶喝了一口，嘴角彎了個弧度。

  方敏：(ˊᗜˋ✿)

  「輿論這種東西，你跟她講道理講不過，給她講故事，她就全信了。」

  陸崢沒有接話，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了書房。

  華城另一端，陸氏集團總部大樓四十二層。

  晚上十一點的走廊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透著光。

  助理小周敲了兩下門，推開一條縫，把平板電腦遞了進去。

  「陸總，這個您得看一下。」

  小周：(°ᗒ°)

  陸嶼珩從文件堆里抬頭，接過平板。

  屏幕上是那篇專訪的全文截圖，右上角的轉發量數字還在跳。

  拇指從標題往下滑，速度不快，每一屏停留的時間很短。

  滑到那段「產後抑鬱」的時候，指腹在屏幕上懸了兩秒，又繼續往下。

  看完了。

  陸嶼珩：(ˊ⌓ˋ)

  平板扣在桌面上，鏡片後面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張三崽滿月照上。

  照片裡的宋詩瑤妝容精緻，姿勢標準，像一張配合拍攝的產品GG。

  「小周。」

  「在。」

  「幫我接宋律師。」

  小周愣了一拍，「現在？十一點了陸總。」

  「現在。」

  電話撥通的時候，宋律師那邊傳來翻文件的聲響。

  陸嶼珩往椅背上靠了一寸，聲音壓得很平，每一個字咬得一模一樣的力道。

  「老宋，今晚那篇專訪你看了吧。」

  「剛看完，我正要給你打。」

  「幫我查一下她回來的真實目的。」拇指在平板的金屬邊框上擦了一下，動作很輕。「另外，加強家裡的安保等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