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家宴前夜
這孩子的護短方式，裴念安後來想了一整個下午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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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前一天晚上，入職第六十八天，周五，九點四十分。
三崽全部哄睡了。
二寶今天格外纏人，非要裴念安唱了三遍搖籃曲才肯閉眼，唱到第二遍的時候三寶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她，頻道里傳來一句「音準偏差百分之四點七，但在可容忍範圍內，允許繼續」。
裴念安從嬰兒房出來，輕輕帶好門，踩著走廊的暖橘色夜燈回了自己房間。
她在床沿上坐了三秒，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
撥出去。
響了一聲半就接了。
「喂，念安？今天怎麼這麼早打？」
沈橋的聲音底下有水龍頭嘩嘩響的動靜，像是在洗碗。
「他們睡了，我趁空給你打。」
水聲停了，緊接著是擦手的窸窸窣窣。
「你聲音不太對。」
「有嗎？」
「有。」沈橋的語氣切換了，從隨意變成了豎著耳朵那種。「說吧怎麼了。」
裴念安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無意識地揪著睡衣領口的那根繩子。
「明天家宴。」
沈橋：(ˊᗜˋ)
「啊那個什麼陸家的聚餐是吧？緊張？」
「有一點。」
「怕什麼，怕那個什麼二嬸？」
裴念安的後背往牆上靠了靠，視線落在房間對面那扇衣櫃的把手上。
「不是怕她。」
「那怕什麼？」
裴念安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怕給他添麻煩。」
「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沈橋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輕的笑意，笑得很克制但能聽到底色。
「裴念安，你管你僱主叫'他'的時候那個語氣跟管陌生人叫'他'的語氣是兩回事，你知道嗎？」
裴念安的手指在繩子上擰了一圈。
「別扯那些有的沒的，我跟你說正事。」
「行行行正事正事。」沈橋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利落。「你聽我說，明天那個場合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走親戚的。你的活兒是照顧好三個崽崽，其他任何人跟你搭話你都當空氣就行。」
「如果有人刻意來找事呢？」
「找事？」沈橋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誰敢找事你就懟回去，你裴念安什麼時候怕過人了？你上次在醫院急診遇到那個喝醉了砸護士站的家屬，你不是直接把保安叫來的嗎？」
沈橋：(ꐦ˙ꈊ˙)
「那是在醫院，那是我的地盤。」
「哪不一樣？你在陸家管帶娃這一塊兒你就是絕對的專業權威，誰要是想從這個方面來指手畫腳你拿數據拍回去，要是跟帶娃無關純粹就是人身攻擊那就更簡單了，冷眼一掃轉身走人讓那位自己對著空氣表演就行。」
裴念安的嘴角被她這段話拽上去了一點點。
「行，我記住了。」
「還有一條。」沈橋的聲音嚴肅了一層。「如果有人說了什麼真正過分的話，別自己扛著，當場不方便反駁就先記著，回頭告訴你老闆讓他處理。他給你開那麼高工資不是讓你去受氣的。」
裴念安沒接「你老闆」那個詞，應了一聲嗯。
「好了不說了，你早點睡，明天精神好比什麼都重要。」
「嗯，晚安橋橋。」
「晚安，明天加油。」
手機掛斷了。
裴念安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從床沿上站起來，套著拖鞋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還是不放心。
她把門拉開一條縫，沿著走廊踩著夜燈的光帶往嬰兒房的方向去了。
嬰兒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開一條能側身進去的寬度，腳步落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二寶翻了個身，嘴巴動了動。
頻道里傳來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夢話那種模糊的質感。
【明天要穿那件粉色的，念安姐姐說我穿粉色最好看，比公主還好看。如果有人說不好看那他就是瞎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最漂亮。穿粉色。粉色。】
二寶：(ᵕ̤ω ᵕ̤)zzZ
裴念安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這孩子連做夢都不忘搞時尚。
視線移到三寶那邊，小人四仰八叉地攤在墊子正中間，嘴巴微張，口水正沿著臉頰往墊子上蔓延。
頻道里的聲音也是夢裡的那種低功耗模式。
【明日社交聚合事件附帶餐飲環節，菜品品質未知。如果主菜熱量係數低於標準值或口感評分跌破合格線，本機保留在公開頻道發布差評的權利。另外，儲備零食是否充足需要照護者單元提前確認。提醒已生成，待明日解除睡眠模式後推送。】
三寶：(˘⌓˘)zzZ
裴念安彎腰把三寶的口水用小毛巾輕輕吸了一下，手指的動作極輕。
然後她走到了大寶那邊。
大寶的圍欄角落裡。
他的位置跟平時一樣，背靠著欄杆那一側，面朝著房間中央。
呼吸平穩。
眼睛閉著。
裴念安蹲下來觀察了幾秒，正準備起身離開。
大寶的睫毛顫了一下。
兩隻黑葡萄眼在暗橘色的夜燈里慢慢露了出來。
他沒有睡。
裴念安：(°̥̥ᴗ°̥̥)
她蹲回去，手指穿過圍欄縫隙，掌心覆上了大寶的手背。
「怎麼還沒睡？」
大寶沒有出聲，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翻了一下，變成了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指勾住了。
頻道里的聲音很清醒，每個字都清晰得像白天那樣。
【照護者單元當前心率比基準值高出百分之六，體溫正常，呼吸頻率略快。初步判斷為心理壓力導致的輕微應激。壓力源推測：明日即將發生的社交聚合事件。她也緊張。】
大寶的拇指在裴念安的食指指節上蹭了一下。
【明天如果那個編號為「高頻噪音源阿爾法」的中年女性再次出現，且對照護者單元發起語言攻擊。預案不變。我會哭。哭得很大聲。聲波覆蓋全場。讓所有在場人員都注意到那個女人在欺負人。然後她就會因為輿論壓力被迫中止攻擊行為。這是我目前能力範圍內最高效的防禦手段。】
大寶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攥著裴念安的食指不松。
【但如果她的攻擊等級超出了我的聲波干擾範圍。如果她說的話讓念安姐姐的心率再升高。如果我哭了也沒有人來幫忙。】
大寶的視線從裴念安的臉上移到了門口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樓梯口。
樓梯的那一端通往三樓書房。
通往那個會念季度財報給他聽的人。
【那就啟動第二方案。向父系單元發送求援信號。方式待定。父系單元近二十一天內的信號響應速度和可靠性持續上升，已從C級調整為B+級。可以嘗試依賴。】
大寶：(ᵕ̤˘ᵕ̤)
裴念安什麼都沒有聽到關於「第二方案」的內容，但她感受到了大寶的手指從緊繃變成了某種安定的力度。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貼在了圍欄的橫杆上，另一隻手從縫隙里伸進去，拇指摸了摸大寶的臉頰。
「明天姐姐會一直在你們身邊。」
大寶的眼皮終於慢慢地耷拉下來了。
手指沒有鬆開。
裴念安維持著那個姿勢又等了三分鐘，直到大寶的呼吸變成了均勻綿長的節奏。
她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從大寶的掌心裡抽出來。
這次大寶沒有再攥緊。
她站起來，在圍欄邊站了幾秒。
夜燈的暗橘光照在三個小人身上，二寶縮成一團嘴角帶笑，三寶四仰八叉攤著，大寶蜷在角落裡手心朝上放在墊子上，指尖還保持著剛才握東西的弧度。
裴念安退出了嬰兒房，把門帶到了只剩一指寬的縫隙。
走廊里安靜得只有空調的低頻聲。
她走了兩步，在通往自己房間的那個拐角處頓了一下。
樓下客廳的方向傳來了一個極輕的響動。
有人在喝水。
杯子擱回桌面的聲音很克制，瓷器碰實木的接觸面積被控制到了最小。
是陸嶼珩。
他也沒睡。
裴念安沒有下樓。
她轉過拐角，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門合上的那一聲極輕的咔嗒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就消散了。
樓下客廳里，那個杯子又被端起來了。窗外華城的夜風穿過花園裡那排銀杏樹，葉片翻動的沙沙聲從二樓的窗縫裡滲進來，比白天的溫度涼了好幾度。
裴念安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側身躺下去。
閉眼之前腦子裡最後轉過去的畫面，是大寶手心朝上放在墊子上那個姿勢，指尖保持的弧度像在等什麼人把手放回去。
還有樓下那個瓷杯碰桌面時刻意壓低的聲響。
這棟房子裡今夜醒著的人，不止她一個。
明天會怎麼樣她不知道。
但三個孩子在樓上睡著了，那個人在樓下坐著，她夾在中間這個位置，踩得還算穩當。
裴念安把被角拉到了下巴底下，呼吸放慢了。
暴風雨來之前的夜晚總是格外安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