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寶的執念

  下午三點半,陽光從客廳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羊絨地毯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裴念安把三個崽從嬰兒房搬到了一樓,大寶安置在搖椅上,三寶放在爬行墊上,二寶豎抱在懷裡。

  大寶靠在搖椅里,懷裡照例抱著那隻貼了藍色標籤的空奶瓶,神情嚴肅地望著窗外的花園,像一個審視領地的小地主。

  三寶趴在爬行墊上,嘴裡塞著一根磨牙棒,咀嚼頻率穩定,目光淡然,一副「你們儘管鬧我只管吃」的從容。

  二寶擱在裴念安肩頭,小腦袋轉來轉去,圓溜溜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

  忽然,她的視線鎖定了一樣東西。

  裴念安的辮子。

  今天沒扎高馬尾,松松的一條辮子搭在肩頭,發尾垂在二寶臉旁邊,隨著走動一晃一晃。

  二寶的小手伸了出去。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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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根胖手指精確地夠到了那縷發尾,一攥,死緊。

  【姐姐的頭髮!好長!好軟!好香好香!像花花的味道!不是奶瓶的味道也不是口水巾的味道,是新的,是好聞的,我好喜歡!我要一直摸!一直一直摸!】

  裴念安感覺到後腦勺被拽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攥著辮子的小胖手,笑了。

  「知意寶寶,輕一點哦,扯下來姐姐要禿了。」

  二寶充耳不聞,攥得更緊了,小臉貼過去蹭了蹭那縷頭髮。

  【不鬆手!這是我的!發現了就是我的!誰都不許搶!】

  裴念安:(ˊ͈ ᗨ ˋ͈)

  好的小公主,認了,搶不過你。

  她放棄了解救頭髮的念頭,側過頭由著二寶揪著那縷辮子揉來揉去。

  二寶得逞之後高興得不行,小腿在懷裡蹬了蹬,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然後她把那縷頭髮湊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

  笑容沒了。

  整張小臉變得安安靜靜的,帶著一種裴念安沒見過的,柔軟又迷茫的神情。

  【這個味道……暖暖的……軟軟的……好安全……就像……】

  聲音卡了一下。

  【像媽媽。】

  又卡了一下。

  【不對。那個人身上是香水味,嗆鼻的,刺刺的。有一次她抱我,那個味道熏得我頭疼,我哭了,她就把我丟給了張姐姐。再也沒有抱過第二次。】


  二寶:(ᵕ̣̣̣̣ · ̫ᵕ̣̣̣̣)

  【這個姐姐的味道才是對的。比那個人好聞一百倍一千倍。我要一直聞一直抓著,這樣她就跑不掉了。只要我抓著,她就得留在我旁邊。對不對?是這樣的吧?】

  裴念安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掌心貼著二寶小小的後背。

  四個月大的孩子,會用頭髮的味道來區分「安全」和「不安全」的人。

  會把「抓住」等同於「留住」。

  這種本能的執念,不是撒嬌,是求生。

  裴念安沒有去掰二寶的手,反而把辮子從肩後拉過來,整條搭在二寶能夠到的位置。

  「給你玩,夠不夠?」

  二寶的眼睛瞬間亮了,兩隻手一起上,攥著辮子往懷裡摟,整個人埋進那一把頭髮里蹭來蹭去,嘴角的弧度大得快把臉撐裂。

  【夠了夠了!好多!全是我的!姐姐最好了!我要每天都聞!】

  裴念安低頭看著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鼻子酸了一下。

  旁邊爬行墊上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

  三寶吐出嘴裡的磨牙棒,轉了一下腦袋,目光掃過二寶抱著頭髮蹭的畫面,停了兩秒。

  【記錄:二姐對新任照護者的長髮產生了強烈的依賴性觸覺反應。結合前期數據分析,二姐對所有長發女性均存在本能趨近行為,包括但不限於上個月對清潔阿姨李姐頭髮的抓取嘗試,以及在醫療機構候診期間對陌生女護工圍裙帶子的多次夠取。】

  裴念安的手拍二寶背的動作停了一拍。

  三寶:(˘ᴗ˘)

  他重新把磨牙棒塞回嘴裡,咬了兩下,像咀嚼完一段數據後給出結論。

  【綜合評估:二姐對任何長發女性都會產生依賴性肢體接觸需求,屬於典型的母愛缺失補償行為。其觸發閾值極低,長發加溫和體溫即可激活。建議當前照護者增加與二姐的日常肢體接觸頻率,至少每兩小時一次擁抱或撫觸,以緩解其潛在的分離焦慮。以上。】

  裴念安:(ꙨꙨⁱ)

  她盯著爬行墊上那個面無表情啃磨牙棒的小傢伙看了整整三秒。

  四個月大。

  他才四個月大。

  這段分析如果寫成論文交上去,她大學的兒童心理學教授能當場給個A。

  三寶完全不在意她的目光,磨牙棒在嘴裡翻了個方向,換了一面繼續啃,咀嚼節奏不亂分毫。

  【磨牙棒左側面口感評分4.2,顆粒感過粗。換右側面。評分4.5,略有提升,勉強及格。】


  裴念安把目光從三寶身上移開,決定先不深究這位四個月大的人類幼崽到底是怎麼習得系統性分析能力的。

  二寶在她懷裡蹭夠了頭髮,小手依然攥著辮子不放,但動作變慢了,呼吸變長了。

  【好香……好暖……姐姐不要走哦……我就抓著……抓著就不怕了……】

  聲音越來越模糊,像信號在減弱。

  二寶的眼皮一點點合攏,小臉整個貼在裴念安肩窩裡,嘴角還帶著彎彎的弧度。

  睡著了。

  裴念安保持著姿勢沒敢動,右手輕輕拍著二寶的小後背,一下一下,節奏像催眠曲的最後幾個音符。

  二寶的小拳頭鬆了一點,辮子從指縫裡滑出去半截,又被攥了回去。

  睡著了都不放手。

  裴念安的目光落在那隻小拳頭上,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

  她想起了第一天晚上大寶的那句話。

  不是在說自己的。

  是在說「那個女人」。

  【她從來不抱我們。來了就吵架,吵完就走,身上的味道嗆得我頭疼。】

  大寶說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複述一條不重要的天氣預報。

  但二寶不同。

  二寶還在找。

  找一個抱過她的人,找一個頭髮香香的人,找一個味道溫暖的人。

  找不到正確的那個,就抓住所有長頭髮的女人,碰一碰,聞一聞,看看是不是。

  裴念安垂下眼,下巴輕輕抵著二寶毛茸茸的頭頂。

  她沒有見過那個叫宋詩瑤的女人,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為什麼離開。

  但此刻,她第一次對這個缺席的母親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鄙夷。

  是一種很安靜的,帶著困惑的心涼。

  你怎麼捨得呢。

  三個這么小的崽,一個不敢哭,一個到處找媽媽,一個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數據機。

  你到底怎麼捨得的。

  花園的風從半開的落地窗吹進來,卷著初夏草坪的青澀氣息。

  二寶在她懷裡翻了一下身,夢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

  【姐姐……不走……】

  裴念安閉了一下眼睛。

  不走。

  搖椅上的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安靜了,懷裡抱著奶瓶,歪著腦袋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裴念安抱著二寶的畫面上。

  他什麼都沒說。

  頻道里安安靜靜的。

  但他抱著奶瓶的手,鬆了一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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