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個夜晚

  【爸爸走了。他總是很快就走。】

  大寶這句話沒有委屈，沒有抱怨，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條早已習慣了的日常規律。

  天會亮，水會流，爸爸來了就會走。

  裴念安蹲在嬰兒床前，後背對著空蕩蕩的門口，手指被二寶攥著沒法動，心口那個位置被什麼東西碾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去看走廊，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大寶的小被角，動作比剛才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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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寶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

  夜晚來得很快。

  劉叔幫她交代完最後幾條注意事項，確認嬰兒房的夜燈檔位和緊急呼叫鈴的位置之後，輕輕帶上了門。

  「裴小姐，您今晚先熟悉一下，有任何情況按鈴就行，我房間就在一樓。」

  「好的，謝謝劉叔。」

  門關上的那一刻，嬰兒房裡一下子安靜了。

  三張小床，三團裹在被子裡的小身體，三種各不相同的呼吸節奏。

  裴念安在旁邊的摺疊躺椅上坐下來，把作息表又看了一遍。

  大寶陸言舟，凌晨偶有夜醒，不一定喝奶，拍背可以重新入睡。

  二寶陸知意，夜間翻身頻繁，需注意被子是否蹬開。

  三寶陸知安，凌晨一點左右固定醒來喝一次夜奶，奶量120ml。

  裴念安把作息表放回矮柜上，披了件外套，調低手機屏幕亮度，靠在躺椅上閉了眼。

  鬧鐘設在十二點五十。

  但鬧鐘沒來得及響。

  凌晨一點零二分，一個聲音準時在她耳朵里開啟了廣播。

  【當前時間已達預設喚醒節點，胃部儲備消耗殆盡，發出補給請求。按照慣例，現在應該有人來執行餵奶程序。請值班人員注意，本次補給要求溫度37至39度之間，不接受涼奶，不接受過期奶粉，不接受敷衍沖泡。】

  裴念安睜開眼，看了一眼右邊的嬰兒床。

  三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眼睛亮著，不哭不鬧，小嘴規律地抿動著，像一台待機中的精密設備發出了啟動信號。

  她起身走到沖奶台，動作儘量輕。

  溫水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四十度恆溫壺，陸家的設備確實齊全。

  三勺奶粉，搖勻，手腕內側試溫。

  三寶：(ᵕ᷄ᗜᵕ᷅)

  裴念安把奶瓶遞到三寶嘴邊，小傢伙的嘴唇碰到奶嘴的那一刻，咕嘟一聲就開始喝了，頻率穩定，效率極高。

  【溫度38度，濃度合適，搖勻均勻度優於前任操作員。此人的沖泡技術經過專業訓練，比那個男人沖的好。綜合評分，給7分。】

  裴念安：(눈ᴗ눈)

  滿分多少？不，算了，不問了。

  她一隻手托著奶瓶，另一隻手墊在三寶後腦勺下面，微微抬高角度防止吸入空氣。

  120ml，五分鐘喝完。

  她把三寶豎起來靠在肩膀上，掌心貼著後背，從下往上有節奏地輕拍。

  一下，兩下，三下。

  「嗝。」

  一個清脆的小奶嗝。

  【排氣完畢，胃部壓力釋放，舒適度回升。此次餵奶體驗綜合評分上調至7.5分，扣分項為響應速度略慢，比預期晚了兩分鐘。但考慮到新人首日上崗，予以諒解。】

  裴念安把三寶輕輕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小傢伙兩隻眼睛對著她看了一秒，然後很乾脆地閉上了，呼吸三秒之內變得均勻。

  說睡就睡，高效得令人佩服。

  裴念安剛直起腰，第二個頻道開機了。

  不是哭聲。

  是窸窸窣窣的翻身聲，伴隨著一個小小的，帶著試探意味的呼喚。

  【有人嗎？那個新來的姐姐在嗎？她是不是已經走了？大家都會走的，張姐姐走了，王姐姐也走了，那個新來的肯定也走了吧。】

  裴念安轉頭看向中間那張床。

  二寶翻了個身，小臉朝著她的方向，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微張著，不哭，但那種不安是藏不住的。

  小手在被子上面摸索著，像在找什麼東西。

  裴念安走過去，彎下腰，把右手的食指伸進了嬰兒床的欄杆縫隙里。

  二寶的手指碰到她的那一瞬間，小小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在的！她在的！漂亮姐姐沒有走！手指頭在這裡，暖暖的，跟白天一樣暖！】

  二寶的嘴角彎起來，眼睛慢慢閉上了，呼吸一點點變得綿長。

  但手沒松。

  裴念安就那樣彎著腰，手指被攥著，維持了這個姿勢。

  一分鐘，兩分鐘。

  二寶的呼吸徹底平穩了，小拳頭的力道鬆了下來，但依然虛虛地圈著她的指尖，像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裴念安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把手指抽出來。

  二寶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自己的小毯子角揪過來握在手心裡，替代了那根手指。

  裴念安：(ᵒ̴̶̷̥́ ·̫ ᵒ̴̶̷̣̥̀)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彎得發酸的腰，看向左邊那張床。

  大寶的位置。

  夜燈的光很暗，只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圈暖橙色的暈。

  在那圈光的邊緣，大寶陸言舟正安安靜靜地躺著，小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呼吸平緩，姿勢端正。

  一切看起來都像在熟睡。

  但裴念安知道他醒著。

  因為那個頻道里的聲音，從她走進嬰兒房到現在，一直沒有斷過。

  【她給三寶餵了奶，嗯，速度還行。又去哄二寶了，二寶好哄，握著手就睡了。現在她在看我，我知道。】

  一小段停頓。

  【我不哭。如果我哭了，她會不會覺得煩？上一個張姐姐就是覺得煩才走的。我晚上哭了三次，她第二天就收拾行李了。】

  裴念安的腳步停在大寶床前，沒有再往前。

  【所以我不哭。我不鬧。我乖乖的，這樣她就沒有理由走了吧？至少能多待幾天吧？】

  大寶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像怕被人發現自己其實沒有睡著。

  裴念安站在原地，呼吸都放輕了。

  四個月大。

  四個月大的孩子，已經學會了討好。

  已經學會了把哭聲咽回去，用沉默來換取一個照顧者多留幾天的可能性。

  裴念安的鼻子酸得厲害，但她沒讓自己的聲音抖。

  她彎下腰，掌心貼上了大寶的後背，隔著薄薄的睡袋，掌心下的脊背窄窄小小的，溫熱的體溫一點點滲上來。

  她的手開始動了，極輕極慢地，一下一下拍著。

  「姐姐不走。」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和這張床上的小小的人能聽到。

  「你放心睡。」

  大寶的身體僵了那麼一瞬。

  【她在說什麼？她說不走？為什麼？她怎麼知道我在擔心這個？】

  裴念安的手沒有停，還是那個節奏，一下一下。

  「不管你哭不哭，我都不走。」

  大寶的眼睫毛顫了顫。

  那雙圓圓的眼睛在夜燈的微光里眨了兩下，帶著一種困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光。

  【真的嗎？】

  他的小手從被子邊緣伸出來一點點，碰了一下她搭在被角上的手指，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像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裴念安沒有去追那隻縮回去的小手，只是繼續拍著他的後背，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過去。

  大寶的眼睛終於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

  呼吸變得綿長。

  【那我試著信一次好了。就信這一次。如果你騙我，我會記住你的臉，記一輩子。】

  裴念安拍了很久，久到確認三張床上的呼吸全部變成了均勻的長調，才把手收回來。

  她回到躺椅上坐下，沒有躺，就那麼坐著，看著三張小床上三個安靜的小小輪廓。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沈橋的微信。

  【第一晚怎麼樣？三個崽炸了嗎？你還活著嗎？】

  裴念安握著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只回了一句。

  【他們很乖，但大寶不敢哭。】

  沈橋的回覆停了好幾秒才來，只有兩個字。

  【心疼。】

  裴念安鎖了屏幕。

  嬰兒房裡很安靜，只有三種呼吸聲交錯著，此起彼伏，像某種微小的，柔軟的合奏。

  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靠在椅背上，終於閉上了眼睛。

  閉眼之前，大寶最後那句話還留在她耳朵里。

  【如果你騙我，我會記住你的臉，記一輩子。】

  裴念安在心裡回了一句。

  不會騙你的。

  一輩子都不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