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你們兩個真沒用

  蔣開接過樣品袋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當了這麼多年動物園管理層,見過動物傷人,見過遊客滋事,卻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手下會帶著一把淬毒的兇器從林子裡走出來,而兇器的來源,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匕首小心收好。

  周教授沒有他那麼好的定力。

  這位一輩子跟鳥獸草木打交道的學者,此刻憤怒得聲音都在顫抖,轉向那個推薦小徐進組的中年專家,厲聲質問。

  

  「老劉!這人是你帶進來的,他到底是什麼背景?你從哪兒找來的?!」

  中年專家此刻已經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涔涔。

  連連擺手,聲音哆嗦得不成句子,「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我一個朋友介紹的,說是剛從xx大學環境專業畢業,技術過硬,想跟個項目積累經驗……我看他簡歷挺漂亮,面試表現也不錯,就、就……」

  「你那朋友呢?幹什麼的?」李高工逼問。

  「也、也是同行,以前合作過……我、我馬上打電話。」劉工手忙腳亂掏手機,手指抖得連解鎖都劃了好幾下。

  涉及兇殺,還帶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團隊內部糾紛」了。  這是刑事案件。

  而且是蓄意謀殺未遂!

  「他想殺我滅口,應該是我看到了那本冊子。」

  楊奇接著說道,「之前他被樹根絆倒時,從包里掉出來一本小冊子,我彎腰去撿,他反應特快,一把搶了回去。」

  「冊子呢?」蔣開立刻問。

  楊奇走到小徐面前,在他充滿恨意的目光注視下,從對方緊緊收攏的貼身內袋裡,抽出了那本黑色封皮的巴掌大小冊子。

  小徐劇烈掙扎了一下,被八萬一聲低吼震住,重新低下頭。

  楊奇將冊子遞給蔣開。

  蔣開接過,周教授、李高工、蔡叔立刻圍攏過來。

  幾道手電光柱同時打在這本不起眼的小冊子上,照亮了翻開的頁面。

  只看了幾眼。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不是技術筆記。

  也不是工作日誌。

  而是一份精密、詳盡、帶著明確犯罪意圖的調查記錄!

  進山路線:不是他們這次走的、被楊奇和蔡叔引導的安全外圍路線,而是另一條,直插滄山更深處、更核心的隱秘路徑,標註著「捷徑」「避開常規巡林路線」「夜間可通行」。


  動物分布點:精確到經緯度坐標。林麝發現的位置,與楊奇救助的那隻位置高度吻合、雲豹彩雲近期活動的幾處區域、甚至某處頻繁出現的雕鴞巢穴也被標註!

  「異常區域」範圍:遠比他們今天實際考察的區域廣闊得多。冊子裡用紅筆圈出了大片山林,標註著「磁場干擾核心區」「建議深入探測」「設備失效範圍臨界點」。

  相關記錄:每一處標註的動物點位旁,都有日期、時間、觀察到的人數、是否有幼崽、是否適合「操作」。

  林麝那一頁,甚至用鉛筆寫著「雌性,近期有分娩跡象,價值高」。

  而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對摺的白紙,展開後,是楊奇的半身照。不知何時偷拍的,背景模糊,但五官清晰。

  照片下方,用黑色簽字筆寫著——

  「楊奇,東華野生動物園飼養員,市局特聘動物顧問。疑似具備非常規動物溝通能力。建議策反。優先級:高。」

  火堆噼啪作響。  沒有人說話。

  夜風穿過營地,帶著刺骨的寒意。

  「……偷獵組織。」

  周教授沙啞著聲音,一字一頓,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們是偷獵組織的人。」

  不是「他是」。

  是「他們是」。

  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獨自完成如此精細、覆蓋範圍如此廣闊的野外調查和情報匯總。

  這背後,一定有其他人協助。

  李高工的聲音也乾澀得厲害。

  「林麝……中華秋沙鴨……穿山甲……雲豹……他是來踩點的!」

  「也就是說,滄山異變,導致偷獵組織也抓麻,這才找機會、找關係,把這個『小徐』塞進我們隊伍,既是打探情況,也是提前踩點!」蔣開恨聲道。  眾人沉默。

  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複雜的情緒。

  憤怒、後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事實就攤在眼前。

  黑色封皮的小冊子,此刻被蔣開捏在手裡,邊角微微捲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坐標、路線、動物分布點,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兜頭罩下來。

  偷獵組織。

  不是「可能」,不是「疑似」。

  是專門派遣的。

  一個姓方的專家,忽然幽幽開口。

  「滄山說不定真有靈。」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在寂靜的營地里卻格外清晰。

  「知道山里住了這麼多珍稀動物,就自己生出保護機制來。」  沒人反駁。

  若在平時,這種「山林有靈」的說法,在場的任何一位學者都能從科學角度進行駁斥。

  磁場異常就是磁場異常,可以用地質構造、礦物分布、水文條件來解釋。

  動物聚集是生態恢復的結果,有跡可循,有數據支撐。

  可現在,看著小冊子上精密詳盡的調查記錄,再看看他們這一路走來碰到的情況。

  前腳偷獵組織剛完成對滄山的秘密調查,把林麝、雲豹、穿山甲等動物的分布點摸得一清二楚。

  後腳這片山林就突然「異變」,人進不去,設備失靈,仿佛一夜之間長出了無形的屏障。

  巧合?

  還是……

  方專家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其他人也默然。

  楊奇站在火光邊緣,心裡同樣泛起感慨。  他知道,滄山沒有「靈」。

  絆倒小徐的樹根是巧合,陣法是他親手布的,但烏梢蛇不是他安排的,林麝是雕鴞報的信。

  可楊奇同樣知道,偷獵者盯上這片山林,太正常了。

  林麝、中華秋沙鴨、中華穿山甲、雲豹……

  還有那頭他誰也沒告訴的華南虎,帶著兩隻幼崽,藏在古雁林外圍。

  任何一個,都是黑市上價值連城的「硬通貨」。

  滄山之於偷獵者,就像一個敞開口袋的金礦。

  他們怎麼可能不覬覦?

  「出山吧。」

  周教授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與其在這裡乾等天亮,再出什麼意外,不如趁夜走出去。」

  沒有人反對。  李高工第一個點頭,開始收拾攤了一地的儀器。

  幾個研究生也默默起身,把睡袋塞進背包,熄滅爐頭,踩滅多餘的火星。

  那位姓劉的中年專家,全程沒有說話。

  這裡沒信號,他打再多的電話也撥不通。

  至於出去以後,等待他的調查、質詢,甚至追責……

  跑不了!

  不管怎麼樣,都跑不了。

  他只是沉默的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動作僵硬,臉色灰敗。


  幾分鐘後,營地恢復成一片空地,只剩幾堆被水澆透的柴灰,在夜風中飄起最後幾縷青煙。

  「手電都打開,頭燈都戴上。」

  蔡叔把大黃、大黑的牽引繩在手腕上繞緊,「跟緊我,不要掉隊。」

  二十幾束強光刺破夜色。  隊伍啟程。

  楊奇押著小徐,走在最後。

  小徐依舊被藤蔓捆得結結實實,手腕已經勒出深深的紅印。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試圖逃跑,只是沉默走著,偶爾被腳下的樹根或石塊絆得踉蹌。

  楊奇沒有扶他。

  豹子和八萬在隊伍兩側來回小跑,如同兩條移動的警戒線。

  它們不吠叫,不驅趕,只是用行動告訴隊伍里的每一個人。

  不要偏離,不要掉隊。

  夜行山林,無聲無息,只有腳踩過落葉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約莫兩個小時後。

  腳下忽然一實。

  不再是鬆軟的腐殖土和落葉,而是堅硬、平整的碎石路面。  蔡叔停下腳步,舉起手電往前照。

  不遠處,森林公園的入口崗亭,在夜色中靜立著。

  出來了。

  手機信號條幾乎是跳著從「無服務」變成滿格。

  蔣開立刻撥出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

  楊奇站在隊伍邊緣,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雲層不知何時散開了,露出一角清冷的殘月。

  ……

  午夜一點三十七分。

  仙留縣公安局。

  楊奇在做筆錄。

  負責記錄的民警態度客氣得近乎小心翼翼,倒水、問話、記錄、核對,全程沒有半點刁難。  「楊顧問,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後續如果還有需要補充的,我們再聯繫您。」民警雙手遞迴他的證件。

  「辛苦了。」楊奇接過。

  推開筆錄室的門。

  走廊里的白熾燈有些刺眼,下意識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

  「楊顧問,這邊坐,先休息一下。」

  一個年輕民警連忙引楊奇到走廊長椅邊,又倒了杯熱水。

  「謝謝。」

  楊奇接過,道了聲謝。

  走廊另一端,蔣開和蔡叔正坐著,每人面前也放著一杯水,誰都沒動。


  蔡叔的兩條獵犬,大黃、大黑,安靜趴在腳邊,已經睡著了。

  八萬、豹子,趴在蔣開旁邊。

  楊奇走過去,摸了摸八萬、豹子,在旁邊坐下。  「做完了?」蔣開問。

  「完了。」

  楊奇點頭,「指紋、血樣、事發經過陳述,都錄完了。匕首上的毒也化驗出來了,是氰化物,濃度足夠致死。」

  蔣開沉默了幾秒,低聲罵了句什麼,又嘆了口氣。

  蔡叔搖了搖頭,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膝蓋。

  「這幫畜生,是真敢下手啊。」

  三人一時無言。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幾道身影快步經過。

  楊奇抬眼看去,隱約認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仙留縣的縣長,身後跟著幾個秘書模樣的人,個個面色嚴肅。

  他們徑直進了會議室,門很快關上,隔斷了裡面的聲音。

  「市裡的領導也快到了。」

  蔣開看了眼手機,「今晚這事兒,鬧大了。」  頓了頓,壓低聲音,「不是說小楊你。周教授、李高工他們,都是省里掛了號的專家,要是在滄山出了事,從上到下,誰都脫不了干係。」

  楊奇沒說話。

  他知道蔣開說的是實話。

  楊奇一個動物園飼養員,就算頂著個「市局特聘顧問」的頭銜,說到底也只是個臨時工性質。

  他要是死了,縣裡市里會追責,該處分處分,該賠償賠償,但也就那樣。

  可周教授、李高工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各自領域的頭號專家,國家級項目的帶頭人,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能在學術圈一呼百應的人物。

  任何一個折在滄山,從上到下,從市局到縣局到林業部門,都別想好過。

  看了眼會議室緊閉的門,楊奇沒覺得不平衡,反而有種荒誕的平靜。

  小徐要殺他,不是因為他是楊奇,而是因為楊奇可能會破壞偷獵組織的行動。

  而那些領導緊張成這樣,也不是因為他楊奇,而是因為周教授他們差點被連累。

  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有時候就這麼簡單直白。  「面泡好了,都吃點。」

  蔡叔的聲音響起。

  老巡林員不知從哪兒搞來三桶泡麵,已經注了熱水,蓋子壓著叉子,熱氣從縫隙里裊裊升起。

  「謝謝蔡叔。」楊奇接過一桶,揭開紙蓋,白色的水汽撲面而來。


  紅燒牛肉味。

  熟悉的味道、廉價的熱量。

  三個人就這麼坐在縣公安局走廊的長椅上,捧著泡麵桶,吸溜吸溜吃起來。

  四條狗安靜趴著,偶爾鼻子抽動,聞著香氣,但都訓練有素,不爭不搶。

  ……

  半小時後。

  兩束車燈劃破縣公安局大院外的夜色,一輛白色小客車和一輛黑色越野車穩穩停下。

  黃中牟第一個下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青黑和微皺的衣領,暴露了他也是從床上被緊急叫醒。  緊隨其後的是保安科長、趙大龍,還是一貫的冷硬面孔,只是下車時的動作比平時急促。

  陳澤從駕駛座下來,沒穿制服,一身便裝,但腰背挺得筆直。

  「園長。」蔣開立刻起身。

  「老蔣,辛苦了。」

  黃中牟快步走來,握住蔣開的手,又轉向楊奇,上下打量,確認沒有明顯外傷,表情才鬆弛了些。

  「小楊,人沒事就好。」

  「謝謝園長,讓您連夜跑一趟。」楊奇感激。

  「什麼話!園裡的人在外面差點出事,我當園長的能睡得著?」

  黃中牟擺手,又看向蔡叔,鄭重道,「蔡師傅,也辛苦你了。山裡的事,我們回頭細聊。」

  「黃園長客氣,應該的。」蔡叔憨厚的笑笑。

  趙大龍走到楊奇面前,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肩膀。

  「陳澤這小子,總算幹了件正事。」  趙大龍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要不是他教你那些擒拿格鬥,今天這事就懸了。」

  陳澤站在旁邊,聞言苦笑,「趙大,奇哥是練武的天才,我就教了幾天,他就把我那點本事全學走了。」

  說著,看向楊奇,眼神裡帶著佩服,「我跟奇哥對練的時候就發現,奇哥反應非常快。一個動作我拆解三遍,他就能做得比我標準。真的,不吹牛,奇哥要是早十年進部隊,現在至少是特種大隊的格鬥教官。」

  「誇張了。」

  楊奇笑了笑,「是陳哥教得好,才有我那幾手。」

  陳澤「嘁」了一聲,嘴角卻翹起來。

  幾句簡單寒暄後,黃中牟斂去笑容,正色道,「周教授他們還在裡面?」

  「是,在跟縣領導和市局的人開會。」蔣開回答。

  「我得進去打個招呼,當面感謝周教授他們對我們園工作的支持,也說明一下情況。」黃中牟整了整衣領,「你們先上車等著,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向會議室。

  趙大龍留下,和陳澤一起,把楊奇、蔣開、蔡叔以及四條狗先往車上送。

  上客車前,楊奇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會議室的燈還亮著,隔著磨砂玻璃能看到裡面人影走動,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他收回目光,彎腰上了車。

  約莫一刻鐘後,黃中牟從樓里出來。

  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周教授、李高工,還有位局長。

  周教授腳步有些急促,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很快鎖定從車裡重新出來的楊奇。

  「楊顧問!」

  他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用力握住楊奇的手。

  「今晚的事……」

  周教授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一句。

  「保重。」

  楊奇看著他。

  老教授的眼鏡片在路燈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那雙手的力道,傳遞出了太多的情緒。  後怕、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他沒能說出口的敬意。

  「周教授,您也保重。」

  楊奇認真道,「山裡的事,回去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滄山需要真正的科學保護,不是偷獵者的覬覦。」

  周教授重重點頭。

  並主動拿出手機,和楊奇加了聯繫方式。

  李高工也走過來,沒有握手,只是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楊奇。

  「楊顧問,以後來省城,一定要聯繫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今晚多謝。」

  「一定。」

  楊奇接過,放進衣袋。

  局長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感謝配合」「後續有需要會聯繫」之類,楊奇一一應下。

  告別幾人,楊奇上了車。

  ……  回到動物園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小客車駛過園區熟悉的電動大門,值班保安認出車,早早抬起欄杆。

  車輪碾過清晨濕潤的水泥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黃中牟從前排回過頭,看著后座的楊奇,聲音放得很輕。

  「小楊,今天別上班了,休息一天。」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是商量,是安排。『大花』那邊有老李盯著,灰狼和小浣熊我已安排好人員代班。你回去好好睡一覺,緩過勁兒來再說。」

  蔣開也點頭,「聽園長的。昨晚那事,擱誰身上都得緩緩。」


  楊奇沒有推辭。

  「謝謝園長,謝謝部長。」

  車在員工生活區入口停下。

  楊奇帶著八萬、豹子,告別黃中牟、蔣開,回到靠山宿舍,打開院門,再進到屋裡。

  留在家裡的小九、虎子、六福,聽到動靜,紛紛從各自窩裡、架子上,出來迎接。  喵~

  【主人回來了】

  小九開心叫喚,衝到楊奇腳邊,蹭了蹭。

  汪~

  虎子沉穩叫了聲。

  六福嘶鳴了一聲。

  「汪汪~」

  八萬叫喚。

  【晚上在山裡,有壞人想傷害主人】

  【被主人打敗了】

  汪汪~

  豹子跟著叫喚。  【那是主人沒帶上我】

  【要是我在,壞人休想靠近主人】

  喵~

  【你們兩個真沒用】

  小九不滿叫喚。

  【主人,下次帶上我】

  豹子不服,再次叫嚷。

  【說了我沒去】

  「好了,好了,不要吵,都是夥伴。」

  楊奇摸了摸幾個毛孩子,笑著勸解。

  黃中牟、蔣開以為他被襲擊,受了驚嚇,需要緩緩。

  實際上,楊奇沒有半點感覺。  這要是他一個人進山,碰到小徐這種人,小徐就能成為「化屍符」的第一個受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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