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他不會放棄這盛世
第422章 他不會放棄這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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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尚未散盡,玄武門的廢墟在火光中勾勒出猙獰的輪廓。
李承乾從高台上走了下來。
騎上早就已經備好的白馬。
此刻,天邊已經有曙光逐漸蔓延開來,黑暗正在飛快消散。
騎在白馬上的李承乾一塵不染,好似跟這血肉模糊的戰場格格不入。
身邊,文忠從陰影里走出來,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他手裡捧著的銅壺還冒著熱氣,卻在靠近時被李承乾抬手止住。
「殿下,該進些參湯了。」
文忠的聲音壓得很低,眼角的皺紋里還嵌著菸灰。
李承乾沒接湯壺,目光依舊鎖在玄武門的方向。
火炮連射了兩波就下令停止了,是李承乾下的令,在高台上拿著水晶望遠鏡早就看到,禁軍的士氣已經徹底崩潰。
那就沒有必要多做無謂的殺戮。
這些禁軍,以後也是他的兵。
「文忠,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颳得有些散。
文忠一愣,連忙躬身:「回殿下,從開府那年算起,已是十三個年頭了。」
「十三年啊……」
李承乾輕笑一聲,指尖在冰冷的玉佩上劃出弧線:「足夠看著一個稚子長成少年,也足夠看著……一座宮城換了主人。」
文忠的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把那句「陛下尚未……」咽了回去。他捧緊湯壺,銅壁的溫度燙得掌心發麻:「方才有消息來報,李靖的飛騎已經趕了過來,後面還有李勣的步兵。」
「侯君集敗了,如今皇城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頓了頓,聲音里滲進一絲顫抖:「臣怕……怕陛下會走。」
「走?」李承乾轉過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動:「走到哪裡去?」
「離開長安!」文忠急聲道。
「若陛下離開長安,這該如何是好。」
「禁軍雖退,可李靖城外還有二十萬兵馬,要是陛下一聲令下,各州起兵揮師勤王……」
「勤王?」李承乾突然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你覺得,現在還有人敢勤王嗎?」
他抬手指向遠處的火炮陣地,三百門火炮像蟄伏的巨獸,炮口的青煙在晚風中緩緩飄散:「文忠你看清楚,那些不是馬槊,不是強弓,是能轟碎潼關城牆的火炮。」
「哪個將領敢帶著兵馬過來?是想讓麾下兒郎變成炮下的肉泥嗎?」
文忠的臉瞬間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李承乾的眼神壓了回去。
「你擔心的不是各州起兵,是父皇會不會走,對嗎?」
李承乾接過湯壺,卻沒喝,只是任由溫熱的水汽拂過臉頰:「你怕父皇一走,這長安就成了空城,咱們破了玄武門也沒用,反而成了天下人的靶子。」
文忠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臣該死!可陛下畢竟是陛下,當年平定劉黑闥時,他曾率百騎沖陣,絕境裡都能反敗為勝……」
「此一時彼一時。」
李承乾的聲音沉了下來,看著文忠顫抖的肩膀:「當年他沖陣,是為了打下大唐的江山。可現在,他若要走,就是要毀掉這江山。」
喝完參湯,李承乾把湯壺遞到文忠面前:「你在宮裡當差十三年,該比誰都清楚,如今的長安是什麼樣。東西兩市的胡商比十年前多了五成,洛陽的糧船三個月就能運抵太倉,就連嶺南的荔枝,十日內也能送進太極宮。這不是武德年間的亂世了,文忠,這是貞觀盛世。」
文忠捧著湯壺,手指還在發顫:「可盛世也經不住戰火啊!當年隋末亂世,不就是因為……」
「所以父皇才不會走。」李承乾的語氣斬釘截鐵:「你以為他是捨不得這龍椅?他是捨不得這盛世。」
騎在馬上,李承乾看著玄武門方向,那邊已經徹底的安靜下來。
「武德九年,父皇在玄武門殺了大伯和四叔,逼祖父退位。那時天下初定,若他不那麼做,大唐可能還要再亂十年。可現在呢?」
李承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他若帶著殘部逃立離長安,關中必然大亂,河北的兵馬來了,山東的世家反了,西域的都護府自顧不暇,吐蕃和突厥舊部會趁機南下……這盛世,不出三年就會變成人間煉獄。」
文忠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陛下他……他會顧及這些?」
「他是李世民啊。」李承乾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複雜:「他或許狠辣,或許多疑,但他首先是個帝王。」
「你以為他最看重的是皇權?」
「不,是他親手締造的這一切。就像匠人愛惜自己的作品,農夫珍惜自己的莊稼,他不會眼睜睜看著貞觀盛世毀在自己手裡。」
他低頭看著文忠,目光銳利如刀:「你忘了當年蝗災,父皇生吃蝗蟲?忘了他為了讓百姓休養生息,下令裁撤三百個驛站?忘了他對房玄齡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不是隋煬帝。」
李承乾的聲音緩了下來:「楊廣會為了苟活逃往江都,可李世民不會。他這一生,都在跟『亡國之君』這四個字較勁。要是他真的逃離長安,就成了他最鄙夷的那種人。」
文忠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可陛下身邊還有長孫司徒和房相啊!他們會不會勸陛下……」
「長孫無忌?」李承乾冷笑一聲,「他比誰都清楚,一旦離開長安,關隴世家的根基就沒了。房玄齡更不會同意,他主持修訂的《貞觀律》,要的就是天下安定。」
「當然,他們或許會勸,但父皇不會同意。」
李承乾說到這裡,語氣里添了幾分感慨:「其實父皇心裡比誰都明白,今日之事,早已不是父子之爭,是新舊之替。他用玄甲軍打下的天下,終究要輸給火炮和霹靂火。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時勢如此。」
文忠捧著參湯的手終於穩了下來,他看著李承乾年輕卻異常沉穩的側臉,突然想起多年前,這位太子還在東宮讀書時,曾指著《史記》里「商湯滅夏」的篇章問:「為什麼夏朝會亡?」
那時的先生答:「因為桀無道。」
可太子卻搖頭:「不是,是因為商湯有了更鋒利的青銅劍。」
原來從那時起,這位太子就看清了勝負的關鍵。
「那……陛下會如何?」文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承乾望著遠方的天穹,隱約中大日將出。
良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他會像當年的太上皇一樣,坐在太極殿裡,看著我登基。」
「或許會冷著臉,或許會一言不發,但他不會走。」
「因為他是李世民,是貞觀之治的開創者。他可以輸給自己的兒子,但不能輸給這盛世。」
風裡的火藥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的清冷。
文忠知道,有些事情,從玄武門的煙塵升起時,就已經塵埃落定。
——
西內苑東門。
李靖的飛騎已經趕到,借著散開的天光,能大致看清玄武門的情況。
可原本的喧囂,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他的面前,擋著的是趙節,還有兩三千遼東精銳,以及上百綁著霹靂火的死士。
騎在馬上的李靖,甚至能看到塌陷的玄武門。
「衛公?」
旁邊的副將有些遲疑,因為李靖遲遲沒有下令衝擊。
李靖看著不遠處的趙節,神色複雜。
「已經遲了。」
他心裡很清楚,當火炮停止了動靜,意味著什麼。
是太子的火炮沒有火藥了嗎?
如果是這樣,陛下的禁軍已經衝出玄武門了。
既然不是,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去問問,看看陛下可有詔敕過來。」
李靖神色平靜的吩咐道。
這樣的情況,沒必要多做掙扎了。
——
玄武門內。
在火炮停止後,禁軍們已經穩定下來。
只是這個時候的他們,哪怕是密密麻麻的數目,可誰還有什麼膽氣。
盡皆是垂手低頭。
再是無畏,在火炮面前,也沒有意義。
數萬大軍,安靜的站著。
「房卿,去把青雀和雉奴給朕叫來。」
李世民突然開口,聲音被震得有些發飄,卻異常堅定。
房玄齡一愣:「陛下,這個時候.」
「朕說,去把他們找來。」李世民打斷他,再次說道。
長孫無忌突然明白了什麼,聲音發顫:「陛下是想……」
「朕輸了。」
李世民平靜地說,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他望著那三百門不斷噴吐火舌的火炮,火炮破空的尖嘯里,他聽見的不是死亡的召喚,而是權力交替的號角。
「當年朕在玄武門贏了建成,今日承乾在玄武門贏了朕,這本就是大唐的輪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神情中帶著極其複雜的色彩。
「但朕不能讓這輪迴斷了根。」
「無忌,你去一趟,見太子。」
「告訴他,朕可以禪位,做他的太上皇,就像當年父皇對朕那樣。」
房玄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陛下!」
「陛下是開創貞觀之治的天子,怎能……」
李世民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積著煙塵:「天子?天子也得認天命!」
「無忌,告訴承乾,朕只要保魏青雀和雉奴性命,其餘的,他要什麼,朕都給。」
長孫無忌的手在顫抖:「若是……若是太子不允呢?」
他不敢想那個後果,當年建成元吉的五子皆被賜死,皇家的刀刃從來鋒利。
李世民望著玄武門的方向,隱約中有一隊人馬緩慢前行。
李承乾的身影隱約可見。
「他會允的。」
「他學朕的玄武門之變,自然也要學朕的『仁厚』。殺了朕,他就是弒父的逆賊。」
「留著朕做太上皇,他才是天命所歸的新君。」
「至於青雀和雉奴……他若連這點體面都不給.」
「呵,他清楚的,青雀稚奴,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從前不是,現在更不是。」
——
皇城外街道。
房玄齡騎馬趕上了李勣的隊伍。
李勣迎了上來。
看到房玄齡獨自過來,已然是明白了什麼。
「陛下詔敕,召魏王,晉王,即刻前往玄武門。」
李治猛的一抖:「父皇……父皇在玄武門?」
房玄齡點頭:「陛下就在門樓廢墟前等著。」
李泰惶恐不已:「去玄武門?李承乾的人就在那裡!父皇是不是想……」」
說到這裡,李泰整個都人害怕得顫抖起來:「父皇是不是要把我們交給i太子?」
房玄齡嘆了口氣:「魏王莫慌,陛下自然不是為了讓太子處置。」
「恰恰相反,陛下是要救下魏王跟晉王。」
李治突然抓住李泰的手腕,少年的指尖冰涼:「四哥,去看看吧。父皇若要殺我們,不必費這般周折。」
他看向房玄齡:「房相,我斗膽問一句,此刻的玄武門……是不是已經平靜了?」
房玄齡的喉結動了動:「太子的火炮已經停了。」
「那就去。」李治挺直脊背:「若真是父皇的意思,我們逃到天涯海角也沒用。若不是……」
若不是,便就聽從太子處置吧。
現在風浪已過,他們兩個不過是雜魚,能翻起什麼浪花來。
李泰被他拽著往外走,喊道:「稚奴,你瘋了?」
「那裡是玄武門,全是李承乾的人,說不定他都已經準備好砍我們的頭了。」
李治看了眼抖動不已的四哥,嘆息道:「砍我們的頭,不必在玄武門。」
「那裡是父皇當年登基的地方,也是……也是他選定的終點。」
李治此刻心情忽然就平靜了下來,他理解了父皇召他們過去的意義。
這是要讓太子承諾,保下他們的性命。
相對來說,李治心裡比較輕鬆。
因為他很明白,他跟李泰,不是當年的李建成跟李元吉。
或者說,他們兩個從來就不被太子放在眼裡。
如果太子想要踩著他們人頭塌上那九五之尊的帝位,哪有現在的他們完好的站在這裡。
說來可笑,李治現在才想通。
當年太子離開長安城的那一天,他跟李泰就已經失去了跟太子博弈的資格。
跟太子對弈的,從來都是父皇。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