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誰會贏

  第407章 誰會贏

  次日天明。

  朱雀大街的青石路面上,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喧囂被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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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起春明門、西至金光門的長街兩側,商鋪的門板大多卸了一半,露出空蕩蕩的櫃檯,掌柜的縮在櫃檯後,透過門縫盯著街上荷戟而過的禁軍。

  往日裡叫賣胡餅、糖糕的小販不知去向,唯有街角一棵老槐樹下,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腳夫蹲在地上,用破碗蓋著菸袋鍋,低聲嘀咕時眼睛卻不住瞟向皇城方向。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時,各坊的武侯鋪便加派了巡邏兵。

  往日裡只穿皂衣的武侯換上了半副皮甲,腰間佩刀的穗子在行走時掃過地面,發出「唰唰」的輕響。西市的胡商們早早收起了琳琅滿目的貨物,波斯地毯捲成筒靠在牆角,大食香料的鋪子關得嚴嚴實實,唯有二樓的窗欞後,偶爾閃過一雙窺探的眼睛。

  平康坊的歌樓酒肆沒了絲竹聲,紅燈籠在風裡孤零零地晃,幾個面無表情的兵卒守在坊門口,禁止任何閒人出入。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汗水、馬糞和生石灰的怪味。皇城根下的工匠們正用獨輪車運送巨石,糯米灰漿的甜膩氣息順著風飄來。

  那是工部在加急加固皇城各大城門。

  遠處,龍首原的高坡上隱約可見旌旗晃動,那是李承乾麾下的遼東兵在調動,鎧甲反射的光點在蒼白的天幕下明明滅滅,像撒在灰布上的碎銀。

  街上偶爾有騎馬的傳令兵疾馳而過,馬蹄聲敲在石板路上如同鼓點,驚得檐下的麻雀撲稜稜亂飛,卻無人敢探頭張望。

  西內苑的方向傳來沉悶的夯築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用巨錘敲打大地。

  百姓們躲在自家院牆後,透過門縫互相傳遞著不知真假的消息。

  「聽說太子要打玄武門了.」

  「外面到處都是巡邏的禁軍」

  「皇城都被封鎖了」

  「昨夜裡陳國公府殺了人」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各坊蔓延,主婦們攥著和面的手不停發抖。

  平日裡在街頭追逐打鬧的孩童被母親死死拽回屋裡,門縫裡只敢露出半張臉,看著穿鐵甲的士兵走過時,嚇得捂住了嘴。

  金光門的守城校尉正對著花名冊逐一盤查進出者,每個過關的行商都要掀開貨擔,連菜農擔子底下的蘿蔔都要被戳上幾刀。

  一個賣柴的老漢因為柴火捆得太緊,被士兵用槍尖挑散了捆繩,乾枯的樹枝滾了一地,老漢敢怒不敢言,只能蹲在地上默默撿拾。


  城門洞上方,新掛上的牛皮水囊在日光下泛著油光,那是防備火攻用的,旁邊還堆著半人高的礌石,稜角分明的青石上沾著新鮮的鑿痕。

  大明宮內,更是一片肅殺。

  「殿下,何事動手。」

  「不在今日。」

  三天時間,但李承乾卻兵不準備在第一天就直接開打。

  這跟傳統的攻城方式不同,對於李承乾來說,只有一次機會。

  因為火炮的關係,也不會延續太長的時間。

  李承乾推算過,真正攻城,頂多不過一日一夜的功夫就會結束。

  這不是圍城,也沒有炮灰。

  雙方上場的,都是最強的精銳。

  是真正的廝殺。

  李承乾坐鎮大明宮含元殿內,各方的情報在不斷的送來。

  「皇城各大城門緊閉,陳國公已經派兵圍堵。」

  「李勣的左金吾衛呢。」

  「並未衝突,李勣帶兵把守各大城門,看樣子是準備要把我們困在長安城內。」

  就像是李承乾擔心李世民跑路那樣,李世民也擔心李承乾在戰事不利的情況下跑路。

  站在李承乾的角度,如果攻下玄武門後,李世民跑了,這還怎麼去登臨皇位。

  李世民也是這麼想的。

  如果太子攻打玄武門久攻不下,等李靖的軍隊逼近長安城時,太子要是逃離長安城,豈非是個大麻煩?

  現在潼關跟洛陽,可都是還掌控在太子手裡。

  太子出逃潼關,然後居中洛陽,跟長安對峙,這不就又回到了原點。

  到時候整個大唐都要被拖入泥沼之中。

  李世民也想一勞永逸。

  守城攻城戰是最麻煩,也是損失最大的。

  更何況在攻城守城這塊,太子火炮發揮出來的效果太強,這會讓朝廷很是被動。

  是以李世民就把李勣的做左金吾衛,包括部分禁軍進行調動,將長安城各城門加強把守。

  只要戰事起,立即緊閉各大城門,防止太子出逃。

  也是因為兵力有限的關係。

  這就讓侯君集把皇城各城門圍了起來。

  如此就形成了很奇妙的格局,一大一小兩個圈。

  太子包圍了皇城,陛下包圍了長安城。

  ——


  魏王府。

  鎏金獸首香爐里的龍腦香燃到了盡頭,只剩幾星暗紅的香灰在青瓷爐底明明滅滅。

  李泰來回踱步,心思焦急。

  「還不動手?」

  他霍然起身,錦袍下擺掃過案幾,擱在邊角的茶盞「砰」地摔在地上。

  昨夜李泰就沒怎麼睡好,如今都等到晌午了,都沒半點動靜。

  柴令武回道:「李勣把守城門,長安城內各坊緊閉,侯君集圍了皇城各門。」

  李泰皺眉道:「我要聽的是太子什麼時候攻城!」

  說完,又有些擔憂。

  「太子不會不打了吧。」

  「太子到底在磨蹭什麼?難不成真要等李靖的援軍到了才肯動手?」

  柴令武篤定道:「現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太子必定要攻玄武門。」

  「方才親衛探得消息,太子麾下的遼東兵正在龍首原演練攻城陣型,他不是不動,是在等一個火候。」

  李泰皺眉:「還要等多久?」

  柴令武道:「太子等不了太久,李靖軍隊入城,也就三天左右,頂多不過明日,或是今夜,太子必定攻城。」

  李泰道:「我們該怎麼做。」

  柴令武沉聲道:「打侯君集。」

  李泰一愣:「兩千對八千?痴人說夢!」

  「我們這點人衝上去,不過是飛蛾撲火!」

  先前五姓七望還是給了支持,不過滿打滿算,加上府內親衛,李泰也只有兩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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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令武不急不緩道:「並非要正面硬拼!」

  「侯君集將主力分散在皇城四門之外,看似鐵桶陣,實則漏洞百出。咱們專攻通化門!」

  李泰攥緊腰間玉帶,翡翠扣硌得掌心生疼:「通化門?那是皇城東門,守軍雖弱,可一旦動手,侯君集定會率騎兵回援!」

  柴令武道:「正是要他回援!」

  「太子若攻破玄武門,第一個要做什麼?控制陛下!可陛下若能從通化門出逃,太子就算占了皇城也是竹籃打水。咱們表面攻城,實則給陛下留條生路,這才是最大的孝心!」

  ——

  開遠門。

  李勣跟李治相對而立。

  李治攥緊了袖中一方素絹。

  案几上的茶盞早已涼透,氤氳的水汽早已散作幾縷薄煙,正如他此刻飄忽不定的心神。


  畢竟生死存亡,就在這兩天內了。

  所有人都覺得陛下必贏,但李勣卻告訴他,太子不見得會輸。

  李治便是要趁著這個機會,得到李勣的認可。

  上次讓李勣炸火藥工坊,損耗了太多情分。

  他抬眼望向李勣,那雙素來溫和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驚惶與執拗:「英國公,你告訴我——若太子破了玄武門,我還能活嗎?」

  外面傳來武侯巡邏的甲葉摩擦聲。

  李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太子麾下的遼東兵已在龍首原列陣,火炮也已運抵玄武門方向。末將雖率左金吾衛封堵各城門,但侯君集的部隊將皇城圍得水泄不通,陛下陛下如今是困守孤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治緊蹙的眉頭,「晉王是陛下嫡子,太子若得勢,豈能容下眼中釘?」

  「眼中釘?」李治慘然一笑,抬手撫過案上一卷未展開的《孝經》,指尖划過絹帛上「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的硃砂字跡。

  「我不過是個年幼的皇子,從未想過爭儲可在他眼裡,只要我是父皇的兒子,便是罪。」

  他忽然抓住李勣的衣袖,急切地問:「公若護我出城,又能逃往何處?潼關、洛陽皆在太子手中,江南道的漕運早被他截斷,莫非真要逃到突厥人的帳篷里去?」

  李勣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在甘露殿,李世民握著他的手:「懋功啊,承乾這孩子是被朕慣壞了。若事不可為,你需護著雉奴離開。」

  可眼前的晉王,卻不像個需要庇護的幼鳥,他的眼神里有種近乎絕望的堅定。

  李治鬆開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卷著遠處糯米灰漿的甜膩氣息與隱約的夯築聲灌了進來:「方才我去了掖庭宮,看見宮人們在往地窖里搬乾糧,連尚食局的庖廚都在磨菜刀。父皇若敗了,這宮裡的人誰能活?我若此刻逃走,他日史書會如何寫我?『晉王李治,棄父而逃,苟活於亂世』?」

  「晉王!」李勣猛地提高聲音,又立刻壓下去,「成者為王敗者寇,此刻不是顧念虛名的時候!陛下若.若城破,太子必會登基,屆時天下易主,晉王留在此地,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末將麾下有五百飛騎,皆是隨末將從并州起誓的死士,定能護晉王到岐州,再轉道入蜀,蜀地險隘,總有容身之處!」

  「蜀地?」李治搖搖頭。

  「當年父皇定關中,蜀地的蕭瑀尚且歸降,如今太子勢大,蜀地官員豈會收留我這喪家之犬?英國公啊,你隨父皇南征北戰,該知道『樹倒猢猻散』的道理。」

  「再說.我若走了,父皇怎麼辦?他若被太子囚禁,連個送飯的人都沒有.」


  李勣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皇子,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洛陽戰場。

  不得不說,李勣還是有些動容了。

  李治的孝順,讓他頗為動容。

  「末將並非要晉王棄父,」李勣放緩語氣,試圖從情理上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當年漢武帝太子劉據兵敗,若有後人存世,焉知不能?」

  「那是漢朝!」李治猛地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厲色,「今時不同往日!太子有火炮,有遼東鐵騎,他一旦入城,必定要斬草除根!你以為他會像父皇當年對隱太子那樣,只殺首惡,余者不究嗎?」

  李治很清楚,太子贏,自己跟魏王必然是死。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得李勣心頭一顫。

  這長安城,早已是暗流涌動的危城。

  「就算晉王不肯走,」李勣深吸一口氣,換了種口吻:「也該做些準備。末將已命人在你的府內地磚下埋了暗格,備了乾糧、水囊與金錯刀,若事急.可暫避一時。」

  「暫避一時?」李治將玉佩緊緊攥在掌心,玉棱硌得掌心生疼,「英國公,你我都清楚,那暗格能躲一時,躲不了一世。太子若得了天下,定會派人挨家挨戶搜查,就算我躲到地老天荒,他也能掘地三尺把我找出來。」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墨汁滴在紙上,暈成一團濃黑的墨跡,如同此刻瀰漫在長安上空的陰霾。

  遠處傳來更密集的馬蹄聲,那是傳令兵在各坊之間疾馳,石板路上的鼓點般的蹄聲,驚得檐下的飛鳥發出一聲悽厲的長鳴。

  「公不必再勸了。」李治放下筆,轉過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悲涼。

  「若父皇勝了,自是不用多說;若父皇敗了.」

  他頓了頓,從腰間解下一枚紫金印,那是晉王的印信,「我便用這印信,去向太子請罪。他若念及手足之情,或許能留我全屍;若不念.」

  「晉王不可!」李勣驚道:「虎毒尚不食子,何況是兄弟?」

  「兄弟?」李治望著印信上盤踞的螭龍紋,眼神迷離:「當年大伯與父皇,何嘗不是兄弟?」

  殿內陷入死寂,唯有燭芯爆響的噼啪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兵卒呼號聲。

  李勣看著眼前這個決意與長安城共存亡的皇子,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起李世民交託時的眼神,想起肩上左金吾衛大將軍的重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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