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這鴻門宴我李承乾吃定了
第396章 這鴻門宴我李承乾吃定了
長孫無忌的想法其實很不錯。
以祭奠長孫皇后的名義,讓太子前往祭祀。
不管是從任何角度來說,李承乾都沒有拒絕的可能,甚至是不能拒絕。
可唯一的難點在於,這讓李世民怎麼可能同意。
當長孫無忌的話語觸及「長孫皇后之名」時,李世民指尖的青玉鎮紙驟然進出脆響。
鎏金獸首燭台上的火苗猛地顫了顫,將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映得稜角分明,鬢角那縷新白在燭火下如同霜雪凝結。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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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厲喝穿透殿宇沉鬱,驚得檐角銅鈴在夜風裡亂顫。
李世民轉身時,玄色龍袍掃過地磚的聲響,竟比漏壺滴水更顯刺骨。他盯著長孫無忌袍角上織金紋泛出的冷光,忽然想起武德九年的渭水之畔,那時他單騎退突厥,腰間懸的正是長孫皇后親手繡的護身符。
「觀音婢—.」
他喉頭滾動,這個名字像含在口中的冰棱,化不開,也咽不下。貞觀十年的昭陵下葬日,他扶著棺檸看她鬢邊那支舊玉簪,簪頭雕的並蒂蓮已被歲月磨去稜角,恰如他們從少年結髮至帝王帝後的半生。
她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此刻若用她的名義設局算計親生兒子,豈不是將她畢生所求的「仁君」二字碾碎在祭台?
案頭《貞觀政要》抄本被夜風吹開,書頁停在「納諫」篇。長孫皇后當年諫止他罷點魏徵的場景忽然浮現:她著常服拜賀,說「主明則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
如今他若以愛妻之名行詭詐,九泉之下,如何面對那雙始終清澈的眼眸?
李世民走到《萬國來朝圖》前,指尖重重按在畫中。
那道凹痕是他前些酒後捶出來的,那時李承乾剛從高麗帶回捷報,朝堂上有人喊出「太子類陛下」,他笑著舉杯,指甲卻掐進了掌心。
類己,這兩個字像毒蛇盤踞在他心底。
他太清楚「類己」意味著什麼。
當年他在玄武門引箭時,弓弦震顫的餘音至今仍在午夜夢回時驚碎他的枕席。
李承乾眼中的狠厲、權謀,甚至連握兵符的姿勢,都像極了鏡中的自己。可他當年面對的是李建成的步步緊逼,如今李承乾不過是野心漸顯,他就要用父親的身份舉起屠刀?
長孫無忌的話如同一把鈍刀,割開他刻意塵封的傷疤。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他帶著尉遲恭衝進玄武門,看見李建成倒在血泊里時,腦中閃過的竟是母親竇氏臨終前撫摸他頭頂的溫軟。
如今若在先農壇對李承乾動手,當他下令拿下太子的瞬間,是否也會看見觀音婢抱著強裸中承乾對他笑的模樣?
漏壺滴到丑時三刻,銅水滴落的聲響忽然與記憶中刀劍相擊的聲音重疊。
他想起李承乾十歲時在弘文館摔碎硯台,哭著說「我要像阿耶一樣打突厥」。
想起十四歲監國時,這孩子認真思索的摸樣。
那些被權力碾壓的溫情碎片,此刻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光。
他可以容忍太子結黨,可以忌憚太子握兵,卻唯獨不能用「母親」這個最柔軟的武器,將兒子逼上絕路。
長孫無忌拾起邸報時,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太子活我」四字上。
民間文人代筆的頌文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顫。三熟稻種確實是李承乾的利刃,可這把刀切開的不僅是民生困境,更是他作為君主的權威邊界。
「若用觀音婢之名,百姓會如何看朕?」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自嘲的沙啞,「他們剛把承乾捧成神農氏,朕就用他母親的名義設局,這豈不是坐實了『君德有虧』?」
窗外夜色如墨,太極宮的宮牆在月光下顯出冷硬的輪廓,恰如他此刻必須堅硬的帝王心。
當年渭水之盟,他單騎退敵靠的是民心所向。
貞觀之治,他開創盛世憑的是「水能載舟」的敬畏。
如今若為了皇權之爭,不惜消費亡妻的賢名,毀掉百姓心中「父慈子孝」的幻象,那三熟稻種帶來的民心歸向,只會瞬間化作燎原的民怨。
他可以不在乎史書如何書寫「玄武門之變」,卻不能不在乎「貞觀」二字是否會在他手中蒙塵。
「陛下息怒!」長孫無忌撲通跪地時,額頭磕在金磚上的聲響驚飛了梁間棲著的夜梟。他盯著地磚縫隙里滲著的蠟油,想起妹妹生前最厭惡鋪張,連皇后禕衣都只許用半幅織金。
如今他卻要用她的清名設下鴻門宴,恰如用她親手繡的平安符去盛裝毒酒。
死去的記憶逐漸襲來,看著陛下的摸樣,長孫無忌突然想起曾經的一些往事。
咸亨殿的梨花還未落盡時,妹妹總愛坐在廊下教他讀《女誡》。她指著「婦德」篇輕笑:「哥哥日後做了宰相,可不能學那些苛待百姓的權臣。」
那時他還是個跟著李世民打天下的少年郎,腰間佩著妹妹繡的平安符,總以為權謀與親情能像她發間的並蒂蓮般相生相伴。
直到貞觀六年,他力諫陛下罷自己的相位,妹妹在屏風後輕嘆:「無忌哥哥,你終究是把君臣之禮看得比兄妹情重了。」
關隴門閥的存亡、魏王,晉王的儲位之爭、陛下日漸衰微的掌控力。
這些念頭像走馬燈般在他腦中飛轉。
可當李世民厲喝「放肆」時,所有的政治算計都碎成了粉。他忽然想起在昭陵守靈的那個雨夜,他對著妹妹的牌位痛哭。
如今同樣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臣.:.臣失言了.::」他伏在地上,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殘葉。
袍角上的紋被燭火映得扭曲,仿佛神獸正在掙脫織金的束縛,啄食他心口的良知。他想起妹妹曾指著《貞觀政要》里「親賢臣,遠小人」的批註對他說:「哥哥,權臣之險,險在忘了初心。」
此刻他才驚覺,自己早已在權力的迷宮裡,弄丟了那個在軍帳里為他縫箭囊的妹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妹妹的記憶就在逐漸淡去。
對於長孫無忌來說,更多的只是一個身份。
可明明,當年他跟妹妹的感情,是那麼要好。
那一聲『放肆』。
讓長孫無忌突然醒來。
那是自己的妹妹啊,自己怎麼能用妹妹的名義,去害她的孩子。
長孫無忌偷偷抬起頭,看見陛下背影里的蕭索,忽然想起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後,妹妹抱著剛出生的李承乾跪在他面前:「無忌哥哥,求你護承乾周全,他是陛下的長子,也是我的心頭肉。」
那時他拍著胸脯應承,如今卻要親手將這顆心頭肉送上祭壇。
「傳旨。」
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倦意卻異常堅定。
「三熟稻種祭祀先農壇之事,准了。令太子攜百官同往,右金吾衛與羽林軍各出三千,分駐壇外兩側,無朕旨意,不得妄動。」
長孫無忌然抬頭,卻見李世民已走到窗邊,望著昭陵方向的夜空。
那裡沒有星辰,只有厚重的雲層籠罩著山巒。他想起陛下曾在長孫皇后忌日獨自登上凌煙閣,對著她的畫像枯坐到天明,手中著的是她生前抄錄的《女誡》殘頁。
「無忌啊。」
李世民的聲音忽然輕得像夜風:「承乾是朕的兒子,也是大唐的太子。就算要摘這枚帶刺的果子,也不該用他母親的名義。」
他轉身時,眼角的淚光被光影模糊:「觀音婢這輩子沒求過朕什麼,朕不能讓她在地下,還看著咱們父子相殘。」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漏壺滴水聲應和著遠處更夫的榔子響。李世民拾起案頭的狼毫筆尖懸在空白的聖旨上,久久未落。
墨汁滴在「先農壇」三字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漣漪,如同他此刻翻湧卻無法言說的帝王心。
權謀可以算計天下,卻算不清血脈里流淌的溫情。
刀刃可以斬斷叛逆,卻斬不斷枕邊人留下的那縷檀香。
李世民不想,也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去贏。
哪怕是贏了又如何,以後去了地下,要如何面對觀音婢。
這樣的事情,他做不來。
次日,李世民的詔敕抵達大明宮。
李承乾微微皺眉,召集眾人進行商議。
「殿下,詔敕上寫得明白,『三熟稻種乃國之重寶,當於先農壇祭祀告天,太子親往主祭,百官同陪』。」
杜荷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臣探得,羽林軍今日已將先農壇周遭的永樂坊、靖安坊封鎖,說是『清理閒雜人等,以備大典』。」
趙節冷哼一聲:「封鎖坊市?陛下這是把壇城變成了瓮!當年隋文帝設『鴻門宴」擒突厥使者,也是先清場再動手!」
「殿下,去不得!一旦踏入先農壇,右金吾衛被擋在壇外,陛下若要動手,咱們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就是陛下的計策。
或者說是針對太子的一次祭祀。
還是以太子三熟稻的方式。
若是能拿下太子,把太子軟禁乃至於掌控在手,那有再多的兵力又有什麼用。
李元昌也是點頭贊同:「趙節說得不差。還記得武德七年楊文干之亂嗎?高祖也是召建成太子至仁智宮「問對」,實則伏兵已備。如今陛下故技重施,先農壇的祭台怕是比仁智宮的石階更險。」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殿宇里盪開。
他起身走到殿中,玄色袍拖過金磚地面。
「潼關有二十門火炮,洛陽駐著三萬遼兵,長安城內六萬精銳,遼東二十萬部曲已枕戈待旦。我右金吾衛控著長安八門,火藥司工坊有五千死士日夜值守。父皇若真要動手,
會選在先農壇這等地方?」
杜荷趨前一步,低聲道:「殿下,兵不厭詐。當年陛下玄武門之變,不也選在宮城之內?如今羽林軍三萬,加上金吾衛中忠於陛下的舊部,若在祭台設伏———」
李元昌皺眉:「殿下,帝王心術豈可用親情度量?當年漢武帝為衛太子興巫蠱之禍,
何曾念及骨肉?」
「漢武帝?」
李承乾冷笑一聲,拾起案頭的邸報,指尖點在「太子活我」四字上,
「那是因為衛太子沒有三熟稻種。如今長安米價斗米四錢,百姓把我當神農氏供著。
陛下若在祭天之時拿我,豈不是坐實『君德有虧』?山東士族本就不滿關隴門閥,屆時必借題發揮,江南漕運一旦停運,關中百萬軍民吃什麼?」
趙節還是不解:「可陛下若以強行動武,軟禁殿下....」
李承乾呵呵一笑。
「詔敕上不是說了,右金吾衛與羽林軍各出三千,分駐壇外兩側嗎。」
「三千將士足以,先農壇這麼個地方,難道三千將士還不能護我周全?」
「況且,若陛下真的動手,對於我等來說,更是好事。」
李承乾有著足夠的自信,這源於他對自身武力的信任。
或許是太子當得太久,一直坐鎮指揮,很多人都忘記了,當腿的太子坐在馬上的時候,那便是戰場上的無敵猛將。
尉遲敬德也好,程咬金也罷。
他們是大唐一等一的猛將,可李承乾卻不怎麼放在眼裡。
當然,如果二鳳真動手了,李承乾也並不是要跟其拼殺為主。
只要他想退,在沒有火炮的情況下,誰能攔住他?
反之,一旦二鳳真糊塗了,在告天祭祀上去動手,那『大義」便會來到李承乾這邊。
彼時若走玄武門,那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順『清君側」。
「屬下明白了。」
杜荷忽然躬身:「陛下要的不是殺殿下,是逼殿下『失德』。若殿下拒赴祭祀,便是『無視國典,目無君父」。若帶重兵前往,便是『謀逆之心,路人皆知」。唯有—」
李承乾接過話頭:「唯有從容應對便是。」
「這是賭,賭陛下不敢在祭天之時擔上殺子惡名,賭三熟稻種的民心分量夠重。」
趙節見此,急道:「可是殿下,萬一陛下真動了殺心—」
李承乾微微搖頭:「動了,才是更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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