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太天真,並不無辜
第124章 太天真,並不無辜
偏殿裡燈火通明,空氣里混著血腥、烈酒和藥膏的味道,有些刺鼻。
「咔嚓!」
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楚。
是骨頭被硬生生捏斷的聲音。
軟榻上,俞岱岩的臉瞬間扭曲,額頭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塞在嘴裡的白布,一聲不吭。只有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和抓著床沿抓到指節發白滲血的雙手,才顯出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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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黑玉斷續膏起效的前提。
想接上斷了十年的舊傷,就必須把那些長歪了的骨頭一寸寸全部捏碎,再重新對正。
這種折磨,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未必能扛住。
動手的是一雙女人的手,很白,很細。
趙敏跪在床邊,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沾滿了血和黑色的藥膏。她那張漂亮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汗水順著下巴滴到地上。
她不想干。
每次下手捏斷骨頭傳來的感覺,都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可是她不敢停。
因為有一道目光,像刀子一樣架在她脖子上。
偏殿另一頭,張江龍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端著熱茶,慢條斯理的刮著茶沫。他這副悠閒的樣子,和這邊的場面格格不入。
「動作慢了。」
張江龍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沒吃飯嗎?要不要我幫你松松筋骨,讓你有力氣點?」
趙敏身子一抖,嚇得忘了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她咬緊牙關,心一橫,手上再次用力。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俞岱岩終於沒忍住,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悶吼,整個人在床上猛的一挺,隨即重重落下,差點背過氣去。
守在一旁的宋遠橋、張松溪等人看得心如刀絞,宋遠橋更是轉過身去,不忍再看,眼眶通紅。但他知道,這是三弟唯一的希望,這痛,必須受。
而在床的另一邊,負責打下手的張無忌,此刻卻一臉的不忍心。
他端著熱水和紗布,看著那個在床邊忙碌的少女,她滿頭大汗,看起來很可憐。
在張無忌看來,趙敏畢竟是個弱女子,現在被恩公逼著做這種粗活,汗流進眼睛裡都不敢擦,確實有點可憐。
「姑娘————」
趁著趙敏換藥的空檔,張無忌有些手足無措的遞過一塊乾淨的帕子,聲音溫吞:「你————你擦擦汗吧。歇————歇口氣。」
趙敏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平時充滿算計的眼睛,此刻帶著幾分驚惶和不敢相信。她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傻氣的青年,心裡的委屈好像一下找到了出口。
她沒敢接帕子,只是小心的偷看了一眼遠處的張江龍,見那個魔頭好像在喝茶沒看這邊,這才眼圈一紅,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不敢說的淒楚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張無忌看不下去了。
他轉過身,鼓起勇氣,對著張江龍拱手道:「恩公————這位姑娘畢竟是千金之軀,這麼累了大半個時辰,是不是————是不是讓她稍微歇一會?我看她手都在抖了,萬一————」
「哐當!」
茶盞蓋子落在茶杯上,發出一聲脆響。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偏殿瞬間安靜下來。
正在忙活的趙敏嚇得手裡的藥盒差點掉在地上,整個人像受驚的鶴鶉一樣縮成一團。
張江龍緩緩抬起眼皮,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盯著張無忌。
「千金之軀?」
張江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勞累?」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這邊走來。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讓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張無忌,你是不是覺得她現在滿頭大汗、快哭出來的樣子,很可憐?很無辜?讓你心軟了?」
張無忌被他說得臉上一紅,結結巴巴的說:「恩公,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蠢貨。」
兩個字,像一記耳光,扇在張無忌臉上。
張無忌愣住了,沒想到這位一直還算客氣的恩公會突然罵人。
張江龍走到床邊,看都沒看趙敏,一把抓住張無忌的後頸,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他按到了趙敏面前。
「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
張江龍的聲音冷得嚇人,「你看到的是個受委屈的小姑娘。我看到的,卻是一條還沒拔掉毒牙的美女蛇!」
「你說她可憐?」
張江龍冷笑一聲,伸出手指著瑟瑟發抖的趙敏。
「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是蒙元汝陽王的親閨女,封號紹敏郡主!你這一路看到的那些殺漢人百姓的蒙古兵,有一半都聽她的號令!」
「半個月前,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你們在前面打生打死,她帶人就在後面埋伏。
用十香軟筋散」,把少林、峨眉、崆峒幾大派的高手全抓了!連少林空聞方丈都被她關進了大都的萬安寺!」
「還有————」
張江龍眼神一厲,抓起趙敏那隻沾滿血的手腕,高高舉起。
「你以為她這雙手很乾淨?幾天前,就是這雙手,在綠柳山莊設宴,笑嘻嘻的給你們六大派的人下毒。要不是我,你那些師伯師叔,現在早就在地府排隊喝湯了!」
「你心疼她?」
「你心疼她累著的時候,她心裡正想著怎麼把這黑玉斷續膏換成劇毒七蟲七花膏」,好讓你這位三師伯在劇痛中全身爛掉!」
這一連串的話,像炮彈一樣,炸得張無忌頭暈目眩。
他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少女,怎麼也無法把「女魔頭」這個形象和她聯繫起來。
「這————這————」張無忌結結巴巴,「可她————她看著————」
「看著不像?」
張江龍一把甩開趙敏的手,後者痛呼一聲摔在地上,卻不敢有絲毫反抗。
「張無忌,你這腦子,真是除了練功,別的什麼都不長。」
張江龍俯下身,盯著張無忌的眼睛,眼神里滿是鄙夷,「這世上最毒的不是毒蛇猛獸,是人心。尤其是這種生在帝王家,從小玩弄權術的人心!」
「你以為她現在這副樣子是真的?我告訴你,半個時辰前,她還想著怎麼同歸於盡。
現在在你面前裝可憐,不過是因為我這把刀還懸在她頭上。刀一挪開,她馬上就會變回那條毒蛇,狠狠咬斷你的喉嚨!」
「你居然給她遞帕子?你居然讓她休息?」
張江龍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武當張翠山一世英雄,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兒子。」
這一番話,說得張無忌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他看向趙敏,只見對方低著頭,身體還在抖,但眼神深處,哪還有剛才的可憐?亂發遮掩下的陰影里,藏著被揭穿後的怨毒和驚恐。
那是偽裝被撕開後的真實。
張無忌心裡猛的一寒。
他終於明白恩公的意思了。
自己的仁慈,在真正的惡面前,就是個笑話。
「還不幹活!」
張江龍忽然一聲低喝,嚇得地上的趙敏渾身一激靈。
「想裝死?行啊,你要是這雙手不想動了,我就幫你剁了。反正黑玉斷續膏只剩半盒,治不好俞岱岩,你也別想活。」
趙敏再也不敢裝了,連滾帶爬的回到床邊,顫著聲音說:「我————我治————我現在就治————」
她顧不得擦嘴角的血,再次把手伸向俞岱岩血肉模糊的腿骨。這一次,她的動作利索了很多,甚至帶著幾分慌亂,生怕慢一步就真的會被那個魔鬼剁了手。
偏殿裡再次響起了讓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
張江龍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有些涼了的茶,卻沒有喝。
他的自光落在發呆的張無忌身上,心裡的念頭飛快的轉著。
這小子空有一身內力,心性太差。要是不管,以後肯定被這妖女騙得團團轉,重蹈覆轍。這盤棋既然我入了局,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張無忌。」
他忽然開口。
張無忌渾身一震,連忙低頭:「恩公。」
「你覺得我狠嗎?」張江龍淡淡的問。
張無忌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道:「恩公的手段————確實雷霆萬鈞,讓人————膽寒。
「」
「膽寒就對了。」
張江龍抿了一口茶,眼神幽深,「這江湖,不是過家家。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你看看你三師伯。」
他指了指床上痛得快昏過去的俞岱岩。
「十年前,就是因為有人太自信,或者某些人太講規矩,才讓他癱了這十年。」
「今天我逼這趙敏,不光是為了治傷。我要讓你明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想護住你想護的人,光有神功沒用。你得有狠手段,有比惡人更狠的心,能一眼看穿那些塗了蜜的毒藥。」
「你那點同情心,除了感動你自己,一文不值。」
張無忌站在那裡,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從小到大,義父教他練功,太師父教他做人,父母教他分清正邪。
卻從沒人像張江龍這樣,赤裸裸的撕開這世間的假面,把血淋淋的生存法則擺在他面前。
很殘酷。
卻又————很真實。
他看著那個在恩公威懾下,大氣不敢喘的趙敏,心裡對「美人受難」的最後一點幻想,徹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警醒。
原來,這就叫江湖。
「晚輩————受教了。」
張無忌深吸一口氣,對著張江龍深深的一拜。
這一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誠懇,更沉重。
就在這一刻,這個天真的少年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張江龍看著他,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還不算無可救藥。」
這時,床邊的趙敏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步。她把所有斷骨重新對正,敷上黑色的斷續膏,又用木板緊緊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她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軟在地上,雙手不受控制的抖著。
俞岱岩已經痛暈了過去,但眉頭依然緊鎖,呼吸卻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前————前輩————」宋遠橋激動的聲音都在抖,「這————就好了嗎?」
張江龍沒有回答,而是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床邊。
那速度快得讓張無忌只覺得眼前一花,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這輕功————」張無忌瞳孔一縮。
張江龍伸出兩指,搭在俞岱岩的脈門上,一股真氣緩緩探入。
片刻後,他收回手。
「死不了。」
這三個字一出,宋遠橋幾人頓時紅了眼眶。
張江龍轉過身,看著癱在地上的趙敏,眼神依舊冷漠。
「幹得還行。看來人在死亡面前,潛力果然是無窮的。」
趙敏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再也不敢有半點怨言,只有深深的恐懼。
「行了,別在這裝死。」
張江龍踢了踢她的腳尖,「滾起來,去外面等著。要是敢跑,你知道後果。」
趙敏像是得了大赦,掙扎著爬起來,就算腳步發虛,也不敢多留一刻,跌跌撞撞的向殿外跑去。
看著她狼狽離開的背影,張無忌這一次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遞手帕。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了一些。
「無忌。」
宋遠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事,你要牢記恩公的教誨。這世道險惡,人心難測,以後————不能再這麼天真了。」
「是,大師伯。」
張無忌點頭應道,隨後又轉身看向那個站在大殿中央、負手而立的青衫背影。
此時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吹動張江龍那一頭白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孤寂又霸道。
「恩公,」張無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裡的問題,「那這位趙姑娘————您打算怎麼處置?」
張江龍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怎麼?又心軟了?」
「不,不是。」張無忌連忙搖頭,「只是覺得,她畢竟身份特殊,要是一直留在身邊,會不會————」
「身份?」
張江龍輕笑一聲,目光望向遠處黑暗的群山。
「當獵人的槍足夠快的時候,這世上就沒有什麼特殊的獵物。」
「她是郡主也好,是女奴也罷。在我手裡,她只是我這盤棋里,一顆還有用的棋子。」
「至於怎麼處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光。
「那就要看,這隻小狐狸,能不能學會在獅子面前,真的夾起尾巴做人了。
,夜深了。
紫霄宮的風,好像更冷了一些。
但這冷風,卻吹不散張無忌心頭的那股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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