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又是故人,你老了
第120章 又是故人,你老了
沾了點塵土的駿馬,馬蹄聲踏碎了武當山腳的安靜。
這裡松濤陣陣雲霧繚繞,跟剛剛那死人遍地的峽谷壓根是兩個世界。一邊是滿地腥臭的死屍,另一邊卻是清淨幽深。
殷梨亭在前頭引路,背影都透著一股喜氣,時不時還要回頭看一眼,生怕後面那位突然變卦跑了。
「前輩,前些日子少林那邊傳來急訊,說是少林寺空無一人,就連方丈空聞大師也不知所蹤。原本還有個叫空相的少林僧人要來報信,結果半路也不知所蹤。」殷梨亭邊走邊說,語氣很沉重,「如今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高手都沒了消息,江湖上都說是明教下的毒手,師父這兩日正為此事憂心,擔心魔教...呃,擔心那伙賊人會趁勢來襲武當。」
張江龍坐在馬上,聽著這話,手裡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掌心。
他心裡忍不住想笑。
看來自己的出現,還是改變了不少事情。
按原來的劇本,這會兒那個假冒空相的金剛門餘孽,早就應該在紫霄宮裡給張三丰那老道士來一下狠的偷襲了。沒想到這輩子因為自己在光明頂鬧出的動靜太大,把趙敏的計劃全打亂了,這空相居然沒機會出場?
倒是少了一場好戲。
他瞥了一眼跟在馬後面的趙敏。
這丫頭此刻低著頭,聽到空相兩個字時,那雙穿著薄底快靴的小腳明顯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的繼續走。
裝。
接著裝。
「憂心?」張江龍輕笑了一聲,聲音在山道上傳出老遠,「張三丰那個老道士活了一百歲,要是連這點靜氣都沒有,那這一百年的飯也是白吃了。」
殷梨亭聽了這話,脖子一縮,乾笑兩聲不敢接話。這話也就這位敢說,換個人敢這麼說師父,他殷六俠早就拔劍拼命了。
張無忌跟在一旁,也是一臉的尷尬,想替太師父辯解兩句,可又不敢得罪這位恩公,只能撓頭裝傻。
山道彎彎曲曲,越往上走,那股子道家的清淨味道越濃。
到了解劍池,幾個守山的道童正要上前攔路,一見領頭的是殷六叔,再看他那副恭敬的跟孫子一樣的模樣,一個個嚇得連忙退到路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排場啊。」
張江龍心想。
這就跟那些大官出門要有人開道一個道理。雖然他不喜歡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但看著別人對自己恭恭敬敬的,這感覺確實比自己拎著劍砍人要舒服。
這才是生活,砍人那叫幹活。
穿過幾座大殿,到了紫霄宮。
今天的紫霄宮氣氛很緊張。大殿外的廣場上,幾百個武當弟子列成劍陣,個個手按劍柄,神色緊張。顯然是在防備那個所謂的魔教來襲。
而在那層層台階上的大殿門口,站著一群人。
為首一人,鬚髮皆白,身形高大魁梧,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站在那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正是武當祖師,張三丰。
在他身後,站著以宋遠橋為首的武當諸俠,一個個都板著臉,如臨大敵。
殷梨亭快步搶上前去,還沒到跟前就興奮的大喊:「師父!大師哥!你看誰來了!」
張三丰那雙原本半閉的眼睛,在聽到聲音時眼皮一動,睜開了。他的眼神一閃,不刺眼,卻能看進人心裡。
他順著殷梨亭的手指看去。
目光越過廣場上的弟子跟繚繞的香菸,最後定在那個騎馬青衫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身影,還是那麼懶散,那麼漫不經心。
好像這紫霄宮,只是他路過的一個普通茶館。
張三丰身子一震。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成了滿臉的感慨和笑意。
「好啊...好。」
老道士連說了兩個好字,竟然邁步走下了台階。
「師父?」宋遠橋吃了一驚,連忙想去扶,卻被張三丰一把推開。
這位百歲老人,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走得很從容,卻又快得驚人。幾步之間,人就已經到了馬前。
滿場弟子都傻了眼。
能讓祖師爺親自下台階迎接,這年輕人到底是誰?
張江龍看著走到馬前的老人,也沒托大,翻身下馬。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老,一少。
一個鬚髮皆白,滿臉的褶子都刻著歲月;一個白髮如雪,樣貌俊朗,眼底是一片看淡生死的淡漠。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靜止了。
「一別幾年,道友風采更勝從前。」
張三丰先開了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沒有半點老態,只是那語氣里藏著點說不清的羨慕,「貧道卻是這副老樣子,讓道友見笑了。」
張江龍看著他。
看著那曾經在蝴蝶谷論道時還算精神的老人,如今鬢角全白,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暮氣,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這就是凡人。
哪怕武功再高,哪怕被人當成活神仙,還是逃不過天道。
「你老了。」
張江龍沒有說那些客套話,只是不咸不淡的吐出這三個字,卻像是一根針,扎破了周圍那種和氣的假象。
宋遠橋他們當場就變了臉色,這話太放肆了!!
可張三丰卻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屋頂瓦片都沙沙作響。
「老了!當然是老了!!」
張三丰笑得鬍鬚亂顫,眼裡卻是一片坦蕩,「草木一秋,人生一世。貧道活了一百歲,要是還不老,那不成妖怪了?倒是道友你...」
老道士的眼神忽然尖銳起來,上下打量著張江龍,那眼神像是刀子,能刮開皮肉看進骨頭裡。
他看了半晌,眼裡的光才收斂回去,換成了一聲長嘆,那是發自內心的敬畏O
「神瑩內斂,五氣初成。道友,你那一步...到底是邁出去了。」
先天!
雖然張三丰沒有明說,但在場的頂尖高手都聽懂了這話的意思。宋遠橋等人看著張江龍那張沒有一點歲月痕跡的臉,心裡翻江倒海,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世上,真的有人能修成那傳說中的先天之境?
返老還童,長生不老?
這不是故事裡才有的嗎?
張江龍沒接這茬,只是笑了笑:「不過是比你們多走了半步而已。」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個把自己縮得跟個鶴鶉似的趙敏。
「趙姑娘,別藏著了。」
張江龍語氣輕佻,「咱們到了地頭,你也該把見面禮拿出來了。總不能空手上門蹭飯吃吧?」
趙敏身子一顫,一點點抬起頭。
這會兒,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釘在了她身上。
特別是張無忌,他緊張的盯著,心裡還想著:這位落難小姐能有什麼見面禮?她那個小包袱里不就幾件換洗衣服嗎?
趙敏咬著下唇,那種被人當猴耍的羞恥感又涌了上來。
她知道張江龍要的是什麼。
黑玉斷續膏。
那是她原本打算用來算計武當,甚至控制這群老傢伙的籌碼。結果現在,成了她保命的買路錢。
最可恨的是,她身上其實只有一盒假的,真藥還在張無忌那個傻小子的包袱里—一那是她之前被抓時,張江龍順手搜刮出來扔給張無忌背著的。
但這惡魔現在的意思很明顯,是要她親手交出來。
既是羞辱,也是立規矩。
趙敏胸口起伏了一下,顫抖著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黑玉盒子。
那是假的,裡面摻了劇毒七蟲七花膏。
「怎麼?就這一盒?」
張江龍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我記得咱們趙大郡主做事向來喜歡留一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另外一盒呢?」
聽到郡主兩個字,宋遠橋他們幾個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郡主?」
「她是蒙古郡主?!」
鏘鏘鏘!
一片拔劍的聲音。武當弟子們立時殺氣騰騰,目光鎖死在趙敏身上。
趙敏一張臉白得跟紙一樣,她知道,只要那個男人一句話,這幫道士就能把自己剁成肉泥。
「張...張公子說笑了。」
趙敏硬是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乾澀,「奴婢...這就拿。」
她轉過身,走向張無忌。
張無忌還傻乎乎的抱著包袱:「姑娘,你..」
「給我!」
趙敏一把搶過那個包袱,動作粗魯的哪還有半點淑女樣。她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拿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黑玉盒子。
一真,一假。
兩盒藥都在她手裡。
她捧著這兩個盒子,一步步走到張三丰面前。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
這是向敵人低頭,也是向武當求饒。
「這...這是黑玉斷續膏。」
趙敏低著頭,不敢去看張三丰那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能治斷骨重續,就算是幾十年的舊傷,也能...」
她話還沒說完,手裡一輕。
張江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旁邊,隨手把那兩個盒子拿了過去。
「一盒是藥,一盒是毒。」
張江龍把玩著兩個盒子,就像在玩兩顆石子,「這位趙姑娘心眼多,怕我不識貨,特意準備了兩份。這一份是七蟲七花膏,沾一點就爛骨頭。這一份才是真的黑玉斷續膏。」
說著,他看也不看,直接把那盒毒藥往旁邊山崖下一扔。
啪嗒。
都沒聽到響聲。
只剩下那一盒真藥,被他隨手拋給了殷梨亭。
「接著。回頭給那個癱子糊上,不出三個月,保證他能跳起來罵人。」
這話說得粗俗,可聽在殷梨亭耳朵里,簡直比仙樂還好聽。他捧著那盒子,手都在抖,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大恩!」
殷梨亭噗通一聲又跪下了。
張三丰看著這一幕,眼神五味雜陳。他心裡明白,這個年輕人不僅救了俞岱岩,更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武當:這份人情,是我張江龍給的,跟這個蒙古郡主沒半點關係。
甚至,他在逼著趙敏親手把這唯一的籌碼交出來,這是在從根上毀掉她的心氣。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眼力。
「道友這份禮,太重了。」張三丰長嘆一聲,對著張江龍拱手一禮,「貧道替劣徒,謝過道友。」
堂堂一代宗師,當眾行禮致謝。
這一幕,看得宋遠橋他們眼角直抽抽。
他們的大師父,那個在武林中神仙一樣的人物,今天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宋遠橋看著張江龍。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
十年前,這人上山時,雖說氣度不凡,可好歹還像個人。如今再看,這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哪怕是在笑著,也讓人覺得心裡發寒。
這就是先天嗎?
這就是師父一輩子追求卻得不到的境界嗎?
「太師父...」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劃破了沉寂。
一直站在後面的張無忌,再也繃不住了。他看著張三丰那滿頭的白髮,想著這些年自己在外面受的苦,再看著太師父為了師伯的傷這麼低聲下氣,心裡的親情一下就爆開了。
他猛的撲上前,跪倒在張三丰腳下,哭得說不出話。
「太師父!孩兒...孩兒是無忌啊!」
這一嗓子,跟個炸雷似的。
張三丰的身子猛的一僵,那雙蒼老的大手有些顫抖。
「無忌?」
老道士低下頭,看著腳下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的髒小子,眼裡的神光亂顫。
「你是...翠山的兒子?我的無忌孩兒?」
這一下,整個紫霄宮前直接亂成了一鍋粥。
失蹤十年的張翠山遺孤?那個身中玄冥神掌必死無疑的孩子?回來了?
張江龍站在一旁,看著這場認親大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心裡卻是在冷冷的盤算。
哭吧,哭得再慘點。
這人間的情義越是深重,等到最後那個代價揭曉的時候,才越是有意思。
至於趙敏?
她正縮在角落裡,看著那個剛剛還讓她倒水的傻小子竟是張三丰的徒孫,整個人都懵了。
張無忌?張翠山的兒子?
她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在那個魔鬼的棋盤上。從綠柳山莊的那場爆炸,到這武當山上的重逢,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這個男人...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算的?
張江龍察覺到她的目光,頭一偏,一個玩味的眼神甩了過去。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老實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