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最好的年禮

  離開大公山以後,周杜鵑本來是準備直接回瓊州的,結果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李水生他們那邊也快到約定交易的日子了。

  既然今天都已經出來送年貨了,索性好人做到底,把該送的全送完,也省得過年前再往外跑一趟。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李水生他們如今藏身的地方很隱蔽,為了不讓外人順藤摸瓜發現他們真正落腳的海島,雙方後來一直沒有直接在島上交易,而是在附近另外尋了一處幾乎沒人經過的礁石灘。

  退潮的時候能靠小船,等海水一漲,岸上的腳印和搬運痕跡很快就會被沖乾淨,最適合如今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偷偷來往。

  周杜鵑到的時候,離約好的時辰還有一會兒。

  她找了個周圍完全沒人的位置,把提前準備好的物資從草原空間裡一批批拿出來,除了李水生他們這段時間用海貨和她交換的米麵糧油、布匹藥品。

  今年還額外多出了好幾個蓋著紅布的大竹筐,裡面就是她照著新時代海陸空大禮包準備的過年年貨,只不過包裝全部換成了大虞這邊尋常的竹筐、油紙和陶罐。

  沒過多久,海面上就出現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船,李水生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的幾個男人也全是當初幫周杜鵑開方舟號的熟面孔。

  船還沒完全靠岸,李水生已經遠遠沖她揮手,等幾個人跳上礁石灘,看見地上那一大片東西後,腳步都跟著停了一下。

  「周姑娘,這回怎麼這麼多東西?我們這次帶來的海貨,可換不了這麼多啊!」李水生第一個反應就是周杜鵑是不是算錯了。

  自從在島上安頓下來後,他們一直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法子,曬魚乾、做海貨、收珍珠貝殼,能換多少就拿多少,誰也沒想著白占便宜。

  周杜鵑笑著指了指旁邊正常交易的物資:「這些還是照以前的規矩來,至於旁邊這幾筐,不算在裡面,馬上就過年了,我給你們準備的年貨,一家分一點,回去好好吃幾頓,

  都在海島上躲這麼久了,平日裡節省歸節省,過年總不能還讓孩子們天天鹹魚配稀粥。」

  李水生聽完卻遲遲沒有伸手,旁邊幾個同族兄弟也是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周姑娘,你平時已經夠照顧我們了,要不是能一直拿海貨跟你換糧換藥,我們島上那麼多老人孩子,哪能有現在這樣的日子?

  這些雞鴨肉蛋一看就不便宜,你還是拿回去賣錢吧,我們有糧有鹽,今年已經能過個好年了。」

  「讓你們拿就拿,又不是天天白送。」周杜鵑沒跟他們客氣,「平時做買賣該怎麼算就怎麼算,今天是年禮,不能混在一起,


  你們當初肯冒險幫我開船,我也記著這份情呢,再說了,大過年的桌上有點肉,孩子高興,大人看著也高興,這才像過年。」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水生也沒再推辭,抿著嘴笑了一會兒,眼圈卻微微有些發紅,只重重點了點頭:「那成,我們收,等回去以後,我爹他們肯定得高興壞了。」

  說完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趕緊回頭招呼後面的兄弟:「對了,把咱們給周姑娘準備的東西也拿下來,別光顧著收東西!」

  幾個人重新跳回船上,很快也抱下來好幾個罈罈罐罐。

  有曬得油亮的小海魚乾,有用當地香料醃製後風乾的魚鯗,還有村里老人自己熬的海鮮醬和幾包當地過年才會做的小食。

  李水生把東西遞給她時還有些不好意思,說這些都不值什麼錢,只是家裡老人知道快過年了,早早便開始念叨,周姑娘總給他們送好東西,他們也總得送點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年貨。

  周杜鵑自然一點沒嫌棄,反而全部收進了手裡:「當然不會嫌棄,這些看著就好吃,這趟真是的滿載而歸了,

  行了,你們送我的我都收下,我送你們的也不許省著,過年就吃,別又想著留到什麼時候再吃。」

  大家都笑了起來。

  海邊風大,也不是久留的地方,雙方沒有多聊,清點完東西後,李水生他們便把一筐筐年貨搬上小船。

  臨走以前,李水生還站在船尾沖她喊了一句「周姑娘,過個好年」,周杜鵑也遠遠擺擺手,讓他們路上小心,明年再見。

  等重新回到新南湖村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周杜鵑故意從村外一處偏僻地方出來,手裡還拎著兩包魏老太和李水生他們送的年貨,看起來就像是從外面辦完事情回來。

  如今整個瓊州都知道周都督忙,誰也不知道她一天到底要跑多少地方,路上遇到的鄉親最多問一句「杜鵑回來啦」,聽她說外面有事,也就招呼她趕緊回家吃飯,根本沒人會認真打聽她究竟去了哪裡。

  走到村口不遠處,周杜鵑正好碰見從養豬場忙完回來的大伯娘。

  大伯娘身上還穿著幹活的舊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手裡夾著一本養豬場的帳冊。

  一看見她就先問明天那批准備出欄的豬什麼時候收走,說這都快過年了,再不趕緊騰地方,她那邊下一批小豬都不好安排。

  「明天就收,保證不給你耽誤,」周杜鵑笑著應完,目光落到大伯娘臉上,忽然想起了魏老太臨走前紅著眼睛托她帶東西的樣子,心裡一下就軟了下來:「對了,大伯娘,你跟我回你家一趟,我今天還給你帶了個東西。」

  大伯娘聽得稀奇:「給我帶的?誰還能托你給我帶東西?」


  她平時大半時間都泡在養豬場裡,做生意也都是瓊州這些熟人,實在想不到外面還有誰會特意給她捎年貨。

  周杜鵑也不說,只笑著讓她回去就知道了。

  到了大房新蓋的院子裡,家裡這會兒正好沒人,周水仙還沒有帶孩子回來。

  周杜鵑這才把草原空間裡那個洗得乾乾淨淨、卻已經有些舊了的小包袱拿出來,放到桌上:「喏,有人托我給你帶的年貨,你自己打開看看。」

  大伯娘一邊解包袱一邊還在念叨:「你這丫頭還會賣關子了,我倒要看看是誰。」

  包袱一層層打開,裡面有米糕,有一雙手工做的棉鞋,有兩個小竹簍,還有一大包已經炸得金黃酥脆的響鈴。

  大伯娘愣了一下,下意識捏起一個:「這不是炸響鈴嘛,我前兩天還想著讓你娘今年也炸一點……」

  說著,她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清脆的一聲輕響過後,大伯娘剩下的話忽然就沒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只咬掉一角的炸響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停下來,像是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似的,又拿起一個重新嘗了一口。

  這次她嚼得很慢,嚼著嚼著,眼神卻慢慢變了。

  「杜鵑……」她抬起頭,聲音都有點發怔,「這個味兒,怎麼這麼像我娘做的?」

  周杜鵑看著她,鼻子突然有點酸。

  以前她在新時代刷到過類似的視頻,媽媽給常年在外地的孩子包餃子,事先什麼都不說,孩子吃第一口就能認出來那是自己媽媽做的。

  她當時還覺得哪有這麼神奇,結果現在才發現,原來有些味道真的不用刻意記,從小吃到大的東西,早就跟一個人、一段日子一起刻在了記憶里,換個人就是做不出完全相同的味道。

  大伯娘又低頭咬了一小口,眼睛已經有些紅了:「我娘炸響鈴跟別人不一樣,她喜歡鹽放得稍微重一點,火還不能太大,慢慢炸出來才酥,

  我小時候老偷她剛炸出鍋的,她每次都罵我,說還沒涼透就吃,早晚燙爛嘴……」

  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周杜鵑,眼神里全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周杜鵑沒有再賣關子,只輕輕點了點頭:「大伯娘,就是外婆做的,這個包袱,也是你爹娘特意給你準備的。」

  大伯娘整個人一下僵在了原地,過了好幾息才像終於聽懂這句話一樣,嘴唇狠狠顫了一下:「我爹娘?他們……他們還活著?」

  「都活著。」

  周杜鵑把自己提前想好的說法告訴她,只說外面認識的人路子廣,前陣子正好聯繫到了安慶府那邊,輾轉找到了藏在大公山深處的魏家人。


  「外公外婆、大舅大舅娘、小虎,還有魏家村的人都活著,他們躲得很深,外面的官兵找不到,雖然日子遠遠比不上咱們瓊州,

  可現在有糧、有衣裳,也有能遮風擋雨的房子,今年一樣在準備過年。」

  大伯娘眼淚幾乎是一瞬間就掉下來了,連手裡的響鈴都顧不上放下,只死死看著周杜鵑:「真的?一個都沒少?我爹娘,大哥他們也在?小虎呢?那孩子還活著?」

  「都在,都好好的,」周杜鵑伸手握住她,「外婆還專門讓我告訴你,他們現在能吃飽、能穿暖,讓你千萬別掛念,

  外公也說,當初你叫他們跟著一起走,是他們固執沒聽你的,讓你別再往心裡去,

  這個響鈴、米糕、鞋,還有竹簍,都是他們提前給你準備的。」

  大伯娘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一把抱住桌上的舊包袱,彎下腰就哭出了聲。

  她哭得一點都不好看,眼淚鼻涕全往下掉,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從安慶府亂起來以後,她嘴上很少再提娘家。

  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想。

  她親眼見過逃難路上死人是什麼樣,也聽說過那邊亂軍進村以後有多慘,所以很多個夜裡,她其實早就把最壞的結果想過無數遍。

  如今她在瓊州有房、有田、有自己的養豬場,女兒也爭氣,平日裡整個人風風火火,看起來像是什麼都不缺,可心裡一直空著的那一塊,誰也補不上。

  現在卻不一樣了。

  桌上就擺著她娘親手炸的響鈴,腳邊放著嫂子給她做的鞋,爹編的小竹簍甚至還帶著熟悉的手藝痕跡。

  人活著,才能做這些東西,人活著,才能在過年前惦記隔著千山萬水的女兒。

  大伯娘哭了好一會兒,最後卻突然又笑起來,伸手擦了擦眼淚,把剩下那半塊已經有點涼的響鈴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就是這個味兒,一點都沒變,我娘做的東西,我吃一口就知道,別人做不出來。」

  她低頭摸了摸那個舊包袱,像是隔著它摸到了遠方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的爹娘,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一年,她終於不用再害怕娘家人已經沒了。

  他們都活著,她也活著,這已經是亂世里,最好最好的一份年禮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