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大公山深處的年
新時代這邊的事情全部安排妥當後,周杜鵑並沒有立刻回瓊州。
她在草原空間裡清點了一遍東西,又單獨裝出了好幾大堆年貨。
因為還有一個地方,她得去。
南湖村後面,大公山深處,那裡還藏著一群人。
大伯娘魏翠花的娘家人,魏家村的鄉親,還有當初從永康城一路逃過來,陰差陽錯和他們碰上的徐娘、繡娘、老大夫等人。
周杜鵑現在雖然大多數時候人在瓊州,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但和這邊一直沒有斷過聯繫。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幾乎每隔七日,她都會固定來一趟。
只是現在不需要再像最開始那樣,親自一戶一戶見人了。
大家把這一周採到的藥材、曬好的山貨、做完的繡品,提前放到約定好的地方,她來收走,再按照價值留下他們需要的糧食、布匹、鹽油和其他東西。
一次又一次,這條藏在亂世深山裡的小小交易線,竟然就這麼一直維持到了現在。
……
周杜鵑重新從南湖村附近出來的時候,外面正下著雪。
鵝毛一樣的大雪飄飄灑灑,不過一夜,附近山野便已經白了。
她站在雪地里,抬頭看了一會兒。
和上一世一樣,今年年底,南湖村還是下了這麼大一場雪。
只是如今再看,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最怕的就是下雪。
雪一下,路不好走。
偏偏還是在他們南湖村整村逃難的路上開始下雪,身體弱一些的老人孩子根本熬不過一個冬天。
她爺奶也是因為大雪生病,接連去世。
可這一世,她的家人已經遠在瓊州準備過豐收年。
而對於藏在大公山裡的這些人來說,雖然依舊只能困在深山,生活遠遠談不上富貴,卻也不用再怕一場雪就把人逼上絕路。
周杜鵑熟練的準備前往更深處的山林,草原空間如今能夠直達她熟悉的位置,倒不用真的冒雪走上幾個時辰。
等她重新出現時,人已經到了山坳外圍一片無人經過的密林里。
她把提前準備好的東西一批批移出來,紅紙包著的糖,臘肉臘腸,殺好收拾乾淨的雞鴨。
還有魚、蝦干、雞蛋、菌菇、米麵糧油。
最主要的還有三頭大肥豬,而且這三頭豬都是從大伯娘的養豬場裡來的。
甚至還有幾大包新時代公司剛剛發給員工們的「海陸空大禮包」。
當然,原本那些現代包裝全讓她拆了,換了適合大虞的包裝,看上去依舊一份特別豐盛的年禮。
確認沒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後,她這才拎著兩大包往山坳里走。
才剛靠近,雪地邊便有人冒了出來。
「誰?」
警惕的聲音響起。
周杜鵑還沒回答,對方已經認出了她:「杜鵑姑娘?」
下一瞬,那人嗓門一下高了:「杜鵑姑娘來了!」
這一聲喊出去,安靜的山坳頓時跟活過來似的。
一扇扇屋門打開,魏家人、徐娘他們都從裡面跑了出來。
周杜鵑也有一陣子沒有真正進到山坳裡面來了,如今站在這裡仔細看,她都有些恍惚。
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裡還只有一片勉強能夠遮風擋雨的小茅草屋,所有人餓得面黃肌瘦,孩子連哭都沒有多少力氣。
魏老太拉著她說起魏翠花時,幾乎像是在交代遺言。
現在呢,地方還是窄,前後都是高聳的山壁,冬日太陽照進來的時間都比外面短。
但原本的草屋已經大半變成了小小的紅磚房。
並不豪華,一間兩間地擠在山坳里,有些人家房子旁邊甚至連院子都沒有,只能留一條勉強走人的小路。
可牆結實了,屋頂不漏雪,窗戶用油紙封好,家家戶戶煙囪里都往外冒著白煙。
路邊還能看到一垛垛劈好碼整齊的柴火。
這是他們用繡品和藥材一塊磚、一袋水泥慢慢換回來的。
他們真的一點一點,在這深山裡給自己重新搭出了一個家。
「杜鵑姐姐!」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面炸出來,魏小虎裹著厚厚的棉襖沖了過來。
幾個月下來,這孩子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餓得自己偷跑出去找吃食,差點被官兵抓走的小可憐了。
他臉上長了肉,身量也竄了一點,甚至因為跑得太快,臉蛋紅撲撲的。
「慢點!」
後面的張氏還在喊。
魏小虎根本不聽,一溜煙衝到周杜鵑跟前。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後那一大堆東西上,人傻了:「這,這都是啥?」
「過年了,」周杜鵑笑眯眯地看著他:「年貨啊。」
「那是三頭豬嗎?」
「是。」
「那一隻一隻的是雞?」
「是。」
「還有魚?!」
「也有。」
「這麼多?!」
魏小虎徹底控制不住了,他先是在原地蹦了一下,又蹦一下。
最後不知道是太興奮了還是怎麼的,張開兩隻胳膊就在雪地里瘋狂轉圈。
「過年啦!今年有肉吃啦!還有雞,還有魚,還有好多好多東西!」
一圈,兩圈,三圈,越轉越快,周杜鵑眼睜睜看著這孩子轉成了一個人形螺旋槳,再把自己給轉吐了,挨了他娘張氏好幾個大屁股巴掌。
實在沒忍不住笑出了聲:「你悠著點,別等會兒年貨沒吃上,人先暈得吃不下了!」
周圍的大人也全都笑了。
張氏又好氣又好笑地抓著兒子,拍著他的大屁股:「你看看你像個什麼樣子!」
嘴上訓著,她自己的眼圈卻也有些紅。
哪裡是孩子饞這一口肉,是因為以前餓怕了。
真餓過的人,看見家裡堆滿吃的,那種高興是刻在骨頭裡的。
很快大家就一起把年貨往裡面搬。
周杜鵑這次帶來的東西多。
除了吃的,還有給老人孩子準備的新棉布、棉花,以及一批常用藥。
她原本還擔心送得太多,惹得眾人不好意思。
沒想到魏大伯主動道:「杜鵑丫頭,今年各家也都攢下不少東西,本來還準備過兩日送到交易的地方,正好你來了,咱們該算多少算多少。」
周杜鵑搖頭:「平時交易歸交易,這些是過年的年禮,今年你們第一次安安穩穩在這裡過年,大家都吃點好的。」
一句話說得不少人安靜下來。
安安穩穩,這四個字,以前誰都覺得稀鬆平常,如今卻成了最難得的福氣。
徐娘站在人群里,望著那些紅磚屋,又望望外面被大雪覆蓋的山壁,輕輕笑了:「也是,外面亂成那個樣子,咱們人一個沒少,還能有屋住、有飯吃,確實該好好過個年!」
……
東西全部分完以後,周杜鵑本來準備走。
結果魏老太忽然拽住她:「等等!杜鵑丫頭,你先等等!」
老太太腿腳倒是比第一次見的時候利索多了,急急忙忙回屋。
魏老頭也趕緊跟上,沒多久,兩個人一人抱著一個大包袱出來。
「拿著。」魏老太不由分說往她手裡塞。
周杜鵑低頭一看,裡面裝的全是他們自己做的東西。
手工打的年糕,曬好的山貨,紅薯干、炒花生,還有好幾大包炸得金黃酥脆的響鈴。
甚至還有幾雙一針一線納出來的新鞋墊。
「這……」
「拿著!」魏老太生怕她拒絕:「不是啥值錢東西,你可不能嫌棄,這些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魏老頭也在旁邊幫腔:「你一直給我們送東西,我們總不能真一年到頭只知道拿,外頭買來的好東西我們沒有,也就這些,你拿回去嘗嘗。」
徐娘也在旁邊笑:「杜鵑姑娘,你就收下吧,這幾日大家準備年貨的時候,魏嬸可天天念叨,說你也該來了,
那個響鈴炸了以後,小虎想偷吃一個,她都沒捨得給。」
魏小虎頓時瞪大眼睛:「奶!你不是說那一包不能碰嗎?原來都是給杜鵑姐姐留的!」
魏老太抬手就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少說一句!」
眾人又笑起來。
周杜鵑也笑:「行,那我收,全部都收。」
魏老太一下放心了,可不知道為什麼,老人家東西送出去了,卻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
反而站在原地猶豫,嘴唇動了好幾次,欲言又止。
周杜鵑很快察覺到了:「外婆,還有事嗎?」
這一聲外婆,叫得魏老太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頭,半晌才很小聲地開口:「杜鵑啊,這些東西裡面,有一包是我們單獨給翠花準備的……」
旁邊魏老頭也不說話了。
周杜鵑順著兩人的目光看過去。
才發現角落裡果然還放著一個不算大的舊包袱。
包袱洗得很乾淨,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扎得整整齊齊。
魏老太小聲解釋:「裡面也沒啥,就是翠花以前愛吃的炸響鈴,按她喜歡的口味做的,我還給她做了一點米糕,她爹給她編了兩個竹簍,還有她嫂子給她做的一雙鞋。」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你之前說她在瓊州過得好,我們知道,她也不缺這些,我們就是……」
她頓住,似乎突然覺得自己的要求太麻煩人,趕緊又擺手:「當然,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千萬別為了這點東西專門跑,瓊州那麼遠,還隔著海呢,
你能偶爾來看看我們,告訴我們翠花好好的,我們已經知足了。」
魏老頭也趕緊跟著說:「對對對,不方便就別帶,東西不值幾個錢,路上再給你添麻煩。」
兩個人越說越快,越說越卑微,明明那是他們自己的女兒。
明明只是想托人給遠方的女兒帶一點過年的東西,卻像是怕自己提了多麼不得了的要求。
周杜鵑看著他們,心裡突然酸得厲害。
她想到大伯娘前些日子拉著自己看養豬場時,那副精神十足、滿臉驕傲的樣子。
還記得剛離開故鄉的時候,大伯娘曾經無數次偷偷抹眼淚。
她說後悔,說當初應該再堅持一點,把爹娘兄弟一起帶走。
後來知道安慶府亂了,更是哭暈過好幾次。
而如今嗎,他們一個在瓊州,一個在大公山。
隔著兵荒馬亂,隔著千山萬水,雙方都不知道這一輩子還有沒有見面的機會。
周杜鵑沒有再讓兩位老人繼續解釋,直接走過去,把那個包袱抱了起來:「帶。」
魏老太愣住。
周杜鵑認真看著她:「我一定給大伯娘帶到,不會丟,也不會少,你們給她做的響鈴、米糕、鞋子,全部都會送到她手裡。」
魏老太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很遠的……」
「不怕,」周杜鵑笑了笑:「我路子多,你們忘了?再遠的東西,我也有辦法送!」
魏老太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她卻還在笑:「好,好,那你跟她說,就說爹娘好著呢,吃得飽,穿得暖,讓她別掛念,今年我們也過年。」
魏老頭背過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聲音悶悶的:「再跟翠花說,她當初叫我們走,是爹娘沒聽她的,她別往心裡去,我們現在好好的,她也好好的,這就夠了。」
周杜鵑抱緊懷裡的包袱:「好,我一句不少,全都告訴她。」
說完她看氣氛太沉重,轉了一個話題,指著她帶來的那三頭還活著的大肥豬說:「我跟你們說,大伯娘現在可厲害,在瓊州開了瓊州最大的養豬場,這三頭豬就是她養豬場裡出的,我特意來的嘞!」
一聽這三頭豬竟然是自家女兒養的,遠隔千里,還能吃到自家女兒養的豬,魏老頭和魏老太都激動了。
兩老夫妻不哭了,跟魏家村的其他人一起,一個勁的圍著豬轉,時不時的互相打趣,哈哈大笑。
山坳外的雪還在下,很大。
把出去的路、外面的亂世,全部遮得白茫茫一片。
可一間間小紅磚屋裡,卻有炊煙升起來。
有人開始煮肉,有人忙著收拾雞鴨,孩子們追著魏小虎在雪地里跑。
徐娘已經叫上幾個女人,說要把紅紙拿出來,給每家門口都貼點喜慶東西。
周杜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她這一世真正改變的,從來不只是老周家。
還有許許多多,本來應該死在飢餓、戰爭和寒冬里的人。
他們沒有過上什麼大富大貴的生活,只是藏在一個狹窄的山坳里。
不說大富大貴,卻都衣食無憂,有親人在身邊。
年關將近的時候,還能坐在一起商量今年的肉怎麼燉。
可對於經歷過亂世的人來說,這已經足夠稱得上新生的年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