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別動了,等明年
和詹州碼頭上的歡天喜地相比,三四日後的廣口城港口,氣氛就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天剛亮,港口守衛便遠遠看見海面上出現了幾艘戰艦。
一開始還有人高興:「是咱們的水師回來了!」
可等那些船越來越近以後,港口上的人漸漸笑不出來了。
太慘了,最前面那艘戰艦半邊船帆幾乎全部燒毀,船頭缺了一大塊,側舷上更是補著一塊塊臨時釘上去的木板。
後面幾艘也沒好到哪裡去,有的船身明顯傾斜,有的桅杆斷了,還有一艘甲板上到現在都能看見大片大片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
船剛靠岸,上面的水兵便開始大喊:「快,先拿東西堵住,右邊還在漏水,船塢的人呢?!快來人!」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整個廣口港一下亂了起來,而真正讓所有人心頭髮沉的是船少了。
明明出去的時候數量更多,現在回來的卻只有這麼幾艘!
「還有兩艘呢?」港口守將抓住一個下船的軍官:「怎麼沒回來?」
那軍官臉色灰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沉了。」
「什麼?!」
「回來的路上沉的。」
其中一艘原本就連續中了幾炮,雖然當時勉強從戰場上逃了出來,可船身已經傷得太重,一路上不停進水。
全船的人晝夜不停往外舀水、堵缺口,還是沒能撐住,最後只能棄船。
另外一艘倒是比它多堅持了一日,可傷到了主要船體,半路遇到稍大一些的海浪,裂口越來越嚴重,最終同樣沒能活著回到廣口城。
幸好附近還有其他戰艦同行,人倒是救回來大半,可船徹底沒了!
這個消息幾乎當天就送進了袞王府。
「砰!」
書房裡一隻上好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飛得到處都是。
袞王臉色鐵青:「十二艘戰艦,十二艘,跟瓊州水師在外海打一個照面,當場沉了三艘,回來的路上又沉兩艘,還有幾艘直接送進船塢大修?!」
跪在下面的將領額頭全是冷汗:「不、不是十二艘全都是殿下的……」
其中還有齊王的人,可這時候誰敢說?
果然,袞王一聽更加火大:「本王管他是誰的,本王問的是瓊州,宋留白手裡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本王不知道的?!」
最讓他不能接受的,根本不是輸了,而是輸得太莫名其妙!
之前探子明明已經把瓊州水師調查過,戰艦堅固,火炮威力大。
這些他們都有心理準備,可誰告訴過他,同一門炮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裡連續打三次?!
按照逃回來的將領描述,他們當時就是因為判斷瓊州第一輪炮擊之後必然需要重新裝填,才決定抓住那個空檔直接壓上去。
結果呢?第一輪過去,第二輪馬上就來了,第二輪之後還有第三輪!
他們非但沒等到瓊州火力中斷,反而自己主動往人家的炮口上送!
袞王越想越氣,最終狠狠一拳砸在輿圖上:「宋留白,好你個宋留白,老九小時候在宮裡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本王還真當他沒什麼野心!
結果呢?一個人縮在瓊州,暗戳戳搞出這麼多東西,屁都不放一個,就等著陰本王這一波是吧?!」
旁邊幾個幕僚低著頭,沒人敢提醒他,瓊州從頭到尾好像也沒說過自己只有以前那點本事。
而且這次還是他們主動跑去攔人家商船的。
但這種話現在說出來,容易挨打,於是滿書房的人全都安靜如雞。
等袞王罵夠了,其中一個幕僚才小心翼翼問:「殿下,那原定南下瓊州的主力水師……」
袞王臉上的怒氣一下卡住,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打不打?
先前他敢打,是因為覺得瓊州已經內亂,外面的水師再厲害,總歸數量有限。
只要集中力量打下一個港口,兵一上岸,後面就好辦了。
可現在自己只是派在外海截商船的幾艘戰艦跟人家碰了一次,就打成這樣!
瓊州那八艘新戰艦甚至幾乎沒有明顯損傷,這還怎麼打?
真把主力全部壓上去,最後就算能贏,得沉多少船?
更別說齊王還在旁邊盯著!
想到這裡袞王臉色一陣變幻,最終極其不甘心地吐出一句:「撤回來。」
幕僚一愣。「什麼?」
「本王說!」袞王咬牙切齒:「讓準備去瓊州的船全部撤回來,先修船,守廣口!」
這仗不能打了,至少現在不能!
……
京城,齊王得到消息,比袞王稍晚一些。
可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廢物!全是廢物!」齊王把戰報往桌上一扔:「十二艘船打不過人家十艘?!」
跪在下面的人硬著頭皮解釋:「殿下,不是打不過十艘,真正正面交戰的時候,對方先前那兩艘已經受傷,後來主要出手的只有八艘。」
齊王:「……」
書房裡安靜得更可怕了,旁邊謀士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里,你還不如別解釋!
果然,齊王差點氣笑了:「八艘?你告訴本王,十二艘,被八艘打成這樣?」
那人臉都白了:「主要是他們的炮能連續發射,我們根本沒想到……」
齊王當然已經看過詳細戰報,也正因為看過才更加心驚。
他和袞王不同,袞王發火的時候,更多是因為丟臉和損失,齊王真正意識到的是,瓊州又變強了,而且變強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最早他們得到瓊州水師消息的時候,只是炮打得遠,船更堅固,後來變成有鋼鐵加固的戰艦。
現在呢?火炮竟然又變了,如果繼續給宋留白半年、一年,誰知道他還能弄出什麼東西?
「老九……」齊王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還真是本王小看他了。」
他現在幾乎已經認定,瓊州這些東西背後的主導者就是宋留白!
畢竟調查回來說在瓊州很得重用的周杜鵑再有能力,在他們這些自小長在皇室的人眼中,也更加像是一個精通奇技淫巧和經商之道的女子。
真正把這些東西大規模用在軍中,又藏得這麼嚴實,怎麼看都像宋留白的手筆!
「好一個老九,」齊王冷笑:「平日裡不聲不響,這是等著所有人把他當病貓以後,再一口咬死人啊。」
幕僚沉默片刻:「那咱們在福州南下的水師……」
齊王閉了閉眼,最終也只能說:「撤,現在不能打。」
最重要的是,不能繼續損耗水師了!
天下已經亂成這樣,各方手裡的兵船就是命根子,外海那一仗,已經讓他們看清雙方海上實力差距。
再繼續硬打,很可能不是攻下瓊州,而是把自己手裡的水師家底全部填進去!
更何況他和袞王從來就不是真的盟友,兩個人現在都已經知道對方想趁機獨吞瓊州。
一旦自己損失太大。誰敢保證另一個不會立刻翻臉?
於是原本在瓊州北部外海互相僵持、誰也不肯讓誰先行的兩支水師,在陸續收到自家主子的命令以後,竟然不約而同選擇了撤退。
前幾日還殺氣騰騰,現在一個往北,一個往西北,走得一個比一個乾脆。
……
消息傳到瓊州的時候,逍遙王正在王府後院喝茶,聽完探子匯報,他先愣了兩息,隨即:「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大得隔著兩座院子都聽得見:「走了?真走了?」
探子忍著笑:「回王爺,真的走了,齊王水師已經北撤,袞王那邊也退回廣口方向。」
「好!」逍遙王一巴掌拍在腿上:「好啊,本王這兩個侄子折騰了這麼大一圈,封商路,又是派細作,又是燒糧倉的,最後連瓊州邊都沒摸到,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爽,尤其聽說外海那一戰,敵方十二艘戰艦,三艘當場被擊沉。
又有兩艘沒撐到港口,剩下還有大批重傷,而瓊州後來趕到的八艘新式戰艦幾乎沒有損傷!
這種戰績誰聽了不舒坦?
等周杜鵑他們過來的時候,逍遙王的笑都還沒完全收住:「杜鵑!」
他一看見她就問:「本王正想找你,你說咱們既然有這個實力,為什麼不趁現在直接打?他們那兩支水師不是都在外海嗎?
趁他們回撤,再追一程,就算不能全打沉,再留下一批也好啊,把齊王和袞王水師打殘了,看他們以後還拿什麼到瓊州海面上蹦躂!」
周大宇在旁邊瘋狂點頭,顯然非常贊同:「就是,我之前也說追,我姐不讓!」
周杜鵑白了弟弟一眼:「你閉嘴。」
周大宇立刻安靜。
逍遙王卻不解:「為什麼?你以前不是最煩別人惹咱們嗎?現在這麼好的機會,反而放他們回去?」
周杜鵑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她走到旁邊掛著的天下輿圖前,手指從瓊州一路往北,最終落在了大虞北方那片區域。
「因為開春以後,金兵就要南下了。」
一句話,屋裡的笑聲瞬間沒了,逍遙王臉色也慢慢沉下來。
他當然知道,從周杜鵑第一次拿出她那些近乎預言一樣的消息開始,他們就在防這一天。
明年四月,金兵大舉南下。
而現在距離過年都已經沒多久了,真正留給他們的時間,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周杜鵑繼續道:「齊王也好,袞王也好,他們跟咱們爭,是因為皇位,是因為利益,是因為大家都想要地盤,說白了這是大虞自己人的仗,我當然煩他們,他們想搶瓊州,我也肯定會還手,可金兵不一樣。」
她抬眼:「那是外敵,明年他們一旦南下,最先頂在前面的,不只是咱們。齊王有兵,袞王有兵,陳大將軍也有兵,這些兵以後哪怕多殺一個金兵,對咱們來說都不是壞事。」
逍遙王漸漸不說話了。
周杜鵑指了指海圖方向:「這次已經夠了,齊王和袞王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短時間內不會再輕易對瓊州出手,咱們的目的達到了,
商路也重新打開了,這個時候還非得追著他們,把他們剩下的水師全部打爛,除了出口氣,對大局有什麼好處?」
周大宇張了張嘴,最後也慢慢閉上了。
他是喜歡打仗,喜歡贏,可這並不意味著他真的什麼都不懂。
開春後的金兵南下才是姐姐重生以後一直防備的真正大災難。
逍遙王沉默半晌,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也是,本王剛才光顧著痛快了。」
他看著輿圖上支離破碎的大虞疆域,語氣也有些複雜:「這幾個混帳侄子再討厭,說到底……也是宋家人。」
周杜鵑沒接這句話。
宋家人不宋家人的,不管她的事,她要的就只有金兵死。
上一世就是從那裡開始,金兵南下,戰火席捲,城池陷落,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她的家人,南湖村的鄉親,甚至她自己,最終都被那場戰爭吞了進去。
上輩子最後閉上眼睛前的那一刻血腥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刻入了她的骨髓,出現在她每個午夜夢回。
這輩子走到現在,已經有太多事情和上一世不一樣了。
瓊州建立起來了,南湖村的人活著。
家人活著,他們有糧、有船、有兵。
還有越來越多的人從亂世里逃到這裡,重新過上正常日子。
可真正改變命運的那一仗還沒來。
周杜鵑慢慢收回目光:「所以先讓他們回去吧。等明年真正該打的人來了,到時候再打。」
屋裡幾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田野里,即將成熟的稻穗被風吹得一片接著一片彎下腰。
再過半個月,就是瓊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豐收。
而再往後便是新的一年,也是周杜鵑重生以後,一直等著的那一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