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跟哥兒幾個喝一杯再走唄
支票簿上墨藍色的外匯抬頭被紅木茶几襯得格外扎眼。
葉芷蘭收起支票與雙語合同,指腹擦過公文包銅扣,發出清脆的咬合聲。
回到海島工坊時,夕陽已經落到了防波堤下方。
蘇振華扒在防空洞的操作台沿上,手裡抓著鉛筆飛快地劃拉算盤珠子,算盤框被按得咯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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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蘭,這筆帳算不得。」
蘇振華摘下被汗漬浸黃的套袖,指著草稿紙上的一串數字,嗓子啞得像吞了干沙子:「一萬盒珍珠膏,光是高嶺土瓷盒就要一萬個,深海角鯊肝油按現在的熬煉釜算,全廠女工三班倒,爐膛燒穿了也得趕八個月!還有冷凝和微粉機,防空洞地方就這麼大,連多擺兩張晾架都轉不開身!」
張大姐端著鐵皮水壺跨進門,也跟著直嘆氣:「後山那兩眼山泉水,這幾天抽得都見泥漿了,再添爐子,連洗菜的水都不夠分。」
海島的作坊終究只是個臨時的窩。
要做成真正吞吐外匯的大買賣,必須在對岸海城縣的臨海開發區起一座正規的日化生產基地。
次日清早,薄霧還沒被海風吹散。
葉芷蘭換上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咔嘰布列寧裝,挎著裝滿材料的帆布包,登上了開往縣城的首班客輪。
江連城清早被團部急電召去雷達站處理防汛換防,臨走前把吉普車的通行條塞進她手裡,被她推了回去。
公對公的商業批文,犯不上動用部隊的作訓用車,免得落在有心人眼裡成了說不清的口舌。
海城縣土管部門設在縣城南街的舊青磚院落里。
院裡兩棵老槐樹遮天蔽日,地面鋪著斑駁的紅磚,幾輛二八大槓自行車靠在走廊木柱旁。
二樓最東頭的審批科辦公室,門縫裡飄出濃重的劣質菸草味。
葉芷蘭抬手叩了叩木門,推門走進去。
辦公桌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發亮的灰呢子幹部服,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泛黃的白背心。
桌上的搪瓷缸子泡著濃濃的高碎,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發黃的茶垢。
這人正是主管開發區工業用地的錢副領導。
「錢副領導,我是星辰日化廠的葉芷蘭。」
葉芷蘭將市外事辦開具的外資准入證明、省輕廳的質檢合格單,連同新建廠房的用地申請表,整整齊齊排在辦公桌左側:「開發區沿海路三號地塊的初審批文已經齊了,縣經濟部門也蓋了公章,按照市裡的外貿特批流程,今天過來補辦土地劃撥的定界手續。」
錢副領導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伸出焦黃的手指,慢悠悠捏著一根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湊近嘴邊的菸捲深吸了一口。
煙霧直直噴在葉芷蘭面前的申請表上,灰白色的菸灰撲簌簌掉在紅頭公章的正上方。
「小葉同志是吧?」
錢副領導從抽屜里翻出一把指甲刀,斜靠在藤椅背上,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指甲,嘴裡打著呵欠:「年輕人能幹是好事,但你這個企業性質,報告上寫的是集體與個體合營的民辦廠子吧?」
葉芷蘭身子站得筆挺,聲音沉穩:「是紅星漁業公社的下屬集體工坊,工商執照登記在案,經營手續完備合法。」
「合法歸合法,規矩是規矩。」
錢副領導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金屬磕在玻璃板上發出刺耳的啪嗒聲。
他拿起紅鉛筆,在申請表那塊緊鄰深水碼頭的沿海地塊上重重畫了個圈。
「開發區沿海路緊挨著貨運深水碼頭,通水通電通公路,省里的紡織二廠和縣農機修造廠打了三次報告想要,局組到現在都沒批。」
錢副領導掀開茶葉缸的鐵蓋,抿了一大口發黑的茶湯,吐出兩片嚼爛的茶葉梗,眼皮向上翻了翻,打量著葉芷蘭那張不施粉黛卻異常清麗的面孔。
「咱們是公有制,有限的工業地皮,原則上不能批給私營性質太重的小門小戶。」
「原則上?」
葉芷蘭指尖按在桌沿,語氣平靜無波:「上面春季剛下發了扶持僑匯創匯企業的指導意見,市外辦的特批公文上寫得很清楚,凡是一次性創匯超過三萬美元的項目,開發區用地必須按特事特辦的原則七日內落實。錢副領導,這一萬盒珍珠膏是給港島九龍倉的免稅專櫃備貨,違了交貨期,折損的是國家的外匯信用。」
錢副領導臉色一沉,嘴角的橫肉抽了抽,手裡的搪瓷缸子重重頓在桌上。
「拿大帽子壓我?」
錢副領導身子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官油子特有的油膩算計:「小葉同志,政策在天上飄,地皮在地上踩。辦廠子不是你在家和面蒸饅頭,水通不通?路順不順?地基打得穩不穩?哪一樣不是求人的活路?」
他伸手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手寫的小紙條,推到葉芷蘭眼皮子底下。
「這是『海城建工三隊』的聯繫條子。」
錢副領導手指在紙條上彈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市儈:「三隊的劉隊長,是我內弟。他們手裡有縣建築公司的重型打樁機,水泥和紅磚指標也硬扎。只要你新廠的三千平米土建工程全包給三隊,再勻出新廠兩成乾股讓我內弟代持作為配套協調費,沿海路這塊地,我今天就能給你蓋章。」
兩成乾股,再吃下全部土建工程。
這不僅是把吸管插進了星辰廠的血管里,更是想用豆腐渣工程和空手套白狼的股權,把整個日化基地的命脈死死掐在他們手裡。
葉芷蘭連那張紙條碰都沒碰,直接伸手抽回了自己的報批材料,將泛著紅頭印章的文件仔細疊好,重新裝回帆布包里。
「錢副領導,星辰日化是給前線要塞做戰備防護、給港商交付外貿大單的正規廠家,不是誰家後院搭的草棚子。」
葉芷蘭扣好帆布包的金屬鎖扣,居高臨下掃了他一眼,聲音涼得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公家的地皮是國家資產,不是你小舅子發家致富的自留地。這章你今天不蓋,自有人來問你為什麼扣著外貿批文不放。」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鞋跟在發霉的木地板上踩出兩聲清脆的敲擊,徑直推門下樓。
「給臉不要臉的臭丫頭片子!」
身後傳來了茶杯摔碎在水泥牆上的脆響,接著是錢副領導暴躁的拍桌罵聲:「我倒要看看,海城縣這片土地上,沒我的條子,哪家公社敢把土賣給你一粒!」
葉芷蘭步履平穩地走出土管部門的紅磚大門。
縣城南街的巷道狹窄,兩側全是一人多高的青磚灰瓦民房,地面是坑坑窪窪的石子路。
深秋的干風穿過逼仄的胡同口,捲起地上的枯黃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剛拐過街角的供銷社醬園,前頭狹窄的巷道突然被兩輛斜橫著的加重自行車擋住了去路。
車座上靠著兩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嘴裡叼著過濾嘴香菸,敞著花襯衫的領口,手裡晃蕩著帶鐵鏈的鑰匙串。
「喲,這不是星辰廠那位能賺美金的葉大老闆嗎?」
側後方的死胡同拐角處,一個穿著黃色喇叭褲、頭髮燙得蓬鬆捲曲的年輕男人慢悠悠晃了出來。
男人長了一張尖嘴猴腮的黃臉,上衣扣子解到胸口,露出裡面一條鍍金的假細鏈子,手裡把玩著一把摺疊彈簧刀。
這人正是錢副領導的小舅子,開發區臭名昭著的地頭蛇劉二拐。
兩個騎自行車的地痞立刻從車座上滑下來,踩著滿地的碎瓦片,一左一右切斷了退回南街大路的退路。
劉二拐將彈簧刀在指間打了個旋,甩出咔噠一聲脆響,刀刃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他嬉皮笑臉地朝前邁出兩步,視線在葉芷蘭修長的脖頸和掐出腰線的列寧裝上肆無忌憚地遊走,嘴裡噴著一股發餿的蒜臭味:
「葉老闆,長得這麼標緻,跟哥幾個喝杯茶再走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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