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你害苦我了
江連城收回視線,眉眼間的狠厲消融得無影無蹤,低下頭打量著石台上那一盆雪白微涼的粉末:「這玩意兒能擦臉?」
「比雪花膏好使十倍。」
葉芷蘭拉著他在石凳上坐下,端來清水給他擦拭作訓服上的鹽漬:「海島濕熱,普通油膏抹上悶汗長痘,這珍珠粉清涼降火,配上蜂蠟甘油,最能收斂細汗、褪黑消斑。等做出來,我先給連隊的軍嫂們試試。」
江連城握住她柔嫩的手掌,在粗糙的掌心裡捏了捏,眼底滿是寵溺:「你想做的事,放開手腳干,缺啥設備我讓後勤部想辦法。」
入夜,小洋樓里點亮了橘黃的檯燈。
葉芷蘭在灶台前架起一口小巧的搪瓷砂鍋,用慢火隔水融化蜂蠟與蒸餾水。
加入微量抑菌的野菊花汁和白及提取液後,她將超微珍珠粉一勺勺篩入鍋內,手裡的木質攪拌棒按著順時針方向勻速劃圈。
微稠的膏體逐漸凝結,從半透明轉變為凝脂般的乳白色,泛出絲緞般的光彩。
夜深人靜時,二十隻從特區醫藥站買來的扁平白瓷小圓盒被整整齊齊碼在方盤裡。
葉芷蘭把剛晾涼的玉容膏分裝入盒,膏體細膩綿軟,倒扣瓷盒也不會流淌分毫,透著極淡的草木與海洋清香。
第二天大清早,海霧尚未散盡,院門就被拍得山響。
三連趙連長的媳婦趙嫂子挎著菜籃子,興沖沖邁進院來串門。
「芷蘭妹子!聽說你搗鼓出了新式雪花膏?昨兒馬翠芬在井台邊上嚼舌根,我就啐了她一臉!你辦服裝廠都能辦到洋人地界去,弄個擦臉的還能差了?」
趙嫂子是個爽朗性子,身形高挑瘦削,因常年在海灘補漁網,兩頰曬得又紅又燥,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干皮。
葉芷蘭笑著從屋裡取出一隻未開封的白瓷盒遞過去:「趙嫂子,正好請你試試。早晚洗了臉薄薄抹一層,要是覺得發乾或者刺癢,立刻用溫水洗掉。」
「哎喲,這瓷盒子可真精緻,聞著比百貨大樓五塊錢一盒的友誼香脂還高級!」
趙嫂子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當場摳了一小塊抹在手背上,膏體遇體溫化開,眨眼間滲進乾裂的皮肉里,滑溜溜的沒有丁點油膩感。
「好東西!妹子你放心,我這張老臉皮實,今晚就使上!」趙嫂子寶貝似地把盒子揣進圍裙兜里,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然而,事情的急轉直下,僅僅相隔了一夜。
次日清晨剛過六點,軍營的起床號聲還在海風裡迴蕩。
小洋樓虛掩的木柵欄門忽然被人用身子狠狠撞開,發出沉悶的巨響。
「嗚哇——!芷蘭妹子!救命啊!」
一道悽厲悽惶的哭嚎聲撕碎了海島晨間的寧靜。
趙嫂子披頭散髮地跌撞進院子,雙手死死捂著腦袋,菜籃子骨碌碌滾在石階下,青菜土豆撒了一地。
隔壁幾家隨軍家屬聽到動靜,紛紛趿拉著鞋跑出來扒著院牆看熱鬧。
馬翠芬跑得最快,連扣子都扣錯了一顆,眼底全是看大戲的興奮光芒。
葉芷蘭繫著圍裙快步跨出屋門,眉頭微擰:「趙嫂子,出什麼事了?」
趙嫂子一屁股癱坐在潮濕的水門汀地面上,猛地把捂在臉上的雙手拿開,發出一聲痛心疾首的尖叫:「芷蘭妹子!你害苦我了啊!用了你給的白脂膏,我這張臉怎麼爛成這樣了?!」
院裡院外的圍觀群眾看清那張臉的剎那,齊刷刷倒抽了一口涼氣。
趙嫂子原本只是乾燥泛紅的兩側臉頰,此刻密密麻麻起了一層銅錢大小的暗紅色爛瘡疹子,膿頭黃亮,皮肉高高腫起,整張臉腫脹得幾乎看不出原樣,膿水混合著眼淚順著脖頸往下直淌,觸目驚心!
「天爺啊!這是爛了半張臉啊!」馬翠芬尖利的嗓門立刻從牆頭炸開。
她兩手拍著大腿,鞋底在門檻上跺得震天響,扯開破鑼嗓子朝家屬院的巷道里嚷:「大伙兒快來看吶!三連趙家的讓人給坑慘了!昨兒我就說那灘爛石頭粉要出事,某些人仗著男人升了官,拿些爛貝殼生石灰胡亂攪和,當成靈丹妙藥哄騙老實人!這哪是擦臉的香脂,這分明是要挖軍屬的肉!」
海島清晨的風原本帶著涼意,被她這麼一嚎,家屬院低矮的磚牆後面接二連三探出腦袋。
炊事班老王的媳婦王嫂子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空心菜,踩著布鞋小跑過來,後頭跟著七八個挎著菜籃子的軍嫂,呼啦啦全擠在了小洋樓的院門外。
瞧見趙嫂子臉上紅腫流膿的慘狀,人群里頓時倒吸冷氣。
「趙家妹子,這……昨兒還好端端的,怎麼一夜之間起這麼大一片黃水泡?」
「瞧著像是被生漆咬了,又像是爛肉瘡,皮都發亮了!」
「個體戶做買賣求的是利錢,哪管咱們的死活?城裡百貨大樓的雪花膏還得經輕工局化驗蓋章呢,自家鍋里熬出來的下腳料,也敢往人臉上抹?」
馬翠芬見人越聚越多,膽氣更壯,擠開院門的木柵欄就沖了進來。
她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可不是麼!賺了幾個臭錢,就以為能當神醫了?趙連長還在前線帶兵守坑道,家裡媳婦就被人折騰毀了容,這事放哪兒都說不過去!今天必須找營區保衛科,給咱們軍屬討個公道!」
趙嫂子癱在地上,兩隻手不敢碰臉,只顧著捶地痛哭:「芷蘭妹子,我信你才敢把這藥膏往臉上塗,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啊!我這張臉毀了,往後還怎麼見人啊!」
滿院子嘈雜紛亂,指責聲像潮水一樣壓過來。
換作尋常女人,面對這滿臉爛瘡和群情激憤的架勢,怕是早就慌了手腳。
葉芷蘭站在台階上,面色沉靜如水,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順手解下腰間的布圍裙,邁步走到趙嫂子身側,蹲下身去。
「別嚎了。」葉芷蘭語調不高,卻透著一股冷硬的威懾,「臉要想保住,就把手拿開,讓我看清楚。」
趙嫂子被她平靜的眸子一掃,哭腔莫名卡在喉頭,顫巍巍鬆開了捂著下巴的手。
葉芷蘭伸出食指,托住趙嫂子的下巴往上抬,借著晨光細細打量創面。
爛瘡主要集中在兩腮和下頜,表皮被強鹼燒穿,泛起一層亮晶晶的黃色膿包,膿水邊緣發硬發緊,伴著一股刺鼻的灼燒焦味。
這不是草木過敏,也不是珍珠粉的排異反應。
這是典型的生石灰遇水放熱造成的鹼性灼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