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誰給你的狗膽！

  張大姐急得腳趾摳著鞋墊，眼淚在眼圈裡直打轉。

  五萬八千多塊定金，那是幾百家供銷社沉甸甸的心血，真要是被地方上抄走，星辰廠轉眼就得癱瘓。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葉芷蘭反手把張大姐拉進門房，順手將鐵門閂合上。

  江連城前腳剛走，這幫人後腳就咬了上來，時間卡得比秒表還准。

  要是換作尋常民營作坊，面對紅頭封條早就嚇得跪地求饒。

  可惜他們算錯了帳。

  葉芷蘭快步走回後院寢室，從木櫃深處取出一套熨燙得平平整整的墨綠制服。

  這是要塞後勤特批的三產技術幹事常服，領口別著黃銅質地的國防工業領花。

  扣好最後一顆黃銅扣子，她抬手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鏡子裡的人眉骨利落，不見半分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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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鐵皮保險柜里抱出三本厚重的大理石紋硬皮帳冊，外加一個蓋著火漆印的藍皮夾。

  「張大姐，叫上廠里沒上工的軍嫂，站到院裡去。」

  葉芷蘭單手托著帳冊，邁出房門：「記著，不許罵街，不許動手，站直了看著就行。」

  星辰廠大門外，海風颳得砂石亂滾。

  三輛懸掛著海城市機關牌照的草綠色帆布吉普車橫在門口，十幾個穿著深藍幹部服的人聚在鐵柵欄前。

  帶頭的中年男人禿頂微胖，挺著將軍肚，手裡夾著一根帶過濾嘴的中華煙。

  海城市計委物價調配處處長，吳光耀。

  也是前陣子被要塞糾察隊逮住把柄、灰溜溜降職的黃副科長的大舅哥兼老頂頭上司。

  「貼上！全都給我貼上！」

  吳光耀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皮鞋尖踢了踢鐵門：「軍民聯營也不能凌駕在國家財經法紀之上！沒有市里外匯留成審批，私自截留三十萬港幣貨款，這叫經濟蛀蟲！」

  兩個年輕幹部拿著蓋有紅戳的白紙封條，正要往紅磚門柱上刷漿糊。

  「吳處長好大的官威。」

  伴隨著一道清脆利落的嗓音，鏽跡斑斑的雙扇鐵門被兩名軍嫂合力拉開。

  葉芷蘭踏出水泥門檻。

  一身墨綠色毛料制服襯得她身姿挺拔，肩線端正，目光清冽如雪。

  吳光耀夾煙的手指頓在半空，上下打量了葉芷蘭一眼，嘴角撇出一抹輕蔑的笑意：「你就是那個從葉家跑出來單幹的葉芷蘭？江團長去南邊執行緊急任務了吧？小姑娘，沒男人給你撐腰，這海島上的渾水你蹚不住。」

  他往前邁了半步，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識相的，把公章和財務印鑑交出來，廠子改由市輕工業局全面託管，外匯定金交公，念你初犯，還能保你免坐大牢。」

  周圍幾個幹部立刻圍了上來，手裡晃動著蓋著市局公章的查封決定書，神色不善。

  後頭的軍嫂們呼吸發緊，幾個年輕媳婦兩隻手捏著圍裙角，指節泛白。

  葉芷蘭面無表情，當著眾人的面，將手裡那本沉重的中英雙語對帳底冊砰地砸在吉普車引擎蓋上。

  鐵皮車蓋發出一聲鈍響。

  「吳光耀，你今天帶人登島，到底是為了查稅，還是為了替你那個被處分的妹夫找場子？」

  葉芷蘭抬手翻開第一頁，指尖重重按在一行細密的英文與中文核算欄上：「星辰廠第一批滑雪服外貿訂單，結匯行是羊城中國銀行總行特約外匯部。外匯留成比例百分之三十五，走的是國務院特區試辦領導小組與省經貿委聯合下發的三零七號特急批件，全部手續通過艦隊財務部雙簽。」

  吳光耀眼皮猛地一跳：「你少拿軍區嚇唬人！地方稅收管的是轄區內所有經營收益！」

  「轄區收益？」

  葉芷蘭唇角掠過譏諷，翻開第二本大帳：「我們採購的改性尼龍單絲，走的是國防科工委與要塞修配所的軍工科研劃撥渠道，原料進項稅一分不少，完稅憑證全在帳上貼著。省稅務局前天剛批覆了軍工轉民用新技術免徵增值稅兩年的紅頭文件！」

  她一把抽出藍皮夾，在海風中刷地抖開那張帶有省經貿委大紅印章的特批原件。

  「看清楚了！」

  葉芷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利刃般的穿透力：「這筆五萬八千四百塊的定金，每一筆都對應省輕工廳訂貨會開出的統一商業預收款專用收據。銀行凍結帳戶不僅違法違規，更直接破壞了省委定下的春運物資保障保供大局！」

  白紙黑字，紅印耀眼。

  那張批文下方赫然簽著省委分管經濟的大領導親筆簽名！

  吳光耀身後的幾個年輕辦事員面面相覷，手裡拎著的漿糊刷子僵在半空，誰也不敢再往門柱上抹。

  「吳處長，這……這有省經貿委的特批號，真要是扣了，省輕工廳那邊問起來……」一個戴眼鏡的科員挪著步子退了半尺，低聲嘀咕。

  「閉嘴！」

  吳光耀惱羞成怒，額角青筋暴跳。

  他原本以為江連城秘密調走，島上只剩孤兒寡母和一群沒見識的粗鄙軍嫂，帶著公章上島嚇唬兩句就能把這只會下金蛋的母雞搶到手裡。

  沒承想這女人不僅帳目滴水不漏，反手甩出來的全是省部級紅頭批文！

  箭在弦上，要是就這麼灰溜溜撤退，他吳光耀在海城官場將徹底淪為笑柄。

  「什麼紅頭文件，我看全是偽造的！」

  吳光耀徹底撕下偽善麵皮，指著葉芷蘭厲聲喝令：「把她給我銬起來！連人帶帳本全帶回市局審訊！誰敢抗拒執法，按破壞國家統配大局論處！」

  兩個身形高大的稽查人員挽起袖子，掏出晃眼的鐵銬子，直奔葉芷蘭走來。

  「我看哪個王八犢子敢動她一下！」

  張大姐從門後抄起一把沉重的鑄鐵扳手，帶著十幾個軍嫂猛衝出來，死死擋在葉芷蘭身前。

  推搡之間，尖叫聲與怒罵聲在空曠的海邊公路迴蕩。

  吳光耀冷笑著抱起雙臂，眼底全是陰鷙。

  就在這時，尖銳刺耳的防空警報聲突然在營區環島公路拐角處炸裂！

  兩輛深綠色軍用突擊吉普車如同離弦之箭破霧衝來，刺耳的剎車聲響徹整條海岸線。

  車門還未停穩，車斗里跳下兩隊全副武裝的要塞糾察兵。

  黑洞洞的五六式衝鋒鎗槍口整齊劃一地壓低，咔咔的拉栓聲脆生生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全都不許動！」

  伴隨著一聲雷霆般的斷喝，一輛紅旗轎車穩穩停在吉普車正後方。

  車門推開，李璋披著將校呢大衣，黑著臉大步邁下台階。

  老首長目光如電，那股經歷過屍山血海的壓迫感壓得在場所有人喘不上氣。

  吳光耀看清來人，臉色煞白，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李……李副司令？您怎麼……」

  「我怎麼在？」

  李璋走到吳光耀面前，抬手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白紙封條，刺啦兩聲撕得粉碎，劈頭蓋臉摔在吳光耀臉上！

  「老子要是不來，你們這群害群之馬，就要把前線流血打仗的戰士後方給抄了！」

  李璋指著吳光耀的鼻尖，吐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江連城昨夜剛帶著突擊隊開赴前線堵槍眼，你們後腳就借著查稅的幌子跑到要塞三產廠敲詐勒索！地方保護主義搞到軍工科研頭上來了？誰給你的狗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