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從來都不在乎我死活

  江連城走到她身後。

  「明天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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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了她不會開口。」葉芷蘭轉過身,「我自己去。」

  江連城看著她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站在窗前,月光從外面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

  「紡織廠三站路。」

  「我坐車。」

  他嘴唇抿了一下,沒再出聲。伸手把窗關上,插銷推進鐵槽,金屬刮著金屬,刺啦一聲。

  葉芷蘭從窗邊回到桌前,把搪瓷杯里的涼水倒了,重新倒了杯熱的,擱到他手邊。

  「你信我嗎?」

  她沒看他,手裡還拿著暖瓶。

  江連城把暖瓶從她手裡接過去,放回桌角。

  「我信你。」

  三個字,沒多餘的表情,像在說明天要幾點出門。

  就是這種平淡,讓葉芷蘭攥暖瓶把手的那隻手空出來之後,手指蜷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夜裡她沒睡著。

  江連城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她肚子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一腳頂在他掌心。

  葉芷蘭盯著天花板,腦子在過明天的事。

  她得弄清兩件事。第一,葉嬌蘭跟陳立聞達成了什麼交易。第二,葉嬌蘭肚子裡到底有沒有孩子。

  如果有,孩子是誰的——那就是陳立聞手裡另一張牌。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邦、邦,二更天了。

  葉芷蘭翻了個身,面朝江連城的方向。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聞得到肥皂的味道。

  她伸手,握住他搭在肚子上的那隻手。

  掌心的繭子硌在她指縫裡。

  粗糲的,熱的。

  她的眼睛閉上又睜開,睜開又閉上,指尖收緊了一點。

  ——陳立聞,你想掀桌。

  行。

  那就看看誰先被桌子砸死。

  ……

  紡織廠傳達室的大爺歪在藤椅上聽收音機,看見葉芷蘭挺著肚子走過來,抬了下眼皮。

  「找人?」

  「葉嬌蘭,織布車間的。」

  大爺翻了翻登記簿,用筆桿子指了指左邊的等候區——一排靠牆的水泥台子,上面擱著幾個搪瓷缸子。


  「等著吧,還有二十分鐘下班。」

  葉芷蘭沒坐那個水泥台子,站在廠門口的槐樹底下,背靠樹幹。

  七月底的太陽已經毒了。她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右手撐著後腰,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腳,正好頂在膀胱上,她換了個站姿。

  二十分鐘後,廠里的廣播響了,鈴聲尖利。

  工人從車間湧出來,大多是女工,圍著圍裙,頭上包著布巾,三五成群往門口走。

  葉芷蘭的目光掃過人群。

  第二撥人里,她看見了葉嬌蘭。

  比上次在家屬院門口見到的更瘦了。顴骨突出來,工裝罩衫松松垮垮掛在身上,領口露出鎖骨的輪廓。她走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一隻手揣在罩衫口袋裡。

  葉芷蘭從樹蔭底下走出來,擋在她面前。

  葉嬌蘭抬起頭的一瞬,腳步釘死在地上。

  「你來幹什麼?」

  聲音沙啞,像嗓子裡含著砂紙。

  葉芷蘭沒繞彎子:「陳立聞拿著偽造材料去了你們廠工會,你知道吧。」

  葉嬌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材料里的「知情人」三個字,說的就是她。

  葉芷蘭從她的反應里確認了這件事,繼續說:「材料被截了。工會沒上報。」

  葉嬌蘭的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冷笑還是苦笑。

  「截了又怎樣?他還會寫第二份。」

  這句話一出口,葉芷蘭把葉嬌蘭的處境看清了七成——跟陳立聞搭上了,但不是心甘情願,是被什麼東西拿住了。

  「他拿什麼捏著你?」

  葉嬌蘭的手在口袋裡攥緊,罩衫布料被捏出了褶子。

  她沒答。

  旁邊有兩個女工路過,好奇地往這邊看。葉嬌蘭身子往旁邊讓了讓,避開目光。

  葉芷蘭跟著她走到廠牆拐角處。這裡背陰,堆著幾箱空紗筒,鏽跡斑斑。

  葉嬌蘭靠在牆上,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他說能幫我解決問題。」

  「什麼問題?」

  葉嬌蘭沒說話,目光往下飄了一截,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葉芷蘭的第二個疑問有了答案。

  懷了。

  「幾個月了?」

  「三個月。」


  「誰的?」

  這兩個字砸下去,葉嬌蘭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頭,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是那種哭不出來比哭得出來更難受的紅。

  「你管誰的。你來這兒就是看我笑話的?」

  葉芷蘭的表情沒有任何多餘。

  她不是來看笑話的。葉嬌蘭是陳立聞手裡的刀,這把刀不拔掉,到了瓊州也是後患。

  「陳立聞答應幫你打掉?他是研究員,不是大夫。他手裡有違禁藥品,你不知道?」

  葉嬌蘭的臉白了一個度。

  她當然知道。陳立聞找她的時候說得好聽,有渠道,能弄到藥,神不知鬼不覺,不留任何記錄。條件就一個——出面作證,說葉芷蘭婚前跟他有密切來往。

  葉嬌蘭當時沒想太多。紡織廠的未婚女工懷孕,傳出去就完了——開除、處分、一輩子抬不起頭。

  恐懼比恨更能驅動一個人。

  葉芷蘭看著她灰白的臉色:「陳立聞私制違禁藥品的案子已經報上去了,馬上立案。他自己泥菩薩過河,你指望他幫你?」

  葉嬌蘭的身體晃了一下,後背蹭著磚牆往下滑了一寸。

  「你騙我。」

  「你可以打聽。研究所保密審查的結果,問問你們廠辦就行。」

  葉嬌蘭撐在牆上,指甲刮著磚縫,發出細碎的聲響。

  葉芷蘭在判斷一件事——葉嬌蘭現在還能被陳立聞當刀使嗎?

  不能了。一個自身難保的人許下的承諾,分文不值。葉嬌蘭再蠢,也不會拿自己的前途給一個即將進去的人當墊腳石。

  「你要是出面作證,工會查下來,第一個查到的就是你自己。未婚先孕,知情不報,加一個做偽證——你覺得你還能在紡織廠待下去?」

  葉嬌蘭的手從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眼睛裡那股恨意還在,但被另一種更大的東西蓋住了——怕。

  葉芷蘭沒再多說。該亮的牌亮完了,剩下的葉嬌蘭自己選。

  她轉身往廠門口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

  「葉芷蘭。」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從來都不在乎我死活,對不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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