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得見她一面
葉芷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緊了。
灶房裡,水龍頭的最後一滴水砸進盆底,聲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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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到了掌心裡。
灶房水龍頭沒關緊,水滴砸在搪瓷盆底,嗒、嗒、嗒。
她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不是憤怒,不是慌張,是一種極短暫的空白。
空白只持續了兩秒。
她的腦子開始轉。
陳立聞拿偽造材料去紡織廠工會,不是找葉嬌蘭敘舊。工會是管職工生活作風的地方,他把信和材料送過去,往輕了說叫舉報,往重了說——是要讓這件事變成一個有案底的、蓋了章的污點。
部隊最忌諱什麼?作風。
一個軍官的家屬,懷的孩子不是軍官的。
這種話傳開,哪怕是假的,哪怕最後查清了,嚼過的舌根收不回來。他們七天之內要去瓊州,新單位、新環境,誰都不認識。一份從海城追過去的舉報材料,到了那邊就是開局的見面禮。
陳立聞算得准。走之前查不完,走之後堵不住。
「工會收了?」
她的聲音平得不像是在問自己被潑髒水的事。
江連城的手指還扣在她腕上。
「李叔說,值班幹事接了材料,還沒上報。他的人提前截住了。」
葉芷蘭的肩膀鬆了一寸。
沒上報。李璋的手夠快。但材料在工會過了一手,經手的人看沒看過內容,看了多少,跟誰提過——全是變數。
「材料上除了那句話,還寫了什麼?」
江連城把桌上那張公函信紙推過來。葉芷蘭拿起來,湊到窗口最後一點光亮下面看。
陳立聞偽造的材料,格式模仿的是單位內部情況反映函。列了三條「事實依據」:第一,葉芷蘭婚前與陳立聞有過「密切來往」;第二,懷孕時間與結婚時間對不上;第三,有「知情人」願意出面作證。
葉芷蘭把信紙放下來。
三條,沒一條是真的。但每一條都戳在這個年代最要命的穴位上。
「知情人」三個字她多看了兩秒。
材料上沒寫名字,但她用腳趾頭都猜得到。
葉嬌蘭。
今早在院門口,葉嬌蘭一個字沒吐,眼神卻從她頭頂量到腳底板,從腳底板量到肚子上。
那不是在看姐姐,是在量一個靶子。
還有她轉身走的時候按自己小腹的那個動作。當時沒想透,現在想透了——葉嬌蘭不是單純恨她過得好。葉嬌蘭有自己的窟窿。瘦成那個樣子,臉色差成那個樣子,如果她真懷了,孩子的爹是誰?
陳立聞前天去紡織廠門口「偶遇」她,哪有那麼巧。
他在招人。一個自己過不下去、又見不得別人活的人,拉過來當刀使,最省力。
「連城。」
「嗯。」
「陳立聞手裡那封信,就是今早他在路口拿著的那封。」
江連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早上葉芷蘭說碰見陳立聞,信封上沒名字。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那人又犯蠢來獻殷勤。
現在倒過來看——信不是寫給葉芷蘭的,是給工會的。
早上攔她,不是想說話,是讓她看見:我手裡有東西。她不接招,他轉頭就把信送了出去。
威脅。你不理我,我就掀桌。
江連城鬆開葉芷蘭的手腕,拳頭攥了一下,指骨嘎嘣響了一聲。
「我去找他。」
「別去。」
葉芷蘭的聲音乾脆。
「你現在去找他,正好坐實心虛。他巴不得你找上門,最好當眾動手——一個軍官因為家屬作風問題打平民,傳出去是什麼性質?」
江連城的腮幫子咬合了一下,胸腔里堵著一口氣,半天才從鼻子裡放出來。
她說的對。但知道是一回事,咽不咽得下是另一回事。
葉芷蘭走到桌邊,把公函信紙折起來,和體檢報告疊在一起塞進挎包夾層。
「工會那邊,李叔能壓多久?」
「材料先扣著,不走流程。但值班幹事看過內容了,嘴上靠不靠得住,他沒打包票。」
葉芷蘭坐到椅子上,手掌撐著桌沿。
陳立聞馬上要被立案了。私制違禁藥品、泄露軍事機密,哪一條坐實了都夠他蹲幾年。他知道自己快完了,完之前要拖人墊背。
不止拖她。
葉芷蘭被作風問題纏住,江連城就得分心。一個正在被調查家屬的軍官,到了瓊州新單位,上級怎麼看?同事怎麼看?
他要的是連根拔——夠不著她,就砍她的靠山。
前世陳立聞做事有耐心,一步步來,溫水煮蛙。這一世計劃反覆被打斷,下藥沒得手,攀附沒成功,審查又追上來。被逼到牆角的人比從容不迫的時候更髒。
「芷蘭。」
「嗯。」
「那份材料第二條——懷孕時間和結婚時間對不上。」
葉芷蘭抬起頭。
江連城看著她,目光很穩。
「你嫁給我的時候已經兩個多月了。這件事,知道的人不止他一個。」
葉芷蘭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她當然清楚。協議結婚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有了孩子,是那個夜晚的。孩子是江連城的,但懷孕和領證之間差著一個月,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是現成的口子。
「趙大夫那邊的產檢記錄——」
「軍區醫院的檔案我讓李叔封存了。」江連城打斷她,「外面能查到的記錄上,懷孕時間是婚後。」
葉芷蘭怔了一下。
從他說話的語氣聽,這不是今天才安排的事。
他早就想到了。
她垂下眼,盯著桌上那個搪瓷杯,杯里的水涼了,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氣泡。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酸的,但不是難受的那種酸。
「那他手裡有什麼實打實的證據?」
「沒有。一封匿名信加一份偽造材料。工會不立案,就是廢紙。」
「但他還有葉嬌蘭。」
江連城沒接話。
葉芷蘭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黑了,竹竿上的衣服在夜風裡一盪一盪,影子映在玻璃上。
「葉嬌蘭如果出面作證,說我婚前跟陳立聞有來往,工會想不立案都攔不住。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她的話在外人耳朵里,比陳立聞的分量重十倍。」
「她會出面?」
葉芷蘭沒回答。她想起今早葉嬌蘭的眼睛。
翻湧的不是怕。是恨。
恨到那個份上的人,有什麼干不出來的。
「我得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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