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楚楓:不急,先跟她耍耍
白知微那縷剛剛凝聚成形的神魂,在聽到這道聲音的瞬間,驟然一顫。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洞府門口那道手持天工鏡的身影。
那張臉,她至死都不會忘記。
白知微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與這位祖師以這樣的方式相見。
塵封的記憶,便在這一眼之間,轟然涌回。
繼任閣主之後,她得以日夜對著那面鎮閣之寶天工鏡參悟。
久而久之,她看出了不對勁。
她發現,天工閣的山川走勢,並非自然天成。
整座天工閣,自山門立起的那一日起,就被人以天地為爐,布成了一座吞天噬地的大局。
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她終於在鏡心之下,看見了那片被刻意隱藏的陣紋。
那是與整座天工閣地脈嚴絲合縫的萬靈血爐陣圖,而在陣圖最中央,在天工鏡鏡心最深的那一點,她看見了一縷沉睡的真靈。
那縷真靈,便是開派祖師阮秀。
也正是在那一刻,她從陣圖與鏡中殘存的道韻里,讀懂了這位祖師真正的圖謀。
阮秀根本沒有真正死去,她將一縷真靈藏入天工鏡,受萬載香火溫養,等的便是天工鏡補全,大陣開啟的那一天。
屆時,她要以天工閣滿門弟子為柴薪,煉製一枚血丹,借丹復生,破而後立。
而天工閣世世代代對鏡香火供奉,竟全都是在替她溫養這尊爐鼎。
白知微記得自己在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那縷真靈甦醒之前,毀掉這一切的根源。
那一夜,她將畢生修為凝於一點,朝著天工鏡鏡心轟了下去。
鏡心應聲碎裂,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
幾乎是同一瞬間,天工鏡爆發出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反噬。
一道幽藍寒光自鏡中迸射,將她整個人籠罩冰封。
她的肉身被凝入冰柱,神魂在鏡光撕扯下寸寸崩散。
臨死前,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鏡心終究被她打碎了。
只要裂痕在,阮秀便永遠困在鏡中,無法離開。
她救不了自己,卻救下了整個天工閣。
帶著這最後一絲欣慰,她的意識沉入黑暗,一沉便是一萬年。
一萬年來,她冰封在冰柱之中,對外界一無所知。
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還有重聚神魂的一天。
她更沒有想到,將她重新喚醒的年輕人,會以一種她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親手把她拼了性命也要封住的東西,再次放了出來。
天工鏡補全,阮秀出世,重掌天工閣。
她拼死換來的那一萬年,到頭來還是沒能攔住這一切,事情已經朝著最壞的方向滑了下去。
「快走!」
就在阮秀踏進洞府的下一瞬,白知微猛地回神,朝著楚楓厲喝出聲。
她如今只剩一縷殘魂,可那一身道君九重的精神力尚在。
隨著這一聲暴喝,整片洞府驟然爆發出一團浩瀚如海的幽白魂光。
白知微纖弱的神魂之中,道君九重的精神力如沉睡的火山般轟然噴發。
洞府四壁上那些黯淡的封禁陣紋,在這股精神力沖刷下齊齊亮起,又齊齊崩碎。
一切都在這股威壓下劇烈震顫,連洞頂都簌簌落下碎石。
她一隻手化作魂光,朝著楚楓的身形猛地抓去,想以精神力裹住他,強行帶著他衝出洞府,逃出祖地。
她很清楚,眼下的局面,絕不是一個仙帝境的小輩能插手的,能走一個是一個。
然而阮秀的反應,比她想像中更快。
阮秀站在洞府門口,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憐憫的弧度。
她抬手,將掌中那面天工鏡輕輕一轉,鏡面直直照向楚楓。
天工鏡的鏡面之上,那道被白知微打出來的裂痕微微一顫。
緊接著,一道幽藍色的寒光,自鏡中驟然迸發,輕輕落在楚楓身上。
可就是這一縷寒光,卻讓楚楓周身的時空在一瞬間凝固。
楚楓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在神女大會上,為了對抗大長老才祭出九幽喚魂訣,才喚醒天工鏡中的歷代祖師。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親手放出來的是一個比大長老可怕百倍的魔頭。
那道幽藍寒光比他的念頭更快,瞬間籠罩了他的周身,自雙足開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他的護體仙光沒有激起半點波瀾,丹田中剛剛突破到仙帝八重的磅礴仙力如墜冰窟,瞬間凝滯,
咔嚓,咔嚓,咔嚓!
細密的結冰聲在洞府中清晰響起。
不過數個呼吸,便將他凝成了一根巨大的冰柱。
他整個人保持著正要催動至寶的姿勢,被徹底冰封在冰柱之中,和他身旁那根冰柱中冰封了一萬年的白知微,一模一樣。
楚楓被封在冰柱里,睜著雙眼。
他的神識還殘存著一絲清明,可身體都被那道鏡光徹底鎖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白知微看著那根在自己眼皮底下新凝出的冰柱,絕美的臉上滿是駭然與痛惜。
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洞府門口那身影。
「這件事,和他無關。」
阮秀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清泠,卻讓白知微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知微啊知微,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天真,你以為他當真與這件事無關?」
阮秀卻不再看她,低頭輕撫著掌中那面混沌色的天工鏡。
「有件事,我倒是忘了告訴你,天工閣出了一位煉器天才。」
她頓了頓,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一絲讚許。
「此人,修成了我當年在崑崙神山上,參悟的功法天工萬象訣。」
「而且,她已經將這門功法修到了大成之境。」
「就在神女大會上,她甚至親手煉成了一件六品道器。」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白知微的識海里轟然炸響。
天工萬象訣,那是天工閣的起源功法,祖師在崑崙神山參悟的六品道功。
現在竟然有人將這門功法修到了大成,還煉出了一件六品道器。
白知微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此人的煉器天賦,甚至遠在她之上,甚至遠在老祖之上。
她若還是天工閣閣主,得知宗門出了這樣一位傳人,本該欣喜若狂,引為天工閣萬古之幸。
可此刻,她心裡沒有半分喜悅,反而被一股徹骨的寒意徹底填滿。
因為之前她一直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想要補全天工鏡,催動血祭,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阮秀找到了修復鏡心的材料,可她如今只是一縷神魂,神魂之體無法發揮出生前全部的實力,想要完成補鏡,必然力有不逮。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她沉睡的這一萬年裡,天工閣竟然會出這麼一位能煉製六品道器的絕世天才。
白知微死死盯著阮秀,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是誰?」
阮秀看著她那副驟然緊張起來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一轉,指向了被冰封在冰柱中的楚楓。
「就是他的娘子,天工閣的新任神女,溫如玉。」
白知微的神魂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她猛地側頭,看向冰柱中的楚楓,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你是想控制他,來要挾溫如玉,讓她心甘情願地替你修復天工鏡,替你開爐煉丹。」
一位能修成天工萬象訣,煉成六品道器的神女,未必肯乖乖就範。
可她的道侶,如今就握在阮秀手裡。
阮秀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垂眸看著掌中那面古鏡。
「只要我煉成那枚萬象血神丹,便能破而後立,重塑神魂,一舉突破到道王境。」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白知微。
那目光里冰冷褪盡,竟帶上了幾分近乎溫柔的循循善誘。
她緩緩伸出一隻手,朝向白知微。
「回到我的身邊來吧,像以前一樣。
做你那高高在上的閣主,與本座共證大道,看一看道王境之上的風景。」
白知微看著那隻朝自己伸來的手,神魂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我白知微,哪怕是神魂崩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絕不會助紂為虐。」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猛地轉身。
她不再試圖逃走,趁著自己還未被封印,拼著這縷殘魂不要,也要毀掉那根冰封著楚楓的冰柱。
只要楚楓能出來,天工閣便還有一線生機。
天工碎星!
白知微將這縷殘魂最後的精神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整座洞府,在這一瞬間被點亮了。
她的神魂之上,驟然凝聚出一尊數十丈高的巨大虛影。
洞府四壁寸寸龜裂,那根原本冰封著她屍身的萬年冰柱,在這股威壓下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
她要以自己的神魂為引,硬生生將這根冰柱轟碎。
然而,就在那道掌印即將落在冰柱之上的剎那,阮秀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我說過,你太天真了。」
她掌中那面天工鏡驟然亮起,鏡面之上,那道鏡心裂痕猛然迸發出一道刺目的幽藍光華。
緊接著,一面巨大的漩渦,自鏡中轟然張開。
白知微的神魂不受控制地被那面漩渦拽離,那道足以碎山的掌印,在漩渦中被攪得寸寸崩碎,
幽藍光華一閃而逝,洞府重新歸於死寂。
天工鏡的鏡面之上,盪開一圈圈幽藍漣漪。
漣漪之中,白知微那道絕美的神魂,被定格在了鏡面深處,仿佛一個被困在琉璃之後,任憑如何掙扎也無法走出的倒影。
阮秀低下頭,看著鏡中的人,伸出纖長的手指,在那冰涼的鏡面上輕輕撫過。
「現在的天工鏡,只許進,不許出,你就安心待在裡面。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我如何踏入道王境,如何帶著天工閣,成為這一方世界的霸主。」
鏡面之中,白知微死死盯著她,神魂劇烈地撞擊著那層看不見的壁壘,卻只能徒勞地盪開一圈圈漣漪。
「霸主?」
她的聲音隔著鏡面傳來,帶著一絲冷笑。
「你口口聲聲說要帶領天工閣,可你要血祭的,正是天工閣的滿門弟子。」
阮秀搖了搖頭,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胸有成竹的神色。
「今時不同往日了,溫如玉修成天工萬象訣、煉成六品道器的消息,很快便會傳遍整個紫宸道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天工閣,很快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了。」
天工鏡的鏡面深處,白知微怔怔地看著阮秀那張胸有成竹的臉。
眾矢之的這四個字在她神魂中反覆迴蕩,她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以為阮秀的目標是天工閣滿門弟子。
可此刻,她終於明白,這一萬年裡,阮秀的算計早已超出了她的想像。
阮秀要的已經不只是血祭天工閣,她要以溫如玉為餌,把整個紫宸道界聞著血腥味湧來的豺狼,一併引入這座爐鼎。
就在這時,洞府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溫如玉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洞府,她在祖師殿外等了許久,阮秀始終沒有現身。
直到她眉心那枚神女印忽然一陣發燙,那道與天工鏡隱隱相連的氣息,將她引向了祖地深處。
身旁的楚楓神念極力阻止,她越發覺得不對勁。
她一路上幾乎是憑著本能在飛掠,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當她真正衝進洞府,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洞府中央,立著兩根巨大的冰柱。
一根冰柱中,封著一位素白長裙,容顏絕美的陌生女子。
而另一根冰柱里,封著的赫然是楚楓。
他保持著一個向前伸手的姿勢,雙眼睜著,身上還穿著離開別院時的那身衣裳,整個人被幽藍色的寒冰徹底封死,連衣袂都沒有半分飄動。
「夫君——」
溫如玉的臉瞬間血色盡褪,她踉蹌著撲到冰柱前,一雙玉手瘋狂地拍打著那層幽藍寒冰,掌心拍在堅冰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可那冰柱卻紋絲不動,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夫君,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的眼淚在一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冰面上,又被寒氣瞬間凝成細小的冰珠。
她一遍遍地拍打著冰柱,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可冰柱中的人,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像是驟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洞府門口的阮秀。
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祖師,求您,求您救救我夫君。」
阮秀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的溫如玉,臉上那副悲憫慈祥的神情,一點點淡了下去。
「只要你乖乖聽話,我自然會放了他。」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溫如玉的神情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整個人連哭泣都忘了,乖乖聽話……放了他……
看著阮秀那雙沒有半分溫度的眼睛,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根封著楚楓的冰柱。
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劈入她的識海。
冰封楚楓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位被她奉若神明,她剛剛還在苦苦哀求的祖師。
「祖師,你……」
溫如玉難以置信地看著阮秀,那雙還含著淚的美眸里滿是茫然。
她想不通,眼前這位可是天工閣的開派祖師,為什麼要冰封楚楓,又為什麼要說出這樣一番話?
阮秀看著她那副心碎又茫然的模樣,身形一晃,竟直接出現在了她面前。
她伸出一隻手,纖長的指尖輕輕拂過溫如玉的臉頰,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痕,溫柔得像是一位長輩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後輩。
可她說出口的話,卻字字裹著寒意。
「還真是痴情啊。」
她的指尖停在溫如玉的臉頰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威脅。
「只要你幫我,把天工鏡修復好,他就能活。」
溫如玉猛地愣住了,她根本沒有將天工萬象訣修煉到大成,神女大會上那驚世駭俗的一爐是楚楓握著她的手煉成的。
真正有能力修復天工鏡這等鎮閣之寶的人,從來都不是她,而是被封在冰柱里的楚楓。
「祖師,我……」
就在溫如玉打算將實情和盤托出之時,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伸來,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溫如玉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猛地一僵。
直到這一刻,她才驟然反應過來。
楚楓的神念,一直就在她的身旁。
緊接著,另一隻手輕輕摁在了她的頭頂,帶著她的頭朝下點了一下。
溫如玉的心猛地一顫,她雖然不知道楚楓為什麼要她應下,可她對他早已是全然的信任。
下一刻,她便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對著阮秀點了點頭。
阮秀看著她終於點頭,臉上重新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這就對了。」
她收回手,瞥了一眼冰柱中被冰封的楚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們小兩口,有什麼情話,便慢慢說吧,他還有些時日能陪你。」
話音落下,她的身形化作一道幽藍流光,轉瞬便消失在了洞府之中,只留下那兩根冰柱,以及跪在地上的溫如玉。
洞府里,終於安靜了下來。
溫如玉確認阮秀的氣息徹底遠去,才用顫抖的聲音開口道。
「夫君……我真的不知道祖師竟然要害你,現在怎麼辦?」
楚楓的神念就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根冰封著自己肉身的冰柱上。
冰柱里他的肉身被徹底封死,可他的神念,卻是自由的。
楚楓的神念看著自己那具被冰封的肉身,眸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急,先跟她耍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