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貞觀十年

  第157章 貞觀十年

  太極殿的喧鬧還在繼續。

  群臣還沉浸在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煙花中。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交杯換盞的百官。

  桌上的御膳早就涼透了。

  油膩的肉塊凝結著白花花的油脂。

  李世民覺得胃裡一陣空虛。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這種場合,吃的是規矩,喝的是排場。

  沒意思透了。

  他偏過頭。

  長孫皇后正端著一杯溫水潤喉,眉宇間透著些許疲憊。

  李淵更是早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至於小兕子。

  小丫頭正百無聊賴地揪著桌布上的流蘇,小嘴撅得老高。

  李世民站起身,招手叫來王德全。

  「朕乏了,去後邊歇會兒。」

  「讓太子在這兒盯著,群臣盡興便是。」

  王德全心領神會,趕緊安排步輦。

  一家老小悄無聲息地從側門溜了出去。

  夜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吹在臉上。

  李世民卻覺得格外清醒。

  步輦沒往後宮走,而是拐了個彎,直奔御膳房。

  還沒進院子。

  霸道的辛辣味順著門縫鑽了出來。

  那味道極其濃烈。

  混合著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辣椒的燥。

  直接沖開冷空氣的封鎖。

  李世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肚子裡那點饞蟲全被勾了起來。

  推門而入。

  後院的暖房裡燈火通明。

  屋子中央支著一張大圓桌。

  桌子中間掏了個洞,架著個奇形怪狀的銅鍋。

  銅鍋裡頭用鐵片隔成了九個格子。

  紅彤彤的湯底正在翻滾。

  咕嘟咕嘟冒著泡。

  蘇牧正穿著件單衣,手裡端著個大笸籮,往桌上擺盤子。

  聽到動靜,他連頭都沒抬。

  「我就尋思著你們該來了。」

  「宮宴那冷飯冷菜,哪能吃飽肚子。」


  李世民也不客氣,直接脫了外頭的大氅扔在榻上。

  「你小子倒是機靈。」

  「這是什麼陣仗?上次的火鍋不是太極圖嗎?」

  蘇牧把笸籮里的盤子一一碼好。

  「九宮格。」

  「這叫老火鍋,吃的就是個熱火朝天。」

  「每個格子的溫度不一樣,燙的東西也講究。」

  桌上的食材琳琅滿目。

  切得薄如蟬翼的毛肚。

  清理得乾乾淨淨、盤成一圈的鴨腸。

  還有白生生的黃喉。

  都是些平日裡上不得台面的下水。

  但在蘇牧手裡,卻處理得精細無比。

  李淵早就迫不及待地在主位坐下。

  老頭子吸了吸鼻子。

  「這味兒夠勁!」

  「趕緊的,朕這肚子早就餓癟了。」

  一家人圍著圓桌坐下。

  沒有君臣之別,也沒有繁文縟節。

  蘇牧拿起長筷子,夾起一片毛肚。

  「看好了。」

  「七上八下,多一秒就老了,嚼不動。」

  毛肚在滾燙的紅油里起伏。

  表面迅速收縮,倒刺根根立起。

  蘇牧手腕一抖,毛肚落進李世民面前的油碟里。

  香油蒜泥包裹著滾燙的毛肚。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咔嚓!

  脆。

  極致的脆。

  牛油的厚重和辣椒的狂野在口腔里肆虐。

  香油又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那份燥熱。

  李世民辣得直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痛快!」

  他抓起筷子,學著蘇牧的樣子,也夾了一根鴨腸放進鍋里。

  小兕子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急得直拍桌子。

  「鍋鍋!系子也要!」

  「系子要吃紅紅噠!」

  蘇牧拿了個小碗,盛了點清湯。

  「你吃這個。」

  「紅鍋太辣,明天要是肚子痛,你阿耶又得找我麻煩。」


  小兕子不幹了。

  小嘴一扁。

  「不嘛!」

  「阿耶都能吃,系子也行!」

  「系子長大了!」

  蘇牧無奈,只能在紅油鍋里涮了一小片最嫩的肉,在清水裡涮去大半辣味,這才餵進她嘴裡。

  小丫頭嚼了兩下。

  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張開嘴,不停地往外哈氣,兩隻小手在嘴邊扇風。

  「呼呼————辣!」

  「水水!鍋鍋救命!」

  惹得全桌人哄堂大笑。

  長孫皇后趕緊端起旁邊的酸梅湯,餵她喝了兩口。

  小丫頭這才緩過勁來,眼角還掛著淚珠。

  卻死鴨子嘴硬。

  「好七!」

  「系子不怕辣!」

  火鍋這東西,越吃越熱,越吃越上頭。

  幾杯高度白酒下肚。

  李淵的臉已經紅成了關公。

  他扯開衣領,一把摟住蘇牧的肩膀。

  「蘇小子!」

  「你這手藝,沒得挑!」

  「要我說,你就該去尚食局掌勺!」

  蘇牧嫌棄地往旁邊躲了躲。

  「太上皇,您喝多了。」

  「胡說!」

  李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朕清醒得很!」

  「想當年,朕打天下的時候,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可就是沒吃過這麼痛快的飯!」

  老頭子突然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屋子中央。

  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

  「咸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這是一首《秦王破陣樂》。

  原本是軍中凱歌,氣勢磅礴。

  可李淵現在喝高了,嗓子劈了,調子跑到十萬八千里外。

  悽厲的破音在屋子裡迴蕩。

  李世民捂著臉,簡直沒眼看。

  「父皇————」

  李淵根本不理他,一把將蘇牧拽了起來。


  「來!」

  「跟朕一起唱!」

  蘇牧手裡還舉著漏勺。

  被迫跟著老頭子在屋裡轉圈。

  還得時不時應和兩句。

  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李麗質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長孫皇后的肩膀上直喘氣。

  長孫皇后也是忍俊不禁,拿帕子掩著嘴。

  這才是真正的家。

  沒有朝堂上的勾心鬥角。

  只有最純粹的煙火氣。

  鬧騰了好一陣。

  李淵終於折騰累了,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火鍋也吃得差不多了。

  外頭的更鼓敲響。

  新的一年,徹底到了。

  蘇牧擦了擦手,從懷裡摸出個紅紙包。

  走到小兄子面前。

  「給。」

  「壓歲錢。」

  小兕子眼睛一亮,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接過來。

  「謝謝鍋鍋!」

  她迫不及待地拆開紅紙。

  裡頭沒有銅錢,也沒有金銀錁子。

  只有幾張裁剪得整整齊齊的硬紙片。

  紙片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案。

  有糖葫蘆,有雪花酥,還有炸雞腿。

  「這系什麼鴨?」

  小丫頭舉著紙片,一臉茫然。

  蘇牧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這叫零食兌換券。」

  「以後你想吃什麼,就拿一張券來找我。」

  「見券做飯,童叟無欺。」

  小兕子愣了一下。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哇!」

  「發財啦!」

  「系子有好多好多好七噠!」

  她興奮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紙片塞進自己的小荷包里。

  然後。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彤彤的東西。

  遞給蘇牧。

  「鍋鍋,這系給你的。」

  蘇牧接過來一看。


  是一個縫得慘不忍睹的荷包。

  針腳大大小小,線頭亂飛。

  上面繡著個不知名生物。

  看著是鴨子,又長了翅膀。

  「這是————」

  蘇牧嘴角抽了抽。

  「這系鴛鴦!」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

  「阿姐教系子繡噠!」

  「系子扎了好多次手呢!」

  李麗質在旁邊捂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發誓,她絕對沒教過這麼丑的鴛鴦。

  蘇牧看著小丫頭手指上那幾個還沒消退的紅點。

  心裡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他把那個丑出天際的荷包鄭重其事地塞進懷裡。

  「行。」

  「收下了。」

  「以後就掛在腰上,辟邪。」

  小丫頭聽不懂辟邪是什麼意思,只當是誇她,樂得咯咯直笑。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

  熱氣氤氳。

  窗外。

  偶爾還有一兩聲鑼鼓響起。

  那是長安城的百姓在辭舊迎新。

  屋內。

  銅鍋里的紅油還在小火慢熬,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妻子在身旁淺笑盈盈。

  長女溫婉可人。

  幼女天真爛漫。

  老父雖然醉酒,卻睡得安穩。

  還有一個雖然嘴毒,卻總能變出各種花樣的神奇廚子。

  李世民突然覺得。

  這才是他想要的天下。

  不是冰冷的王座。

  不是冷冰冰的奏摺。

  而是這觸手可及的溫暖。

  這熱氣騰騰的煙火。

  他端起茶杯。

  對著蘇牧遙遙一舉。

  一切盡在不言中。

  蘇牧端起旁邊的白水,碰了碰杯。

  「新年好啊,老李。」

  李世民笑了。


  笑得無比舒暢。

  「新年好。」

  「大家都好!」

  貞觀十年。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