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十里長坡,老龜走好
第119章 十里長坡,老龜走好
「大師兄!」
「張師弟。」
「汪!」
曲凌雲、曲菲兒、細腰,見到張楚安然無恙地出現,齊齊地露出了喜色。
最誇張地就是蕭伯非。
只見,他飛撲而至,抱住張楚的大腿,激動出聲:「大師兄,我就知道你沒事,那些土雞瓦狗,怎麼可能讓我靈宗玉樹跟祂們同殉,給他們臉了。」
張楚面露異色地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他剛剛是假死,又不是真死,蕭伯非之前說什麼,以為他不知道嗎?
看在他現在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份上,張楚強忍著沒有一腳給他踹飛出去,勉強道:「蕭師弟,你先讓讓。」
說話間,張楚忍不住臉皮抽搐了一下。
就是這一個抽搐,蜂擁而來的曲凌雲等人,自下而上仰望的蕭伯非,所有人都看到張楚的臉,在一片片地龜裂,一層層皮裂成指甲蓋大小的塊,在飛速地脫落。
有那麼一瞬間,蕭伯非等人幾乎以為張楚就要裂成一塊塊,直到看到他龜裂、剝落下來的皮膚下面,赫然是嫩紅的新皮膚,並且在以飛快的速度恢復正常膚色,這才齊齊鬆了口氣。
曲凌雲讚嘆道:「張師弟不愧是當代大師兄,靈宗玉樹,竟然能以練氣之身,硬扛烘爐祭煉之威而無恙,當真無法想像。」
硬扛?
張楚可不敢認,他也扛不住,於是搖頭道:「曲老謬讚了,只是仗著神變玄妙,欺騙了此寶罷了。」
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張楚臉色突然一變,脫口而出:「又來?!」
一波波的痛苦,洶湧而來,由內而外,又自外而內,內外交煎。
有詩云:
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現在張楚感受到的就是,死去活來,來煎人命。
痛得要命!
之前,熔爐中,神變壺山蛙,由生化死的時候,他就體驗過一回了,沒想到,由死而生,居然還來。
張楚站立不動,本著分散注意力的想法,便跟曲凌雲等人說了說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聲「寶貝請翻身」,七十二洞神入烘爐,自此,沉寂千年的烘爐重燃爐火,吞噬一切為薪材,方圓百里之地,封天鎖地,連一隻蚊子都別想活著飛出去。
到了那個時候,張楚是否投入法寶入烘爐,都已經不影響他的生死了。
他本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按張楚的預想,應當是他以神我相駕馭西王毋神體,借一枚本源神力,將雷火洗香山的威能催發到極致,從而貨真價實地將東陽神為首的七十二洞神盡數攔下。
到時,渡世金船擺脫鎖定,他最多再耗費一次神變,因著東陽神等無法真正離開香山,還是可以一別兩寬的。
張楚他們安然活命,七十二洞神繼續坐困香山,等靈宗騰出手來,派出築基高修將他們煉了。
最多,大頭歸宗門,張楚蹭點功勞,也不是不行。
這個計劃,在一開始就劈叉了。
雷火洗香山時,東陽神等七十二洞神,暴露出了幾乎不與外界交流,也沒有足夠鬥爭經驗的局限性,居然坐視渡世金船離去,想要避雷火鋒芒,轉頭將張楚留下,再去追金船。
當時,張楚只有一個念頭:本來想走的,對方非要送。
他只能笑納了。
於是,節省下來的那一枚本源神力,便有了新的用途。
張楚直接引動熔爐,神變壺山蛙,借其夕死而朝生的天賦神通,一舉斬獲了最大的戰果。
曲凌雲、蕭伯非等人聽得悠然神往,又覺得驚心動魄,紛紛露出欲言又止之色,顯然是覺得張楚太過冒險了。
張楚搖了搖頭,道:「沒你們想的那麼兇險,我人在局中,感受得非常清晰,熔爐啟動後,一切有香山烙印的存在皆不可逃,但我們是外人,並不在其中。」
他聳了聳肩,道:「從頭到尾,我都不在熔爐的吞噬範圍之內,只是一點餘波波及,需要化生為死,不要刺激到此寶,把我當成靈材給煉了就好。」
張楚說到這裡,痛苦方才退潮,他整個人如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渾身上下盡數被汗水打濕。
直到此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活過來了。
「生死之間的轉換,確實痛苦,怪不得壺山那頭大蛙,孜孜以求想讓種族走出壺山,擺脫夕死而朝生的宿命。」
張楚在神變壺山蛙時,無意間接引到了一些靈性碎片,在生死轉換間,看到了一頭頭壺山蛙,在晚上冰凍,白天再卻再也沒能醒來。
或者是,醒來後,痛苦地將自身撕裂。
「這種生死感悟,也未嘗不是一種財富。」
想到財富,張楚抬頭看看頭頂的青霄華蓋,再把手上攥著的小鼎跟煉妖壺一起掛在腰間,安心地拍了拍。
這才是真的財富。
「大師兄,你沒事了吧?」
蕭伯非小聲地問道。
這回他可不敢再撲上去抱大腿,生怕再弄裂個幾層皮。
「沒事了。」
張楚一邊應著,一邊環顧著香山舊址。
山川、地脈、水文,盡毀。
草木、生靈,盡亡。
即便是看上去完好的土石,只要輕輕一碰,便會風化成沙。
「可惜了這地方。」
張楚說話時候,手下意識地摩掌著小鼎。
蕭伯非等人深以為然地點著頭,唯獨細腰一臉的狐疑,總覺得自家主人不是可惜這處地界,而是可惜不能再下個地籠。
張楚要是能聽見它的心聲,定然要薅禿狗頭,再贊一聲:「看人真准。」
曲凌雲冷不丁地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張師弟,東陽神最後有沒有說出,是誰指使祂對你下手的?」
眾人神色皆是一動,齊齊看過來。
張楚搖了搖頭,道:「祂說,我能活下來,就會知道。」
蕭伯非破口大罵:「什麼狗屁洞神,嘴裡沒一個實話。」
「嗯?
「,突然,張楚若有所覺,抬頭望天。
天上雲氣在四面聚攏過來,彼此碰撞著,最終凝成了一張詭異的人臉。
髮型清晰、輪廓分明,唯獨應該有五官的地方,卻像是攤開的麵餅糊成一團。
明明沒有眼睛,卻詭異地給人一種它正在千萬里之外,居高臨下地俯瞰下來之感。
「無面人!」
張楚咬著牙,冷哼出聲:「又是他,真是陰魂不散。」
他都要記不得,究竟在幾個地方,都有這個無面的人臉在背後,隔著不同千山萬水,不同事件,不同的人,在與他對視。
蕭伯非從無面人身上收回目光,問道:「大師兄,這是那個東陽神弄的?」
「嗯。
「」
張楚點了點頭,道:「那個老烏鴉,臨死前倒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如果不是東陽神留下這個明示,張楚還真未必能聯想到無面人身上。
「他不想讓我去南州————」
張楚摸著下巴,沉吟著道:「看來,這趟南州,還真是去對了。」
蕭伯非神情激動地問道:「大師兄,我們去南州坊?」
張楚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用力不小,蕭伯非瞬間矮了一截:「不是我們,是我。」
他一指曲凌雲和曲菲兒二人,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啊————」
蕭伯非一臉失落,欲要再說,對上張楚陡然變得嚴厲的目光,只得閉嘴了。
「好吧。」
他其實也知道沒戲,宗門任務在身,臨陣跑去南州坊,回了宗門後,沒他的好果子吃。
「多事之秋,不要在外面久留,你們現在就出發回去,坐我的渡世金船。」
張楚伸手一指,渡世金船落下。
蕭伯非皺眉道:「大師兄你把渡世金船給了我們,你呢?要不還是留給你吧,我能送他們回去。」
張楚搖了搖頭,道:「聽我的。」
他沒說的是,渡世金船即便是留在身邊,他也不敢再開去南州坊了。
既然知道無面人一直在背後盯著他,並且還能在香山處,用七十二洞神給他設下陷阱,天知道後面還有什麼在等著他。
如果駕著渡世金船去,勢必難以逃過對方的布置,跟活靶子相差不大了。
將渡世金船的操縱權限移交給蕭伯非後,張楚又看了一眼神情黯然的曲菲兒,補充道:「回去後找金滿堂幫忙安排曲師妹入門的事情,就說我說的。」
以金滿堂的長袖善舞,定然能給曲菲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張楚交代完,登渡世金船收拾好東西後,便趕著蕭伯非等人速速回去。
片刻後,香山舊址處,張楚抱著細腰摸著狗頭,目送著渡世金船在天邊化為一點金光,閃爍間不見。
這時,他才御風而行,向著南州坊方向去。
路上,張楚順勢熟悉了一下重煉過的兩件法器。
青霄華蓋,四象雷陣變成五行雷陣,補齊了五行神雷,威能更盛之外,主要是因為五行具足,自生循環,生生不息,以後再也不需要充能後才能發揮出最強威能,實用性高了好幾層樓那麼高。
再來就是煉妖壺。
煉神壺是屠龍技,當今之世,又有幾尊神祇可拿來煉的?
妖就不同了。
到處都是。
有此煉妖壺在手,不僅普通妖物來一個收一個,收入壺中後,還能廢物再利用,具體的,卻是要再研究過才知道了。
張楚心滿意足地收起華蓋,佩起煉妖壺,加快了腳程。
兩日後,距南州坊百里,十里長坡。
張楚到了此處,見得「十里長坡」四字界碑時,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困意洶湧,就是像有人熬了三天三夜沒睡,又在頭上薅了一把,將積累的困意一股腦兒地塞進張楚的腦袋裡,意識瞬間模糊,眼皮沉如鐵閘。
張楚在第一時間排除了有人下黑手後,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
「細腰你守著,我睡一會兒。」
張楚勉勵用靈識一掃,尋了一處空心的大樹,直接坐進樹幹中,將細腰扔了出去,匆匆交代了這麼一句。
「不是,主人,這裡睡啥睡呀汪。」
細腰剛說了一句話,就看到樹洞中盤坐的張楚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已經陷入沉睡。
」
」
細腰認命地在樹下一趴,嘟囔著道:「這叫什麼事啊。」
張楚的意識沉沉地墜落下來,落向那個在歷代祖先里,他最最熟悉的軀殼—
龍伯神君之子,玉郎張君。
「咦————」
張楚隨即發現,情況不太對勁。
他並沒有如之前的多次一樣,順利地掌控張玉的身軀,反而像是風箏一樣,被無形的線牽扯著,飄在張玉的身後,跟著邁著沉重步伐的玉祖,——
一步步地向前走著。
「這一次————只是讓我看一場戲嗎?」
張楚心中疑竇叢生。
「還是說————,我根本改變不了什麼,我能做的,在上一次,就已經做完了?」
張楚一時得不到答案,又操縱不了張玉的身軀,只能亦步亦趨地在他身後飄著。
百無聊賴間,張楚環顧著四周,漸漸發現不對了。
眼前的廢墟,怎麼如此眼熟?
它曾長久地懸在南州城上,終日不停地傳出歌舞聲,內里充斥著窮盡他想像力的舞榭歌台,假山奇石,清溪流泉,多少次他曾徜徉其中,與諸多女修嬉戲————
那是,已經墜落了的空中園林。
它怎麼會墜落?
誰又敢讓它墜落?
張楚心中一陣陣的悸動,無法遏制,同時心中生起明悟。
怕是————龍伯神君張伯約,出事了!
張玉一步步踏出廢墟,經過了一處界碑,上書:十里長坡!
「這裡是十里長坡!怪不得了。」
張楚終於明白之前洶湧的困意究竟是怎麼來的了。
敢情,他無意間,與數百年前的先祖,走到了同一條路上。
興許,還是一條有著特別意味的路。
突然——
張玉止步,伸手向前虛撫。
那裡,水波紋一樣的陣法屏障消失,一頭龐然大物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頭,渾身上下充盈著死氣,彌散著腐臭味道的陸龜!
龜殼已裂,血液流盡,千瘡百孔————
老龜————
張玉的管家,築基妖物,老龜,死了。
張楚心神受到衝擊,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份衝擊,半是因為老龜的死狀慘烈,半是它遺體上殘留著的法術餘威,依然如骨之蛆般縈繞不去。
「老龜怎麼會死的?它不是被宗門調去了東海,跟金滿倉一起嗎?
時間,又過去了多久?」
張楚腦海中的疑問暫時沒有答案,他便見到,張玉再一次伸出手,用對老龜從未有過的溫柔,輕輕按了一下它的遺體。
「少爺,快走!走啊!走啊!」
老龜的虛影從遺體上飛出,在聲嘶力竭地大喊著。
它認不得站在面前的人就是它服侍了一輩子的少爺,只是在竭力地喊叫著,直至最後的靈體潰散。
下一刻,張楚和張玉,異口同聲:「老龜,一路走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