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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野神,雪泥鴻爪

  第107章 野神,雪泥鴻爪

  火樹通紅,如一縷天光洞徹海底,照見一株珊瑚寶樹;

  銀花燦爛,似一顆顆星辰墜落下來,剎那芳華,光耀百里。

  火樹銀花,在最深的黑暗裡,照出不夜天。

  「還挺好看的,真是好大的煙花啊汪。」

  細腰不知什麼時候爬上雀台,在張楚身後探出狗頭點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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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楚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看著。

  短短一個呼吸的功夫,火樹銀花不夜天的盛景在不住地膨脹、擴散。

  火樹高千丈,銀花光耀千里地。

  這自然不是那株銀杏樹真的高千丈,而是它以千年計的本源積累,盡數點燃出的磅礴力量。

  當這千年計積累的力量,不求殺敵,只求點燃自己,放出一個大大的煙花,即便是築基當面,也不能壓制它光耀千里。

  「哐~咣~嚓————」

  極致的絢爛後,火樹被伐倒,那一瞬間的光影變幻,就像是天塌了下來。

  這般通體燃燒著光照千里不滅烈焰的火樹倒下,本當引起漫山遍野的山火,再燒出個數十上百個日夜,直到將方圓百里化為焦土才是。

  可就在張楚眼前,那株銀杏在被伐倒的瞬間,所有熱力收斂,在頃刻間將自身燒透成了焦炭,不曾泄露一點火星,點燃哪怕一片枯葉。

  張楚默然地看向巽風令。

  他本以為,還能聽到聲聲控訴,哪怕一聲嘆息,卻並沒有。

  巽風令平復下來,就像不曾聽風到過一株千年巨木最後的呼喚。

  這一刻的沉默,與樹倒時候一剎那的暗,比起此前的火樹銀花不夜天,光耀千里地,還要更耀眼得多。

  「主人,它樹還怪好的嘞~只是————靈宗真的有這麼弱的神嗎?」

  細腰狗臉疑惑。

  生死關頭,只能點燃自己,放出一個大大煙花,這世上還有這麼弱的神?

  它只覺得,狗上狗也行。

  「有的,曾經還很多。」

  張楚嘆息一聲,將心神從幽都鏡里抽離了出來。

  剛剛,他心神潛入幽都鏡,詢問了小零。

  之前在宗門一月,終究不是白呆的,張楚自己沒日沒夜地人後修法,人前顯聖,小零也沒日沒夜地被投餵著靈宗諸般掌故、記載。

  「一千兩百年前,靈宗剛剛從上一次宗門大劫中恢復元氣,重新有了自己的金丹真君,結束了百年封山————」


  曾經的靈洲,本是靈宗自家後院,言出法隨,令行禁止。

  一千三百多年前,靈宗遭遇大劫,最兇險時候真君盡歿,煌煌前古大宗,築基竟是最強者。

  不得已下,靈宗封山百年,以宗門底蘊,再出金丹真君,重新伸出觸角時候,卻發現靈洲已然改換了天地。

  無有鄉、幻魔宗、海外七十二島散修聯盟、他洲下宗進駐————

  就像是,一場午覺醒來,自家後院除了長出野草,居然還有鄰居種過來的蔬菜,徘徊不去的烏鴉、野狐在虎視眈眈。

  靈宗自然不能忍。

  從頭收拾舊山河的故事很長,且不提他,只說,為了臨時恢復掌控力,靈宗仗著自家老祖大巫現出身,還倒反天罡地執掌大司命神體的優勢,以神道的力量,在靈洲點化、廣封山神、土地、河伯、湖神————

  最誇張的時候,關鍵水井裡的泥鰍都被封做了井龍王。

  它們未必能起到什麼作用,卻是一種象徵,象徵靈宗對這方天地的掌控。

  這場混亂,足足持續了兩百年,直到一千年前,九洲風雷生。

  張氏仙族搖落幽都天,旋即族滅;

  靈宗出手搖落山海天,重立根基,勉強平復靈洲亂;

  無有鄉出手搖落彌陀天,無生老母化彌陀天為無何有之鄉,徹底紮根靈洲————

  至此,靈洲的下一次風雲起,又是以百年為單位的時間流逝,要直到媧洲亂,靈洲失羈縻,皓月神君道化,邀月神君登位,張伯約嶄露頭角,龍伯神君釣鰲五域天,最終,以靈洲羈瀛洲為結束。

  在後續足足一千多年的靈洲大變局中,你方唱罷我登場,那是笑傲諸天的神君們戰場,不是那些臨時得封,從來不曾得到靈宗正眼相看的野神們舞台。

  山神、土地、河伯————,乃至那些井龍王,在後續靈宗的神靈體系中,一概被無視了,統稱為野神。

  它們不是淫祀,畢竟曾經正兒八經地得到過敕封,卻也不是正神,靈宗從未打算,後面也不曾分潤過半點神力,些許扶持。

  任其自生自滅。

  一千兩百多年悠悠時光過去,那些野神們,頭角崢嶸之輩,早早就投靠了新的神靈,成為靈宗正統神靈下屬的小神、陪祀。

  余者,消亡得無聲無息。

  「那株銀杏老樹,怕是靈洲最後一尊野神,如果不是我們恰好路過,沒人知道它曾經存在過,堅持了一千兩百年還在履行職責,苦苦等候著靈宗想起它來。」

  張楚簡單說完後,搖頭嘆息。


  細腰有樣學樣地跟著嘆息:「它是不是笨死的,喊那麼老大一堆話,也不知道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張楚擼著狗頭,道:「它也沒指望能被聽到,一千兩百年啊,它不知道呼喚過多少次,何曾被人聽聞過?」

  他伸手一指重新暗下的天地,手指處,片刻前還是不夜天,接著道:「它真正想讓人看到的是那個大煙火,那是最後的訊號和求救。」

  細腰狗臉疑惑:「求救什麼?不是說人都死光了嗎?」

  張楚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那株銀杏樹,哪怕守護了一千兩百年的生民盡死,也沒有決絕到點燃自我放出大煙花的地步,顯然不是生性剛烈導致,那只能是,有更重要的目的,讓它不得不絕望、決絕地求救。

  「那————我們去嗎?」

  細腰爪子撓頭,小聲汪汪:「還是————就當沒看見,沒聽到?」

  張楚揪了一把它頭頂的毛,搖頭道:「真沒看,沒聽到,也就算了。

  既在其位,哪怕無力去管,總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弄清楚,那大煙花,為誰而放?

  好回稟宗門。」

  張楚說完,並沒有立刻向著火樹銀花處去,而是下樓到一樓廬舍推門而出,站到了案桌前。

  案桌上,西王毋眉目低垂地盤坐,臉上神光燦燦,氣息內斂沉寂,再無在神長河中周身皮膚、毛孔盡數張開無盡吞噬神力的恐怖異象。

  「要不是一朝權在手,我怎麼能養得起你啊。」

  張楚頭痛著,伸手虛點在西王毋的額頭眉心處。

  內里,隱隱有鼓起,似是本當有第三隻眼,縱目而出神光。

  一滴本源神力,在其中滴溜溜地旋轉著,蘊含著內斂而恐怖的神威。

  「還好,這蛀蟲沒白當,下次還干。」

  張楚心滿意足地收回手,為插手之後平添了三分底氣。

  不知道吞了神炁長河中多少份額,才凝出的這一顆本源神力,足以讓他再次施展出一擊湮滅壺山的大法術。

  「夠用了。」

  張楚轉身向外,路過煉神壺時停頓了一下,隨意摘下掛到了腰間。

  這回,他倒沒指望煉神壺能發揮出什麼作用來。

  雖然,一樣當蛀蟲,煉神壺吞噬的靈力份額也不見得就少了,張楚藉此完成了對它的祭煉。

  只是————

  像光明頂那樣的情況,總不能指望再次出現。


  想將煉神壺發揮出應有的威能,還是得尋一煉器大師重新煉製,將它變成煉妖壺再說。

  出得廬舍,站在船頭,張楚雙手扶欄,微微閉目。

  「呼!」

  罡風起,靈帆高舉,渡世金船在他全力操縱下向著九天之上拔高。

  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一千丈————

  最終,在離地五千丈左右的高度,渡世金船停止了攀升。

  金船所在處,身下是萬裡層雲,身前氣流平穩,萬籟俱寂。

  張楚滿意地點了點頭,駕馭著渡世金船保持高度,飛到了火樹銀花不夜天不夜天所在方向。

  只要收斂靈光,在這個高度,渡世金船可以靜靜懸浮著,不用擔心引來下方的注意。

  即將抵達前,張楚抱著白犬細腰,一步踏出了渡世金船的靈氣罩範圍。

  「呼!」

  一人一犬,自九天之上墜落,勁風撲面,瞬間扭曲了張楚臉皮,扯得狗臉外泄。

  「渡世金光!」

  張楚輕喝一聲,心神勾連下,一道金光自渡世金船上迸射而出,籠罩著一人一犬,向下照落。

  離地數百丈,金光一收,張楚抱著細腰縱遁光,無聲無息地落地。

  至此,離那株數千年老銀杏化作焦炭的所在,不過數十里地。

  夜深,林靜,只有簌簌的風吹樹葉聲,連蟲子都閉嘴不敢叫。

  在這寂靜環境下,細腰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用最小的聲音汪汪:「那個啥,主人呀,要不本汪還是回船上給你壓陣吧。」

  「少廢話。」

  張楚屈指給了狗頭一下,突然走到身前不遠處的樹樁前蹲身下來。

  細腰屁顛屁顛地跟上,看到樹樁本能發作,調轉過身抬起後腿就要呲上一泡,嘴巴里還在誇讚:「主人你也覺得這個地方好嗎?一起嗎?」

  一起?

  張楚嘴角抽抽一下,徑直拎著細腰翹起的後腿,把它整隻狗拋向一邊,嫌棄道:「要尿滾遠點,味兒。」

  他隨即從細腰本來準備「標記」的地方,伸手一扣,取下巴掌大一塊樹皮。

  細腰心胸甚是寬大,又是挨敲又是挨扔的,絲毫不以為忤地又湊過來狗頭,跟張楚一起看向那塊樹皮。

  樹皮上,有一小血跡,顯然流出來時間不久,沒有乾涸跡象,更奇特的是,就在一人一狗面前,血跡如有生命一般地還在蠕動著,左右延伸,上下勾勒,漸漸成了一個雲篆——靈。


  靈宗的靈!

  這樣的文字,張楚向來只在符籙,以及天書金符中得見。

  不管是用來昭告八方,靈宗辦事,閒著遠避,誤殺了勿謂言之不預也;

  還是用來求救同門,無不是呈現出一種堂皇正大,靈氣浩蕩之勢。

  眼前這個血書「靈」字則不同,鬼祟、隱晦,偷感十足。

  張楚隱約有猜測了,還是無聲無息地施展了「流風繪形」。

  幾縷氣息捕捉,幾滴露水展開,一個畫面,幾聲低語,在一人一狗面前徐徐展開————

  幾名頭戴羽毛,身披獸皮,面塗油彩,斷髮文身的土人,持弓箭長矛,推搡著一老者,一少女,路過林間空地。

  老者老到渾身上下像是在掉灰一樣的暮氣沉沉,至少有一百多歲模樣;

  少女翠綠衣衫,皮膚雪白,長相清秀,嬌俏靈動,只十三、四歲大小。

  路過樹樁之處,老者突然痛苦倒下,被土人拖到樹樁上歇息,少女適時地叫肚子痛,吸引了土人注意力。

  就在那時,老者咬破舌頭吐出一口血在掌心,再趁土人不備,用力地抹在樹樁上。

  這一口血吐出來,老者肉眼可見的更衰敗了。

  押解的土人百無聊賴地低聲交談著,多是無意義的話,只有「七十二洞神」一詞被多次提起。

  隨後,一老一少就被土人押解著離開————

  「他這是在幹什麼汪?」

  細腰看不明白,歪著狗頭問。

  「雪泥鴻爪。」

  張楚皺眉道:「一個最基礎的外門法術,取的是人生到處,應似飛鴻踏雪泥的真意。

  一般只有修為極弱的入門修士,勉強用來留下痕跡,專供同門追尋所用。」

  他之前會注意到樹樁不起眼處的血漬,那一滴血,會在他面前蠕動成「靈」字,皆是「雪泥鴻爪」這個入門法術的效果。

  以血為引,恰似鴻雁踏過雪泥,鴻雁渺然無蹤,雪上猶自留有爪印,用來引領追尋。

  張楚詫異的是,這個法術早就被淘汰了,哪怕是現在在靈宗外門,也沒幾個人外門弟子會去學。

  有那功夫,多多提升修為,往天上放一個大大的信號它不香嗎?

  那個老者,至少百歲起步,還是靈宗出身,修為居然如此不堪,也是一奇。

  還有,土人口中的七十二洞神,又是什麼路數?

  好好神靈,不居神土,住在山洞裡嗎?


  張楚沉吟片刻後,揮手道:「頭前引路,跟上去瞧瞧。」

  這一老一少被押解過去時間已經不短,山林間痕跡消失得也快,這一趟追尋白犬細腰的狗鼻子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盞茶功夫後,他們在一處山間小木屋外停下了腳步。

  這種木屋,一般是獵人在遠離村落的地方搭建,作為臨時落腳所用。

  張楚到來時,一幕「好戲」正在裡面上演,精彩到他甚至不急著進去,就在屋外抱臂等候著,看了片刻,忍不住誇讚一聲:「好一個聰慧過人的小丫頭。

  7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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