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飄】

  第267章 【飄】

  噠。

  沉悶的腳步聲在清冷的月光中迴蕩,三具死靈和歐洛家族最懦弱的子嗣行於此夜,穿過數百年前的鑄國者曾經昂首闊步的高貴階梯。

  半新不新的木質扶手吱呀作響,台階面上已經落了一層稀薄的塵土。

  石窗外的貓頭鷹在鳴叫,發出淡淡的咕咕聲,青銅色與岩白色的雙月是貓頭鷹巨大的圓眼睛,高懸在城堡的上空,像在注視著樹洞裡的老鼠。

  吊燈的木支架在灰塵里吱呀輕響,像是隨時可能掉下來。陰影里蠕動著長時間無人居住和未經打理而滋生的蟲子,窸窸窣窣爬行者,像是鬼魂。

  儘管她在這座城堡中長大,但這是城堡荒廢半年多以來她第一次回到這裡。

  朵芙縮著肩膀,雙臂緊緊夾在身軀兩側,雙手緊繃繃地攥著一把短劍,顯得有些害怕。但三尊死靈環繞著她,以至於周圍的事物也顯得沒有那麼嚇人。

  「第一個死的是姑姑。」朵芙低聲說,「她死在自己的臥室里,死的時候還在紡織一件繡品。」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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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開了一扇破舊的木門,門後是一件寬闊而奢華的臥室,環視四周甚至看不到牆壁,因為房間的每一寸都被華麗的刺繡品、紗幕簾和掛毯覆蓋著。

  金線銀線交織,掛毯和紗簾上被仿造的橡樹林、飛鳥、鮮花和湖泊環繞著房間,頭頂的天花板上縱橫交錯,掛滿了天藍色的薄紗,點綴著隱白色的紗線雲朵,構成了一片刺繡品縫製的虛假世界。

  歷經數月無人打理,這個被刺繡縫製而成的世界已經開始發霉了。霉斑爬上了虛假的天空,虛假的湖泊,虛假的橡樹林和虛假的飛鳥,像是一隻隻眼睛。

  深藍色的窗簾緊緊拉著,像是生怕見到光一樣。

  「阿莉爾姑姑年輕的時候曾經去弗洛倫王國留學。在那期間,她居住的街道上發生了很嚴重的爆炸,據說是真理派的學者私自進行了什麼空子波動實驗。在那場意外中,很多人永遠消失了,也有很多人被被意外波及姑姑就是其中之一。她的一條腿膝蓋以下徹底消失了,斷口整齊得像是鏡子。」朵芙低聲說。

  「她原本長得很美。她原本有婚約,會嫁給帝國南部行省的一位英俊軍官。但是軍官不想要只有一條腿的妻子,獨腿是一種很醜陋的特徵,所以他退掉了婚約。」

  「而姑姑在那之後就不願意再出門露面了,也不願意再出席任何社交場合了她很在意自己的外貌,很在意自己的殘疾,也很害怕被人嘲笑,害怕被人指指點點——害怕給本就不再輝煌的家族帶來恥辱。」


  「父親是家族的兄長。為了退婚的事情,他向那位年輕軍官發起了決鬥,劍尖劃傷了對方的臉,拳頭打斷了對方的一根肋骨那位軍官的父親是行省總督。為此,家族失去了帝國南部行省的一條商路合作。」

  「父親從來沒有親自說過,他對這次莽撞的決鬥感到後悔。但每次計算騎士領的行商稅收財政之後,他對姑姑的態度都會冷淡幾天。」

  「阿莉爾姑姑仍然沒有婚約,也沒有人會喜歡殘疾的她。一開始父親會鼓勵她多出門走走,告訴她在橡木騎士領上,沒有誰會說歐洛家族的閒話。但隨著財政進一步縮減,父親的耐心也縮減了。姑姑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回憶著奶奶教給她的刺繡,用刺繡來安慰自己,打發時間。」

  她的聲音在發霉褪色的刺繡世界裡迴蕩,在這個由人造物構成的虛偽空間裡,幽靈般的塵埃被她的呼吸吹動,緩慢盤旋著。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了晚飯,但姑姑沒有下樓。」朵芙輕聲說,「我們以為姑姑只是又心情不好了,可能又是克里斯托————是某個無禮的子輩,提起了以前的事情,惹得她又要哭泣一整天,不吃晚飯了。父親派僕從去給她送飯,但房間裡沒有回答,也沒有哭泣聲和呵斥聲。所以父親撞開了門。」

  「姑姑坐在椅子上,腦袋歪斜著,手裡抓著繡了一半的圖案,血從她的眼睛裡和嘴唇邊流出來,滴在繡布上。」她指著殘留血跡的椅子,椅子上放著一塊染血的繡布。

  薩麥爾伸手握住了那塊染血的皺巴巴布料,輕輕抖開刺繡。布料上繡著一張英俊的年輕人面孔,身著裝飾著鋼鐵與鏽紅色火焰紋的漆黑軍禮服,腰挎長劍。

  「是姑姑年輕時候的婚約對象。」朵芙低聲說,「她總是把這個人的樣子拆了又繡,繡了又拆。」

  【掃描儀已啟用。】

  【乾涸的血跡。】

  【樣本來源:人類。】

  【檢測到類激素物質分解殘留物,濃度異常,超過正常人體指標。】

  「早知道應該帶普蘭革來的。」薩麥爾低聲說,「在座各位里沒有職業醫生或者法醫。」

  「類激素物質?」拉哈鐸收起掃描儀的動作,小聲嘀咕著。

  「激素紊亂會導致情緒波動、代謝混亂和心腦血管風險。」安士巴沉悶地說,「也許是長時間壓力過大,激素紊亂引起的血壓驟升,腦部血管破裂,進而導致了猝死。」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個?」拉哈鐸扭頭,「這不應該是普蘭革的台詞嗎?」

  「因為我這樣死的。」安士巴回答,「我猜,大概率是這樣。畢竟我沒有親眼見過自己的屍體。」

  朵芙望著安士巴。


  「是啊,我猜我們應該放過自己,表達自我一而不是一昧自我壓抑和自我懲罰。」薩麥爾嘀咕著。

  拉哈鐸來迴轉悠著,指望著找到更多痕跡。

  嘩啦!他伸手拉開了一旁的衣櫃—衣櫃裡成堆的繡布像是流體一樣涌流了出來,淹沒過了拉哈鐸的腳踝,每一幅刺繡上都是同一個年輕人的面容,被霉斑覆蓋,被蛀蟲啃噬。

  蜘蛛和蛀蟲從發霉繡布的縫隙里爬了出來,繞開拉哈鐸冰冷的戰靴,向著不同的陰影角落中倉皇逃竄。

  「她仍然愛他。」薩麥爾低聲說。

  「是恨。」安士巴沉悶地說。

  「陳舊的愛會發酵成恨,就像過期的活人發酵成腐屍魔就像溫暖的身軀發酵成死體肉。」薩麥爾說,「它一開始仍然是愛,只不過已經過期了很久。」

  「噫————」拉哈鐸厭惡地踢開腳邊的繡布,又伸手去掀開了床鋪的被褥。

  「拉哈鐸,雖然作為死靈,我這樣說話很荒誕,但這樣做或許對死者不太尊重。」薩麥爾提醒。

  「啊————這是為了調查情報—女人很喜歡把秘密藏在距離她們近的地方,給她們安全感的地方————最好是可以時不時翻出來看看的地方。」拉哈鐸漫不經心地用手甲抓起那隻精緻的枕頭,來回搖晃了兩下。

  枕頭裡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硬紙互相摩擦。

  「哎,我生前可是帥到爆炸的帥哥,隨便夾個單肩挎包在路邊一坐,叼個口琴吹點兒聲音,都會有學姐學妹來搭訕的她們喜歡跟我說那些秘密,罵她們身邊的人,說她們的心事,告訴我她們把秘密藏在哪裡。」拉哈鐸嘀咕著,聲音少見地有點暗淡。

  他抬起爪尖,嘶啦一聲隨手扯開了枕頭,一連串泛黃的書信嘩啦啦掉了出來,像是被小心壓制的蝴蝶標本書籤一樣,每一封都平平整整,完好無損。

  「可能有點冒犯了,但這裡面也許有跟死因相關的事情————」薩麥爾望向朵芙。

  「姑姑已經死去了。我們再做什麼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朵芙搖了搖頭,「但這些線索可能會拯救剩下的活人————其實,我也有點好奇。」

  她從床上散落的信件中翻找著,大部分信件都是三十多年前的,還蓋著弗洛倫王國的郵戳,顯然是阿莉爾·歐洛在學生時代的信件。

  朵芙翻揀了片刻,忽然撿起其中一封,微微一愣。

  信封上貼著火漆,蓋著印章,但日期是幾年前。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致親愛的阿莉爾,你可還安好?雙月在上,我仍然記得那天舞會在花園中的初遇。


  別離多年,愛意分毫未減。十七年過去了,我始終沒有忘記你的面容與嘴唇。父親和家族憎恨殘缺,逼迫我放棄婚約,但我仍然愛著你的全部,倘若有機會,我們————」

  啪嗒。

  朵芙合上了信件。

  「怎麼了?」薩麥爾問,「這不是好事嗎?那位婚約的軍官仍然————」

  「這是姑姑自己的字跡。」朵芙低聲說,「她為了安慰自己,自己寫的信件,然後夾到了三十年前的信件當中—

  「」

  「真是幽怨,怪嚇人的。」拉哈鐸嘖嘖讚嘆。

  「不,繼續讀。」安士巴忽然說。

  朵芙一愣。

  「後面的內容。」安士巴說,「並沒有那麼幽怨。」

  「————倘若————倘若有機會————」朵芙遲疑著,慢慢展開信件的後半截,「————我們————家族願意與榮耀之歐洛重新建立貿易協議,以挽救鑄國者之輝煌。」

  她抬起頭。

  「更奇怪了!明明是自娛自樂,不去幽怨她的情人始亂終棄,編織幻覺來欺騙自己,強調的卻是騎士領和歐洛家族的榮耀與光輝?」拉哈鐸吐槽。

  「姑姑她————雖然總是很陰沉,大部分時候都情緒不太穩定,但她其實也一直有在幫父親的忙。」朵芙低聲說,「父親早年間的鼓勵是有效的。她偶爾也會帶上厚重的面紗,拄著手杖,乘坐馬車離開城堡去做些事情一聽說騎士領曾經試圖發展刺繡之類的高端紡織業,只不過材料稀缺,工藝也沒能在普通人學徒之間推廣開來。」

  「父親對姑姑還是在乎的,無論如何,阿莉爾姑姑也是歐洛家族的一員,是他的親妹妹。遇到什麼關乎家族未來的大事時,他也堅持會拉上兩位叔叔和姑姑一同商談。」

  薩麥爾沉思著。

  「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這位女士曾經和你父親、還有兩位叔叔,一同離開過城堡嗎?」他遲疑著問。

  「我————我不確定。」朵芙艱難地回憶著,「因為————父親和巴倫克二叔————他們倆工作時不喜歡有人打擾,沒有人願意去理睬脾氣暴躁的三叔,而姑姑大部分時間又都獨自待在房間裡,一般都不會注意到。」

  「聽起來可能很奇怪,明明是一家人,怎麼可能連有沒有一同外出過都不知道————但是,歐洛家族就是這樣的。父親他們————總是忙碌而焦慮,沒有太多留給親情的時間、精力和心情。」

  「之後發生了什麼?」薩麥爾放下手中的信件,。

  「父親叫了侍衛們檢查城堡周圍,隨後要求我們不要亂動現場,也別亂碰屍體。他眉頭緊鎖,思考了很久,把兩位叔叔叫來秘密談話,不知道談了些什麼,最後他們先把姑姑的屍體放在角落裡,用白布蓋著,然後把我們撐走,讓我們別再繼續看熱鬧了。」朵芙低聲說。


  「然後呢?下一個死的是誰?」拉哈鐸不耐煩地催促著。

  「是父親。」朵芙低聲說,「在他的書房裡。」

  隨著沉悶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歐洛家族的孩子和三具死靈沿著長廊前進,最終推開了一扇寬闊的大門。

  門後的窗戶大敞著,空洞的岩白色月亮從窗戶上邊緣露出了一角,大得驚人,又近得驚人,像是一個頑童把一隻大眼睛貼在了模型玩具屋的窗戶上,窺視著屋中的小人偶。

  夜風從開的窗口中吹入,吹動著窗口的深藍色窗簾。屋內堆積如山的書籍和帳本,桌面上銅鑄的平衡鳥啄型工藝品小擺件被夜風吹動,鳥型鑄件在平衡點上來回晃動,鳥喙一次次啄在銅鈴鐺上,發出叮叮的輕響。

  地面上散落著潑濺和碎裂的墨水痕跡,還有硬筆桿摔落後滾過地面的墨痕,像是有人摔砸過東西。

  「姑姑的事情發生之後,父親把我們都撐開,他和巴倫克二叔、里奧德三叔一起拉進了書房裡,聊了些什麼。期間響起了三叔的砸東西聲和咆哮聲,咆哮聲穿透了門板和牆壁的縫隙,聽起來像是【赫利克們欺騙了我們】。」朵芙不安地說。

  「然後父親阻止了他們的大喊,然後和二叔三叔離開了房間,喝令我們都滾去睡覺。」

  「三叔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房間,對著牆角吐了一口唾沫,然後也去休息了。二叔則在深夜出了城堡,不知道去了哪裡。」

  「父親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思考,披甲的侍從們在書房門口值班守衛。但他還是死了。桌面上留著他寫了一半的便條,但沒有送信人地址和身份,不知道他要把便條送給誰。只有一個簡短的句子一」

  「【需要更進一步】。」朵芙低聲說。

  【掃描儀已啟用。】在這句話在書房裡迴蕩的瞬間,薩麥爾的界面UI忽然自動亮起,像是被盤踞此地的鬼魂所驚擾。

  【檢測到環境靈能濃度異常,環境中存在微弱的非自然靈能信號。來源:高靈能濃度生物的死亡殘留痕跡。】

  【經檢測,疑似存在靈能記憶結晶,可尋找並觸碰晶體,析出靈能記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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