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失心騎士】
第264章 【失心騎士】
薩麥爾瞥向朵芙拉卡斯的話讓她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安,緊張地挪動著身軀,背部撞到了椅子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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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拉卡斯的關係算不上疏遠,但似乎也算不上親近。
「我————」她遲疑著,「我的意思是,我們兄弟姐妹們應該聯合起來,支撐起橡木騎士領。只有拉卡斯大哥你————你才能做到這件事。」
寂靜。
像是血跡滲出傷口一樣,拉卡斯臉上溫和的表情僵住了,某種不耐煩的情緒一點點滲透了出來,侵染了溫和兄長的面容。
「你這說話方式,倒像是我們敬愛的父親一樣。」他厭倦地嘀咕著,「拉卡斯,只有你能做到!拉卡斯,你必須做到—這是你的職責,這是你的責任,什麼時候他要求我去天上摘下星星,我也必須說好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馬上完成,否則我就是無能又軟弱的廢物。」
「但是————現在整個騎士領,確實只有你能————」朵芙猶豫著,「拜託————」
「騎士領,騎士領,滿口騎士領,倒像是你真的有多在乎騎士領一樣,朵芙一如果你在乎騎士領的話,之前我和蕾娜忙於鎮壓暴亂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也不會是逃跑了。」拉卡斯煩躁地擺了擺手,像是試圖趕走一隻看不見的蚊子,「你知道為什麼從小到大,我一直不喜歡跟蕾娜之外的弟弟妹妹們相處嗎?嗯?」
他的手掌慢慢按著桌面,像一頭病腿重傷的離群獅子一樣望著朵芙,健壯結實的手臂上青筋突突跳動著。
「因為除了蕾娜之外,你們其他人,每次來找我都是要求我履行兄長的職責,要我幫你們做事,要我用自己孩提時積累的錢財滿足你們的任性要求一衣服,糖果,武器,魔藥,首飾,鎧甲,油畫,聽你們抱怨,聽你們發神經,陪你們出去玩,還必須溫和地撫慰你們,擦去你們臉上的眼淚和泥土,抱著你們騎馬和推鞦韆一尤其是那些沒有母親的私生子,父親和叔叔懶得理睬你們。一開始是我母親把你們視若己出,悉心照料,等到我母親離世了,我作為長兄,又不得不繼續承擔起你們母親的責任。」
「除了我那出身海勒姆家族的早逝母親之外,又有誰想過我呢?又有誰可憐過我呢?
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從早到晚都在為他人奔波忙碌,父親把整個騎士領的未來與重擔都壓在我身上,訓練時用木騎槍把我抽翻在地,命令我繼續站起來。我拖著脫臼的胳膊,盤算著距離遊騎兵的練兵和上城區的巡邏還有半小時,我可以先找個無人的角落躺下睡幾分鐘,而弟弟妹妹們又見縫插針,哭著來找我,向我渾身淤青、關節劇痛的身體尋求安慰、
索要幫助。」
「你不知道嗎,朵芙?嗯?」他溫和地問,「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妹妹呢你很敏銳,也很懂事,儘管我一直把這些不耐煩隱藏得很好,但你從十二歲開始,就不再和其他弟弟妹妹們一樣來糾纏我了,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察覺到了吧?」
朵芙默默低著頭。
拉卡斯手臂的肌腱慢慢鬆弛了一點,他收回按在桌面上的手臂,好像下意識想要在桌面上摸索酒瓶,但酒瓶已經被清理掉了,帶著疤痕的手指動了動,又遲緩地攥成拳頭。
「可能有很多弟弟妹妹都察覺到了,只不過大家都裝作不知道,繼續要求我做這做那,或者像你一樣,在一旁傻站著看著,生怕麻煩事情把自己也卷進來一隻有蕾娜,她勸說我別再對這些弟弟妹妹們投入太多,又做些實事來幫我分擔這些沉重的責任。」
「我允許你進來,是因為我記得朵芙這個膽小鬼妹妹—我能猜到你來找我的原因,最多也不過是逃跑失敗,要求放你離開騎士領。」他疲乏地靠在椅子背上,眼睛下憔悴的深暗陰影,像是過去十幾年的夜色寄宿在其中。
「這是一件簡單的、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小事,儘管我已經很累了,我現在就想要去死。但完成它對我來說很容易,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卻能讓一個無辜的妹妹活著離開騎士領,為什麼不呢?」
「結果你告訴我,你來這裡是為了要求我拯救騎士領?」他溫柔地問,「嗯?那麼告訴我,我過去半年裡一直在幹什麼?」
「————因為————只要你挺身而出,能夠聚攏起家族裡的所有兄弟姐妹們——————就能控制住騎士領————」朵芙結結巴巴地低聲說,但她顯然也知道,自己這樣說話聽起來又自私又可笑。
「荒謬。」拉卡斯回答,「騎士領是數萬人口的領地,並不是由歐洛一家的幾十個人構成的。儘管歐洛家族子輩們控制的產業都是核心關鍵產業,但人手規模和大小都很有限,總和勉強剛到整個騎士領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一半由三大家臣家族控制,另一半則是零零碎碎的個體私營者、
以及零散幫派家族產業的總和。」
「先不說我親愛的弟弟妹妹們在死絕之前會不會放下分歧和懷疑,主動團結起來,就算這事真的實現了一這群充滿心理創傷和童年問題的自私鬼全都變成了該死的聖人和精密的機器,自願放下自己的痛苦、情緒和個人主張,願意全都聽我的話了,我們最多也只能收回百分之二十九的橡木騎士領。」
「最重要的是聯合起三大家臣家族,以及騎士領街道上的普通人們——」他閉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臉頰的肌肉抽搐著,「這是一片廣袤的封授領土,而不是哄好幾個人就能一切安好的虛偽家庭。數萬人口與繁榮的配套產業才能被稱為騎士領,十幾個人只配被稱為幫派。」
「三大家臣家族當中,最忠誠的海勒姆家族,其領袖是我的表弟與表妹,他們願意支持我。但另外兩個家族已經徹底發瘋了。」
「布拉特家族在歷史上曾經受到過先代領主的處決一他們在瘟疫時期為自己家族牟利,被當時的領主處決了一半的人口,產業也全部遷移驅趕到了環境糟糕的郊外農由與下城區,元氣大傷,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恨意在豬糞和豬血的腥臭里發酵了數百年,仍然綿延至今,代代相承。趁著這個機會,他們要報復百年前的仇怨。」
「而赫利克家族赫利克家族的父輩們,差不多在我們的父輩們離世的同一時間,也出了事情,全都離奇死亡。」拉卡斯的拳頭慢慢攥緊了,指關節發出咔吧的輕響,「現在繼承赫利克家族的人,同樣也是年輕一代的子輩們。」
「赫利克家族的父輩們在事發前幾個月曾經留下了警告,說他們要為歐洛家族做一件大事,如果之後他們突發死亡,那一定就是歐洛家族的父輩們動的手。」
「正是因此,他們才在這段時間以來瘋狂派出魔藥劍術師,試圖刺殺歐洛家族的每個人,為他們的父輩們報仇。」
「我鎮壓了他們一我殺了很多赫利克,很多布拉特,握拳的鋼鐵手甲砸碎了他們的牙齒和肋骨,他們在臨死時刻用噴血的嘴唇和喉嚨詛咒我,詛咒歐洛家族,指責著歐洛家族的罪孽與貪婪,重稅,縱容黑幫,攔截道路囚禁人口—詛咒歐洛家族。要歐洛家族每個人都去死。」拉卡斯輕聲說,「在那些咒罵中,一個赫利克家族的人吐出了這些情報。
我靠著海勒姆家族的中立哨探去打聽,最終確認了情報屬實。」
「你要我怎麼做?怎麼去聯合這兩個發瘋的家族?在我為了鎮壓暴亂而親手殺了這麼多人之後?」他望著朵芙,「這兩個家族指控的罪責全都是真的—歐洛家族徵收重稅,操縱黑幫強征保護費供養財政,封鎖道路防止人口逃離,壓榨行商導致商貿越來越沒落—還有赫利克家族父輩們的血債,現在又加上了我和蕾娜手裡的血債。」
「還記得嗎?在我們的父親暴斃之前的那段時間,他們每天看不見人影,大概在安排什麼事情一如果那段時間父親他們謀殺了赫利克們,那麼之後的報復也只能說是報應!」
「只有蠢貨才會凱覦橡木騎士繼承人的位置—我已經替歐洛家族的父輩們承擔了數萬句詛咒、怒罵和指責,巴不得有人來替我接這個爛攤子。」拉卡斯嘆了口氣。
「當我還是孩童的時候,母親在夜晚的床頭給我講述橡木騎士的故事,一位以仁厚、
負責、博愛和團結眾人而著稱的勇武騎士。」他輕聲說,「里克(拉卡斯的暱稱),這是你家族先祖的故事哦,那是你的曾曾曾祖父,他變成了一顆星星,在天空中看著他的孩子,為他的曾曾曾孫而驕傲。里克,如果這位老人像精靈一樣長壽,也許就能夠抱著你,坐在老搖椅親自給你講他的鑄國征戰了。」
「母親也是被歐洛家族的榮耀盔甲外殼騙來的嗎?嫁給父親那樣冷漠的人?」他陰沉地問,「被這個充滿恥辱和罪孽的家族?把謀殺當做控制手段,把自私根植於血脈,把壓榨當做生存方式,把憎恨互相傳遞的家族?」
「我為了睡前故事裡的橡木騎士歐洛已經浪費了全部生命。」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而這一切許諾都是謊言。這個虛偽的罪孽家族奪走了我的一切,父親從小到大都在用閃耀的責任鞭撻我,直到我的全部青春和全部生命都只剩下這些榮耀的責任,然後又用現實告訴我,我的生命和這些責任一點也不光彩,我一直是一個殺人犯家族的幫凶。」
朵芙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他。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我不是死靈,我的身軀會疲乏,會崩潰,蕾娜也一樣—我們經歷了疲乏的工作和慘烈的血戰之後會累,會疲倦,會需要休息一我們不是你萬能的許願工具,別再任性了!」拉卡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為了這些責任已經奉獻了我的全部—時間,精力,錢財,青春,漂亮的衣服,精美的武器,寵物小狗,讀書時喜歡的女孩————我的全部人生!這樣還不夠嗎?你們還要向我再索要什麼?要我現在去死嗎?」
「都是成年人了,也別再像小時候一樣來找我求安慰了。我也沒力氣再哄著人說話了我對這個家族、對你們這些弟弟妹妹們也沒有半點愛,只有麻煩的沉重責任,這些該死的責任。」
「我會通知蕾娜給你放行的。滾吧,離開騎士領吧,朵芙。」
「————所有這些人————騎士領的人們————」朵芙哽咽著。
「你自己為了騎士領的人們又做過什麼事情呢,朵芙,我的妹妹?」拉卡斯溫和地問,「你什麼都不做,找個藉口說能力不足,然後就找個地方躺著看熱鬧,要求別人去做事,指責別人做得不好,指責別人不做事,這樣一定很開心吧?」
沉默。
沉默。
「————對不起————」微弱的抽泣聲一點點響起,哽咽著,夾雜著吸鼻涕的聲音,「我————我————」
吱呀!
她攥緊了拳頭,低著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腿把椅子撞到一旁。
拉卡斯微微挑眉,靠在扶手椅中,靜靜望著這個膽小鬼妹妹。
「我————想要、做點什麼,我想要、承擔起我的責任。」她抬起頭,哽咽著,用滿是鼻涕和淚水的臉望著拉卡斯。
有那麼一瞬間,拉卡斯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出於習慣性的本能,還是對弟妹矛盾的愛與責任感尚未被痛苦、疲倦與壓力磨滅殆盡,他似乎想要站起來給妹妹擦眼淚,想要安慰妹妹,想要說沒關係,兄長在這裡,有事兄長擔著呢。
但抽動結束了,他仍然坐在扶手椅里,面無表情,安靜地望著桌子對面的人,好像那只是一具雕塑。
「請把、城堡大門的鑰匙————給我。」朵芙吸著鼻涕,抬起衣袖,自己抹掉眼淚,鼻涕跟衣袖連到一起,在半空中扯出一條絲,「我要回去————重新調查父親他們的死因。」
拉卡斯默默望著她,片刻之後,他從懷裡取出一串黃銅鑰匙圈,摘下一柄足有短劍大小的碩大鋼鐵鑰匙,將其順著桌子推了過去。
「注意安全。」他低聲說。
「好好休息,哥哥————」朵芙吸著鼻涕,狼狽地用衣袖擦著眼睛,「我————我可以的————讓我來幫你做點事情————」
「小時候————我幫你遞訓練木騎槍的時候,被騎槍重量拽倒了————你著急地大聲呵斥我,說這裡有僕從幫忙,別來礙事————」她低聲說。
「————」拉卡斯沉默了幾秒,眉頭緊鎖,像是在繁雜而久遠的記憶里努力翻找著什麼。
「我————擔心你受傷。」他停頓著,「我從來沒有強求你們幫我,只是————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十二歲時的春季的騎士比武競賽上嗎?還是馬術練習————」
「現在、我可以————再幫你的忙了嗎?」朵芙抽抽噎噎地問。
「————當然。」長兄回答,他從扶手椅里站起來,習慣性抽出了手帕,想要給妹妹擦眼淚。
「等我的消息,哥哥————」但朵芙搖了搖頭,她緊緊握著鑰匙,帶著鼻涕、眼淚痕跡和三位高大的流浪騎士侍從,轉身推門離開了。
吱呀————咚。
大門合上了。
拉卡斯·德·歐洛目送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縫中,最終嘆了口氣,慢慢坐回扶手椅中,低頭把臉埋進雙手中。
「我怎麼————我真是————全世界最不負責任的人。」他嗚咽著,強忍著酒後反胃嘔吐的衝動,淚水從指縫裡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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