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異鄉人】

  第234章 【異鄉人】

  賈瓦拉之丘的地勢搖晃著,起伏著,如同灰暗的浪潮。夜幕中的丘陵輪廓在朦朧的月光中搖曳,被染成青灰色的灰暗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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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防風窪地中一簇篝火的照耀之下,像是橘紅色的明亮筆觸暈染開來,將溫暖的火光和熱量輻射在火堆周圍的冒險者們身上。

  驅逐魔獸的魔藥炭塊環繞著營地,留下一圈圈灰色的痕跡。簡單的絆線機關連接著鈴鐺和粗糙的魔藥指示劑哨瓶。一位提著手弩的年輕姑娘站在營地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放哨。

  小隊一共有四個人,從年齡和打扮來看,大概都是入行沒多久的低級冒險者但從營地周圍的布置來看,稱得上是新人中的佼佼者。

  篝火劈啪作響,在冒險者們之間閃爍著,依次照亮了法師隊長的兜帽、獵兵哨衛的背影、劍士緊繃的手臂與魔藥師煞白的臉頰。

  「那————那個————」魔藥師女孩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不要說出來—一不要提起來。」劍士打斷了她的話,「如果有人提起它,惡魔會聽到,然後糾纏上來。」

  魔藥師女孩哆嗦了一下。

  「那是騙小孩的迷信。」高挑的獵兵哨衛女孩提著手弩,空閒的手搭在腰間,活動著酸痛的腰肢。

  「我老家的人都這麼說。」劍士聳肩,「不要把壞事說出口,不然壞事會繼續糾纏著你。」

  「某種意義上,這話有道理,提起糟糕的事情會打擊士氣。」年輕的法師隊長在兜帽下低聲說。他摩挲著符文石短手杖,略顯焦躁地撥動著杖頭的輪盤刻度,「不過總體來說,這或許算是一件好事。」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里淡淡的腐爛屍臭。

  「這————這個————算是————任務完成了嗎?」魔藥師女孩結結巴巴地問。

  「當然算!」放哨的獵兵女孩大聲回答,「任務只要求我們把多次攔路搶劫的匪徒清理掉,又沒說怎麼清理。反正我們摸進那個營地的時候,他們已經都死了一」

  「什麼叫【都死了】?那樣子是一句【都死了】能概括的嗎?」劍士惱怒地反駁,「整個營地都被潑成了黑褐色,氣味比屠宰場的還恐怖,廢棄的匪徒武器被插在木樁上,釘著他們爛掉的斷肢和骨頭————」

  他說到一半,打了個寒噤,自己停下了敘述。

  「那關我們什麼事?那群匪徒招惹了某種危險魔獸,正好被魔獸殺光光,僅此而已。」獵兵不以為然,「我們只需要回去交差」」

  「那是哪門子的魔獸痕跡?什麼魔獸會用匪徒武器?會把殘骸和屍皮釘在木樁上?」劍士惱怒地問,「我就說你這人不可靠,身為獵兵,結果連魔獸的痕跡和人為的痕跡都分不出來!根本就是個半吊子!」


  「你在胡說什麼!我新加入隊伍的時候你就在反對,都一個月了還在質疑我能力!簡直是荒唐!」獵兵大聲駁斥,「月角獸是誰追蹤到的?沒有我加入,你們能找到月角獸嗎?」

  「你根本就是亂走碰到的!從頭到尾都不看腳印,反而對著指南針亂甩。」劍士指責,「而且追蹤到有什麼用?你一箭射歪了,最後也沒有把月角獸狩獵回去!」

  「那是我的錯嗎?難道不是你沒能控制住那頭魔獸——

  —」

  「停。」法師隊長提高了音量,打斷了兩人的爭吵,「荒蕪魔域的糟糕事物夠多了,我不想隊伍里再多兩個。」

  作為隊長,這位年輕的法師顯然有相當的威望。兩位隊友怒目而視,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打住了話頭。

  「先整理一下情報吧。」法師隊長低聲說,他抬起手指,揉捏著兜帽下的眉心,「首先,土匪營地里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當我們進入營地時,只有滿地褐色的惡臭血污,以及雜亂無章的碎片根據殘留的衣物和斷肢判斷,碎片屬於那群土匪。」

  「但是大部分屍體全部失蹤了。」獵兵說,「也許只是某種食量巨大的兇殘魔獸——

  它————它殺死了整個營地的所有活物,將那些屍體拆得七零八落,然後將大部分屍體吃掉或者帶走了,導致我們只能在營地里發現少量殘肢碎片。」

  「不,不不不,那些土匪的屍體是自己走的。」法師搖頭,「在營地東邊,有大量雜亂的血腳印,沒有鞋子,殘缺不全,腳趾的肉質也黏連了是死靈,它們被重新喚醒成了死靈。」

  營地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爆裂的啪輕響。

  「————死靈?」魔藥師女孩打了個寒戰。

  「難道是那個什麼一東部帝國來的食屍鬼乾的嗎?」獵兵問,「我聽說過,東部沙漠帝國有很多收集屍體、製造死靈的可怕怪人,那些瘋子會為了收集合適的屍體素材而殺人。」

  「我認為不是。」法師微微搖頭,「我曾經跟著我的導師,有幸見過一位蘇帕爾死靈祭司,他們的手法精緻而高效,不是這樣粗暴野蠻的。血液會被收集和釀造,肢體會被製成活體工具與死靈組件,絕不會有這麼多血被浪費,也不會把殘肢撕扯得稀爛一哪怕是學徒也不可能做得這麼拙劣。」

  「難道真的是某種野蠻的怪物?」劍士難以置信地問。

  「但是————我們在營地中心的倉庫里————看到了那些奇怪的石板刻畫,上面描述著魔藥學裡的低溫結晶分離法。」魔藥師女孩顫顫巍巍地說,「字跡很醜,很粗糙,石板上拍著一個爪子.的血掌印————像是————用爪尖刻出來的————」

  「但那東西絕對不可能是人類吧?牆角那個塞著噁心屍體堆的木欄杆,是被一整個強行撕開的,還留著爪印。」獵兵姑娘低聲說,「這種暴力的宣洩,簡直是純粹的怪獸。」


  「胡說,明顯是人類!那個東西把倉庫里的魔藥補給、靈能素材和土匪財物都拿走了只有人類才能理解這些東西的作用和價值。」劍士反對,「你根本沒有見過高等級的冒險者!那些強大的體術戰士也能做到手撕木頭這種簡單的事情。」

  「但那能在石板上留下劃痕的爪子又是怎麼回事?」獵兵反駁,「我從來沒聽說過高級冒險者會長爪子!」

  「我認為,這個東西不是人類,但它同時具備了野蠻而瘋狂的弒殺本性,以及穩定而理性的人類智慧。」法師隊長低聲說,「同時,它可以快速製造和驅使死靈。」

  「我們在那堆死靈的污血足跡里分辨了很久,最終找出了一個比較特殊的腳印。」他把雙手按在眼睛上,用微微發冷的雙手給自己因為瘋狂思考而發燙的額頭與眼眶降溫,「那是一隻戰靴的足印,形狀規整而有力。發現它的原因是,這個腳印的主人格外沉重,以至於把浮土踩得略微下陷————」

  「再加上石板上的那個血掌印,呈現出人類的五指形態————」

  「我的導師————是一位屬於掘秘派的學者,在過去的一次閒談中,他曾經提到過一種東西————被稱為幽魂騎士。與普通死靈不同,他們具備人類一樣的思考能力,但卻是不折不扣的非人怪物。」

  「幽魂騎士大小和人類差不多,但如同魔像一樣,用神代金屬鑄造,外形像是盔甲,內部卻空空蕩蕩。」

  「它們是所有死靈的君主,是神之兵卒。眾神們把他們投放在致命的慘烈戰場,讓他們在屍體與戰火中屠殺神明的敵人,將殘骸製成新的死靈,直到戶與血的海洋淹沒瀆神者之城。」

  「這只是————只是騙小孩的傳說————」獵兵姑娘瞥向一旁哆嗦的魔藥師女孩—魔藥師看起來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這是真的。」法師隊長沒有理睬,顯然,他完全沒有打算照顧隊伍成員的情緒和想法,只是實事求是陳述事實,僅此而已。

  「你們當然可以不相信我,但現在我們白天從剛從一個充滿客觀證據的土匪營地里出來。如果要辯倒我,就需要提出更可靠更合理的論點,否則,我的論點就是現在唯一可接受的事實。」他平淡地指著遠處的建築陰影。

  他們白天才剛從那個營地出來一哪怕在白天,想要進入那個地獄般的恐怖地方都需要做不少心理準備。

  死寂。

  營地里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連篝火的啪聲都難以打破。

  「那麼————任務怎麼辦,安德森隊長?」劍士低聲問,「土匪被幽魂騎士殺乾淨了,現在還算任務完成嗎?我們為了剿匪物資和裝備消耗品花了不少錢,甚至還買了那些貴得要命的瓶裝魔法————」


  面前的這位法師,絕不是無緣無故就能當上【採石城的丘鐮】的隊長。他年紀輕輕就能成為六級冒險者,組建起精幹的隊伍,用一句話讓年輕氣盛的兩個同齡人同時閉嘴,因為這位身份特殊且見多識廣的冷靜隊長確實有他的能力所在—遠超同齡人的眼力,經驗,處事方式,以及人脈和資源。

  「根據1032年的三隊互殺惡性事件先例,以及聯盟的相關規定,這樣不屬於任務完成。」法師隊長安德森慢慢回答,「因為我們沒辦法證明清剿土匪的任務是我們完成的,屍體不知所蹤,我們沒辦法帶回去匪徒耳朵。而聯盟執行官來仲裁的時候,這些傷口和廢墟痕跡,一看就不是我們能夠造成的經驗豐富的執行官一眼就能看出我們的能耐。」

  「還是————白跑了一趟嗎?」獵兵低聲問。

  「不,實際上,我們現在的收穫更加珍貴。」年輕的法師隊長安德森在兜帽下的眼睛微微閃爍著,「聯盟是收購情報的,我們可以販賣這個情報—有價值的情報被證實之後,聯盟會根據價值給我們支付一筆客觀的金額,最低的基礎金額也比剿匪任務的佣金更加昂貴。」

  「而且,不僅是聯盟。作為掘秘派學者的學生,我還可以請求老師幫我尋找點金派的情報商人代理,進行多渠道的情報販售,同時把這個珍貴情報賣給其他勢力—弗洛倫的各大派系學者,厄德里克軍方,蘇帕爾的死靈祭司和聖光教國的審判庭。」

  「知識就是力量,信息就是財富。」他溫和地說,「之後獲得的金額,我也會向往常一樣在隊內公示和公正分配。」

  「是,隊長!」另外三位冒險者又興奮起來,一時幾乎把白天令人不安的恐怖場景拋之腦後。

  「不要放鬆警惕,活著回去才能拿到錢。」法師隊長安德森提醒,「保持安靜,輪班站崗,好好休息,回去之後的情報販賣以及聯盟方的交接工作,我會全部負責。」

  他深吸一口氣。由於遠處就是被屠戮的土匪營地,空氣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兒。他藉此迫使自己也保持理性和冷淡,不要過度欣喜。

  意外收穫是好事,但可不能被沖昏了頭腦。他慢慢吐出帶有腐臭味兒的氣體,這種人類屍體的腐爛氣味警醒了他,並且在他心底隱隱約約瀰漫起一股不安總感覺自己好像疏忽遺漏了什麼事情。

  下一秒,負責放哨的獵兵忽然後退了半步,對著篝火招手示意。扭頭的那一刻,安德森與獵兵姑娘目光交匯的瞬間,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見鬼似的恐懼。

  他沒有浪費時間去問怎麼了,而是直接站起身,站在獵兵姑娘身旁,望向她指尖慌亂的方向。

  巨大的雙月掛在天空中,與連綿起伏的丘陵相接。在那丘陵頂端的月光輪廓里,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像是十幾個細小的點點。


  作為出身學院的法師,他的視力要比獵兵與劍士糟糕很多—安德森從懷裡摸出一隻價值不菲的伸縮小望遠鏡,對準丘陵頂端,慢慢聚焦著。

  鏡筒慢慢旋轉著調焦,模糊的影子逐漸重合,越來越清晰,最終收縮成一個發青的人影。

  一尊幽青的甲冑騎士拄著戰戟,安靜地站在鏡頭正中間,雙月的光輝照亮著他的輪廓,也照亮了他周圍十幾具殘缺不全的行戶。

  在鏡頭聚焦完成的瞬間,那尊幽青的騎士慢慢轉頭,頭盔縫隙中的漆黑空洞直勾勾地望向望遠鏡—

  下一秒,他慢慢舉起手甲,像是一個模仿人類行為的異種怪物一樣,對安德森的鏡頭閃光笨拙地揮了揮手,隨後邁步走下丘陵,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咔噠!安德森猛然收起望遠鏡筒當然,那個東西當然還在附近,它還沒有離開太遠,這就是問題所在。

  空氣里的腐臭氣令人不安,因為土匪營地的廢墟根本不在自己的上風向,說明月光盡頭的上風向有別的東西在散發屍臭。

  他強行壓下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和倒豎的汗毛,壓下心底的不安,轉身望向篝火一是火光,火光吸引了那個東西。

  「把篝火熄滅不,把篝火留著。立刻離開。」安德森命令下到一半,回過神來。

  留著篝火可以當做誘餌,那個怪物會先來篝火這邊查看情況。

  「————晚上————好————」文雅的問候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帶著模糊的金屬質感,「我想————問路————」

  嘩啦!膽小的魔藥師女孩手在哆嗦,把魔藥包掉在了地上。

  「不要收拾什麼狗屁行李!只拿必要生存物資!跑!」安德森咆哮,「立刻!

  四人丟下了燃燒的篝火和帳篷,揮舞著驅獸火把,在月光籠罩的丘陵中大步狂奔。

  「請別————逃離我————我需要幫助————」遠處響起冰冷的嗡嗡聲,「求求你們,我需要幫助————請幫幫我吧————」

  死靈的誘捕特性。安德森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很多高級死靈都會用求救聲來誘捕活人當這種戰術出現在死靈之王身上時,恐懼感被放大了數百倍。

  「別停下!」他咆哮著,用手中的符文石短杖閃爍斷斷續續的微光,給身後的隊友指示方向,「別掉隊!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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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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