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浙海夜舶
被幾人這麼一斥責,年輕衙役僵立牆角,望著碼頭之上往來忙碌,肆無忌憚的裝卸人影,心中憤懣不甘,憋屈至極。
他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緊繃,滿心正氣無處抒發,眼底滿是無力。
他也明白隊長所言非虛,江南高門士族權勢滔天,凌駕地方律法,尋常小吏如螻蟻草芥,一旦衝撞世家利益,終究只能落得白白殞命,無人申冤的下場。
最終,萬般不甘與憤懣只能盡數壓於心底,他終究是強行按捺住本心,聽從隊長勸誡,不再多言,不再過問。
一眾巡夜衙役斂去行跡,壓低腳步,小心翼翼繞開整片碼頭區域,裝作一無所見,一無所聞,默默離去,將今夜所見的詭異私運亂象,盡數壓在心底,閉口不提。
碼頭夜色依舊沉寂,江風嗚咽、浪拍岸石,賀家私船的裝卸事宜,依舊有條不紊、肆無忌憚地進行,無人敢攔、無人敢查。
商船甲板之上,數名身著錦緞長衫的管事,手持精緻帳冊,立於船舷側邊,借著昏暗燈火,低頭仔細清點核對一箱箱封存嚴實的貨物,對帳核數,分類登記,幾人神色沉穩,動作嫻熟,顯然早已對這般夜半私運之事習以為常,輕車熟路。
其中一名年長管事核對完最後一筆帳目,緩緩合上手中帳冊,抬手輕輕揉按眉心,對著身側肅立值守的護衛長沉聲叮囑,語氣帶著幾分謹慎收斂。
「這批貨盡數裝船交割,順利出海之後,近期務必收斂行跡,低調行事,不可再似往日張揚妄為。
洛陽那邊已有密訊傳來,朝堂怕是已經察覺江南私弊亂象,派了好幾位頂層重臣奉旨南下稽查,最近風聲極緊,萬萬不可出錯。」
護衛長聞言眉頭微蹙,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此番私運域外鹽鐵,對接塞外異族,利潤豐厚,獲利極巨,一趟往來便可抵尋常商賈數年積蓄,他心中著實不願就此停歇。
於是他稍稍躬身,低聲開口反問,語氣帶著幾分僥倖與自持。
「中樞稽查,想來尚且遙遠,未必能即刻波及會稽地界。且我江南各處關節早已打點周全,上下疏通,層層遮掩,州縣官吏皆緘口不言,視而不見,何來兇險?何須如此謹慎畏縮?」
管事聞言,眸色一冷,神色肅然,抬手將帳冊收入懷中,冷聲駁斥,語氣嚴厲,不容置喙。
「你以為層層打點便可高枕無憂?你能疏通的不過是地方州縣小吏,底層衙役,朝堂中樞重臣南下,豈會受地方人情牽絆,些許財貨收買?
切記,安分守己,聽從家主安排,最近收斂行跡,靜待風聲,方是保身之道,切勿自作聰明,肆意妄為,自取死路!這次下來的可不是一般人,真出了事,就算是家主也保不住你!」
護衛長被厲聲訓誡,心中雖有不甘,卻不敢再多言爭辯,只得躬身俯首,應聲領命。
夜色靜謐,燈火幽幽,管事緩緩抬手,從身側貨箱之中抓出一捧精製細鹽,鹽粒潔白如雪,質地精純通透,絕非尋常民間粗鹽可比。
他指尖輕輕揉搓細碎鹽粒,觸感細膩乾爽,眼底閃過一絲精於算計的幽光,低聲緩緩道來。
「家主已有定計,只要此番順利過關,躲過洛陽那邊的稽查,待風聲平息,風波落地,往後我等商船運力,貨運數量,尚可再增數倍,打通域外長久商路,壟斷南北異族貿易,何愁富貴不續,家業不興。」
說話之間,碼頭搬運已然盡數收尾,一箱箱私鹽等禁運貨物盡數封存船艙,加固穩妥。
三艘形制統一,船身寬大的遠洋貨船,卸去岸上纜繩,揚起暗帆,不鳴號,不點燈,就這麼借著沉沉夜色與浩蕩江風,悄無聲息駛離永寧碼頭,破開江面煙波,駛入茫茫江海深處,順著水路遠揚而去,航向隱秘,無人知曉。
浙海江面煙波浩渺,夜色蒼茫,三艘私船轉瞬便融入黑暗之中,消失無蹤,只餘下空蕩蕩的碼頭與陣陣江風,仿佛今夜的私運亂象,從未發生過半分。
同一時刻,會稽郡山陰縣城,夜色深沉,街巷寂寥。
城西一處極為偏僻,毫不起眼的僻靜小院,院牆高聳,林木遮蔽,遠離市井,平日裡無人往來,極為隱秘。
可誰也想不到,此地正是江南幾大世家秘密議事的隱秘據點。
夜色籠罩之下,一道身披寬大黑袍,遮蔽周身的身影,抬手推開虛掩的院門,步履沉穩,悄無聲息走入院中,隨後反手將院門閉緊,隔絕外界所有動靜。
簡陋古樸的堂屋之內,燈火幽幽,明暗交錯,六七道身影早已端坐其中,分坐廳堂兩側,皆是江南各大士族的核心掌權之人,神色肅穆,氣氛沉凝,顯然早已等候多時。
推門而入的黑袍來人,正是山陰謝氏當代家主謝明。
他掃視堂中一圈,見賀氏,魏氏,盛氏三大家族的家主盡數到齊,無一人缺席,當即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拱手行禮,隨後尋一空位落座,靜待眾人開口議事。
待謝明朗然落座,位居首座的山陰賀氏家主率先開口發問,語聲低沉,帶著幾分凝重。
「吳郡顧陸朱張四姓,至今依舊不肯鬆口嗎?」
盛氏家主聞言,當即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鄙夷與不屑,緩緩開口作答。
「此前洛陽那邊未曾察覺亂象,未派人南下之時,吳郡四姓便畏首畏尾,不敢摻和,不肯與我等聯手。
如今洛陽已經派遣重臣南下稽查,朝野風聲驟緊,大勢明朗,那四姓素來謹小慎微,趨利避害,素來只領朝廷善意,不沾禍亂是非,此刻更是斷然不敢蹚這渾水,豈會輕易鬆口站隊?」
一番話說透吳郡士族的處世本心,同時也引出了這一次他們最擔心的事情,一時之間,堂中眾人皆是面露愁色,眉頭緊鎖,人人心頭沉重。
賀氏家主抬手揉按著眉心,語氣沉沉,滿是無奈。
「說到南下之人,這一次怕是些難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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