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孤舟琴絕

  在蘇屹登船後，這才發現，整座甲板近乎一塵不染，無半點廝殺痕跡，同樣也無絲毫駐守人影，層層船廊靜謐幽深，空空蕩蕩，唯有那蒼涼琴聲連綿不絕，縈繞整艘戰船。

  蘇屹孤身獨行，踏步向前，就這麼穿過空曠甲板，直達主艙門前。

  聽到艙內傳來的琴聲，蘇屹暗嘆周瑜裝了一手好看腔調，隨後他不做遲疑，抬腳蓄力，猛然一踹，厚重木質艙門應聲轟然敞開，向內大開。

  夜風裹挾著江霧湧入艙內，吹散一室沉靜，蘇屹抬步而入，孤身闖入船艙腹地。

  環眼一掃，艙內陳設簡約雅致，木案整潔，琴弦靜列，無刀兵肅殺，無軍陣兇險，唯有一派文人撫琴的清雅格局。

  周瑜端坐琴案之後，身姿端穩，神色平和，修長指尖輕落琴弦，方才不絕於耳的蒼涼琴聲，正是出自其手。

  在周瑜左手身側，呂范一身甲冑肅立，手持長槍，身姿緊繃，神色複雜。

  至於他右手身側，趙晟挺立佇立，手持長柄戰刀，刀鋒內斂，氣場沉凝，在看到蘇屹走進來後，周身戰意暗藏，蓄勢待發。

  三人默然佇立，各司其位，靜靜等候蘇屹孤身到訪，好似早已算定一切，靜待結局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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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蘇屹踏步入艙，立身門口，周瑜修長五指輕輕覆壓琴弦，悠揚琴聲驟然戛然而止，餘音盡散，艙內瞬間陷入死寂無聲。

  他緩緩抬眸，目光落於蘇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笑意。

  「子安將軍膽識冠絕天下，明知此地是我江東最後的絕境死局，依舊敢孤身闖舟，單舟赴險，這份氣魄，世間無人能及。」

  蘇屹雙手輕搭腰後龍虎雙鐧柄處，神色淡然，眸光沉沉看向周瑜，直接開口。

  「本將軍膽識如何，自有本心自知，無需旁人置評。只是今夜戰局詭異莫測，處處悖論，我始終難以看透公瑾布局。」

  「你布設滔天火海，鎖鏈鎖江，焚我千艦，困我三軍，看似決死絕殺，勢要覆滅我軍水師，可激戰全程卻無後續伏兵，無合圍絕殺，無趁勢掩殺，徒焚戰船，空損士卒。

  這般徒勞無功的打法，莫非我曹軍水師戰船，礙了江東諸位的眼？我怎麼沒聽說過琴師和木匠有仇？」

  周瑜聞言，絲毫沒在意蘇屹說自己是琴師，只是輕輕嘆息一聲，眉眼間滿是蒼涼無奈。

  他緩緩起身，立身琴案之後，望著江面無盡夜色，語聲悲涼。

  「自濡須兵敗，江防崩塌之後，江東基業殘破，軍心潰散，山河飄搖，大勢已去。」

  「如今南昌內外，江東全境，文武百官，軍民士卒，人人心生降意，個個皆言歸降，再無半分誓死抗曹，固守河山的志氣。」

  「我與帳下諸將，半生戎馬，三世輔吳，浴血疆場，守護江東數十年，縱然知曉大勢難逆，敗局已定，卻終究不願屈膝投降，苟活人世，俯首稱臣。」

  「與其數月之後，隨吳主出城銜璧，獻土歸降，屈辱苟活，不如此番燃盡殘軀，以命殉國，戰死沙場，保全我江東武將最後一絲傲骨和志氣。」

  末路已至，周瑜倒也沒有隱瞞蘇屹，在濡須口大敗後，周瑜雖然迅速收攏兵力，阻攔了曹軍進一步南下，讓江東勢力足以在豫章殘存。

  但，大敗之後那巨大的差距，已經毫無翻盤希望的局勢，還是讓南昌城內一眾文武升起了投降之心。

  當然，若只是如此，周瑜也不在意，畢竟一開始支持投降的人就不少，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孫權已經決定投降了。

  周瑜他們雖然不想投降，但也沒有一人敢言能夠擊退曹軍，於是才有今日之戰。

  可儘管如此，蘇屹依舊眸光微凝，心中疑慮未解，繼續追問道：

  「公瑾所言情理皆通，合情合理，可依舊難解我心中疑惑。」

  「爾等既欲以死殉志，全守臣節，留存傲骨，為何江東數萬水師盡數隱沒，不見蹤影？今夜鏖戰，唯有程普，黃蓋諸員老將，親率寥寥親衛死士捨命拼殺，葬身火海，大軍盡數隱匿不戰，未曾一至。」

  「這般布局，僅能焚毀我軍部分戰船，折損少量水師士卒，根本無力撼動我軍根基，逆轉南北大勢，代價慘重，收效甚微，絕非你周公瑾的用兵之道。」

  周瑜聞言，忽而仰面放聲大笑，只是笑聲蒼涼遼闊，笑中藏悲，悲中藏憾，盡含無奈。

  「子安果然心思通透，目光如炬，一眼看穿破綻。

  我早已將江東殘存全數水師盡數遣散歸鄉，放兵卸甲，令其各歸田園、保全性命。」

  「君子立身於世，不以萬千無辜性命，成全一己忠烈虛名，畢生志向！捨命是我的決定，不是他們的決定。」

  「今夜願意赴死鏖戰，以身殉國，捨命相搏之人，皆是江東心志未滅，不願降曹，寧死不屈之士。

  我便借這彭蠡火海，燎原業火，盡數燃盡江東最後一絲不屈魂骨！」

  說著，周瑜收斂笑意，眸光驟然銳利，死死盯住蘇屹。

  「蘇子安，我素來敬佩你武藝通天，冠絕當世，可真正稱一句百戰不敗，天下無雙。

  先前四位老將，兩位勇將以及一眾死士拼死圍殺，火海纏鬥，想來已經耗盡你大半氣力。

  到了此刻，縱然你體魄超凡，武藝逆天，歷經那般慘烈死戰，連斬數將，一身氣力必然損耗大半，後勁不足，破綻暗藏。

  今夜戰局，今夜對決，我自知以眾欺寡，趁虛而攻，勝之不武，非君子所為。可國破家亡，山河傾覆之際，我早已不在乎輸贏道義，不拘小節手段！

  為阻你征伐步伐，殉我江東殘志，今夜對決，我無所不用其極，不惜一切代價！

  若是天意不滅曹，留你性命，我周公瑾認敗認命！若是天意存吳，可阻你鋒芒，我等江東眾將雖死無憾！至少也能給我江東拼出幾年苟活！」

  話音落定，艙內殺機瞬間拉滿，緊繃到極致。

  呂范，趙晟二人幾乎是同時跨步而出，兵刃出鞘，蓄勢待戰。

  呂范雙手緊握長槍，平舉胸前，槍尖筆直鎖定蘇屹要害。

  面對此刻的蘇屹，他神色複雜，率先開口。

  「濡須失守，江防崩塌，皆乃我呂范一身之過，罪責在身，無可推諉。不知伯言如今安否？陸伯言素來智計卓絕，身負大才，應當未曾葬身戰亂，殞命沙場。」

  蘇屹微微頷首，對於此事，他直接如實作答。

  「陸伯言天資卓絕，魏王惜才重賢、甚為喜愛，已然妥善安置，日後定也會予以重用。」

  聽聞此言，壓在呂范心頭許久的巨石驟然落地，他長長鬆了一口氣，眉眼間掠過一絲釋然，輕聲低語。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若是我們敗了，還請你代為轉告……」

  說到這，他頓了頓欲言又止，眼底萬千愧疚，悔恨盡數翻湧，最終盡數化作一聲蒼涼輕嘆，緩緩搖頭。

  「罷了，罷了。錯已鑄成，山河已破，大勢已傾，再多言語辯解，愧疚悔過，已然毫無意義，於事無補。」

  一旁趙晟手握長柄戰刀，刀身微顫，戰意凜然。

  「蘇將軍武藝蓋世，殺伐無雙，在下平生由衷敬佩。今夜趁你力竭，聯手圍攻，勝之不武，實屬無奈之舉，只得得罪將軍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