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殘帳私謀
江東彭蠡水寨內。
一處臨時營帳靜謐偏僻，遠離中軍主營，周遭少有人往來穿行，正是軍中安置傷卒，暫歇休整的閒置之地。
呂范被兩名值守士卒扶著入帳。
此刻他步履沉緩，身形頹敗，周身筋骨酸痛，皮肉青紫，滿臉皆是拳腳印痕，先前被周瑜當眾毆打的傷勢遍布周身，每動一分，便有刺骨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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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卒依規安置妥當，不多時，隨軍軍醫攜藥箱入帳，躬身行禮之後，便俯身細緻為呂范清創上藥，包紮固傷。
烈酒擦過破皮淤腫之處，灼燒劇痛驟然席捲全身，呂范強忍體面，不肯失態，卻終究難耐皮肉苦楚，牙關緊咬，眉眼抽搐，忍不住陣陣齜牙咧嘴，低聲抽痛。
一旁隨行的貼身親衛佇立帳側，目睹自家主將落得這般狼狽屈辱的下場，心中憤憤不平，滿是怨懟，待軍醫專心治傷無暇他顧之際，終於按捺不住心頭不滿，低聲開口，替呂范鳴不平。
「將軍，此番濡須兵敗，防線失守，將軍固然有錯在身，罪責難逃，可大戰潰敗，眾將皆有疏漏，並非將軍一人之過。」
「大都督縱使心懷怒火，恨戰局崩壞，也當依規論罪，軍法處置，何以當眾拳腳相加，折辱將軍顏面？
再怎麼說，將軍也是自先主還在壽春之時便追隨的老將，大都督這般行徑，著實未曾將將軍放在眼中，顧全半分袍澤情分！」
帳內靜謐，親衛低語清晰入耳。
呂範本就滿心憋屈，積怨在胸，聽聞麾下這番話語，積壓的怒火瞬間徹底爆發，只是，周瑜畢竟是大都督，他不可能這麼明說周瑜壞話，於是只能眉眼一厲，厲聲呵斥。
「放肆！」
「大都督執掌全軍，總領江東戰局，身負基業存亡之責，心懷家國大局，憂思萬里江山，豈是你一介麾下可以妄議置喙，私下詆毀？再多妄言，即刻滾出帳去，嚴懲不貸！」
親衛一時情急，滿心不甘，仍舊試圖辯解，為呂范抱不平，話音倉促接續。
「可是將軍先前明明說，周……」
「住口！」
呂范眼神驟沉，心中暗道自己怎麼會有這麼蠢的親衛。
下一刻，他厲聲截斷，言語中怒意更盛，聲色俱厲，字字帶著威壓。
「軍令如山，尊卑有序，主帥功過是非，輪不到你多言置評！即刻退下，不許再發一言！」
親衛見主將動真怒，再無半分緩和餘地，縱然心中依舊憤憤不平，也只能低下頭顱，斂盡神色，滿心憋屈地躬身行禮，默然轉身退出營帳，垂首離去。
至此，營帳之內重歸寂靜，唯有軍醫敷藥纏布的細微聲響縈繞耳畔。
片刻之後，所有傷口盡數處理完畢，軍醫收拾好藥箱器具，抬頭看向端坐榻上，面色陰沉的呂范，躬身恭敬行禮。
「呂將軍傷勢已然妥善包紮，上藥穩固，只需靜心休養，忌動肝火，不出數日便可消腫癒合。屬下軍務已畢，先行告退。」
呂范心緒煩亂，滿心鬱結，根本無心應答，只不耐地抬手隨意一揮，示意軍醫速速退去，勿要滯留。
軍醫見狀不再多言，持箱躬身，輕步出帳，順手放下帳簾，隔絕內外動靜。
四下徹底無人，封閉營帳之內只剩呂范孤身一人。
他端坐榻上，脊背緊繃，周身傷痛尚且難忍，心底的憋屈，怨懟，不甘更是層層翻湧，鬱結難舒。
自追隨孫氏起兵以來，他歷遍百戰，追隨兩代主公，兢兢業業，勞苦功高，半生戎馬，功勳累累，在江東朝堂軍中素來地位尊崇，備受禮遇，何曾受過這般當眾毆打，折辱顏面的屈辱？
只因一戰失利，錯判戰局，失守濡須，便被周瑜如此折辱，視同罪人，如今在江東軍中顏面盡失，人人側目，往後軍旅仕途，立身根基，已然岌岌可危，再無榮光可言。
更無奈的是，打他的人是周瑜，他根本無處說理！
越思越怒，越想越寒，可儘管如此，呂范也只能獨坐帳中，暗自生悶氣，胸腔怒火熊熊燃燒，久久難以平復。
不知靜坐沉吟多久，帳外忽傳輕緩沉穩的腳步聲。
這腳步步履輕盈，不急不緩，悄然停駐帳門之內。
呂范此刻心煩意亂，不耐至極，未曾回頭便直接冷聲斥道：
「我已命所有人盡數退下，不許入內，爾等再度擅闖，意欲何為？」
話音落定，身後遲遲未有應答，唯有一道低沉溫和，帶著幾分玩味的輕聲，悄然響起，縈繞呂范耳畔。
「呂將軍身居江東高位，半生功勳，一朝失意，身陷非議，不知近日在彭蠡水寨，在江東軍中，過得可還如意？」
這聲音陌生疏離，特別是所說的話，絕非帳中守軍，亦絕非江東舊部能說出來的，僅是一瞬間，呂范渾身一僵，心神驟緊。
他豁然起身，身形疾轉，腰間長劍順勢出鞘半寸，寒芒乍現，鋒銳逼人。
轉身剎那，只見一名身著江東普通士卒甲冑的男子，從容佇立帳中，身形挺拔，神色淡然，眉眼含笑，那笑意溫和，看似尋常值守兵卒，眼底卻藏遠超常人的深邃，全然無半分行伍粗鄙之氣。
呂范眼眸驟然微眯，神色冷厲，手腕驟然發力，長劍盡數出鞘，寒光凜冽的劍鋒精準遞出，穩穩搭在對方肩頭之上，鋒銳劍刃距離其脖頸大動脈僅有方寸之隔，只需手腕微抖，稍稍發力，便可瞬間封喉奪命，了結性命。
兵刃加身，生死一線，尋常士卒早已惶恐跪地，戰慄求饒，可這名偽裝士卒的來人，依舊面不改色，眼底笑意不改，毫無懼意，語氣神色從容，緩緩開口。
「呂將軍何必如此劍拔弩張，動刀相向？我想，你我二人，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談談，你覺得呢？呂將軍。」
「哼，一個遮遮掩掩的鼠輩，也配在本將軍面前裝神弄鬼？有話快說，否則本將軍便殺了你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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