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五日之約
閻圃素來不看好江東合縱之策,深知江東協約看似美好,實則風險重重,此刻聽聞魯肅再度遊說,當即起身拱手,開始辯駁。
「先生此言未免太過虛妄。南鄭雖是堅城,卻非絕境可守之城。
曹軍大勝之後,軍心鼎盛,士氣滔天,多路兵馬可合圍攻堅。
師君若死守南鄭,屆時四面被圍,日夜受攻,士卒傷亡,百姓無歸,糧草消耗,必將數倍於陽平關之戰,得不償失。
再者,漢中全境安穩之時,戶口繁盛,百姓安居,可征之兵近十萬,坐擁整片基業。
師君攜完整漢中歸降曹魏,籌碼充足,何來不受重視之說?先生所言錦上添花,未免太過偏頗。」
面對閻圃條理清晰的辯駁,魯肅並未與之當庭爭執辯難,畢竟他也清楚,現在和閻圃爭辯這個無利,他從一開始便明白,自己這一次代表江東而來,想要的是什麼,身後的位置不同,所求自然也是不同。
因此,魯肅只是將目光再度落回張魯身上,語氣平緩卻極具穿透力。
「閻從事所言,的確有理。只是世人棋局不同,籌碼相同,可得的結局,從來截然不同。
師君手中的基業,投於曹操,是歸降臣子,任人擺布。投於江東,是結盟盟友,自主掌權,能得到的東西也更加豐厚,這二者對比孰優孰劣,師君心中應當自有定論。」
一語點破核心利弊,再度撥動張魯心底的執念。
張魯指尖輕輕敲擊案幾,閉目沉吟,心緒反覆權衡,搖擺不定。
其實,此刻他心中極為清醒,閻圃的歸降之策,最為穩妥,無險無災,可保餘生安穩。
可魯肅勾勒的江東協約,卻給了他保留基業,發揚道統,伺機向劉璋復仇的希望,這個餅給他畫的實在是太香,太大了。
以至於魯肅給他帶來的這份盟約,讓他一直難以徹底割捨。
就在這猶豫徘徊之際,張魯腦中忽而靈光一閃。
好像,曹操那邊還沒出價啊!
他們一直在和江東扯皮,一直在猶豫曹操那邊會不會重視他,可到頭來,他們好像也從來沒去曹操那邊問上一嘴。
想到這,張魯心中有了決斷。
與其倉促決斷,要麼歸降,要麼結盟,不如兩相試探,左右拿捏。
他既要探清江東援軍糧草的虛實,也要暗中打探曹操歸降的籌碼,在南北博弈之間,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
思慮既定,張魯緩緩睜開眼眸,眸底糾結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算計。
他淡然一笑,對著魯肅緩緩開口。
「既然先生誠意至此,本天師便給江東一次並肩抗曹的機會。
五日!
我漢中全境,再傾力堅守五日,抵擋曹軍攻勢。五日之內,若江東援軍,益州糧草如期抵達,南北合縱盟約便可立定。」
魯肅聞言,心中瞭然,知曉此刻張魯已經鬆動,只差最後實利落地,於是他迅速朗聲應下。
「師君儘管放心,糧草軍需,馳援兵馬早已晝夜兼程趕路,五日之內,定然悉數抵達漢中,絕不延誤戰局!」
聞言,張魯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揮手吩咐道。
「既如此,二位暫且各自回府歇息,靜待五日之後,再定漢中大局。」
閻圃和張魯共事多年,一眼便看出張魯心中所想,因此並未多言,畢竟按照他的想法,也是要先和曹操那邊接觸一下。
而就在張魯,閻圃,魯肅三人都覺得自己的謀劃可以順利推進時,蘇屹正在繼續率軍徒步翻越大山。
褒斜道東側,秦嶺深山霧鎖千峰。
在連日大雨過後,此地又斷斷續續下了幾日小雨,山間濃霧經久不散,層層疊疊的白靄纏繞山巒溝壑,遮蔽天地視野,咫尺之外便難辨人影。
幽深林谷之中,濕氣浸骨,荒草覆徑,斷枝腐葉層層堆積,歷經雨水浸泡,泥濘濕滑,每一步落腳皆是艱難險阻。
密林深處一方平整巨石之上,蘇屹靜坐休憩。
身周散落佇立著數百名隨他深入絕境,九死一生的曹營士卒。
他們這群人自白雲鎮雨夜破關突圍,輾轉深山迷途,踏遍秦嶺險地,連日奔襲不休,未曾有過半分安穩休整。
如今人人甲冑濕透,征衣沾滿泥水,兵刃帶露,滿身皆是連日鏖戰跋涉的疲憊滄桑,唯獨眼底依舊殘留著一些生死看淡的瘋狂戰意。
蘇屹抬眸掃視周遭無邊濃霧,只見天地昏沉幽暗,霧氣濃稠如實質,徹底鎖死山川形貌,實在是看不出來什麼後。
他垂眸抬手,從貼身內襯衣襟之中,取出一塊乾燥粗麵餅。
此番孤軍深入,乃是輕裝奇襲,所以全軍未攜多少糧草輜重。
因此,當初雨夜突襲白雲鎮,破城入鎮之時,他特意命士卒搜刮留存了一批乾糧粗餅,盡數妥善收納,貼身存放,用以支撐深山絕境的漫長跋涉。
就在蘇屹低頭緩緩啃食干餅,沉默調息時。
林間霧氣緩緩流動,簌簌腳步聲自白霧深處漸近,幾道身影破開濃霧走來。
為首之人正是管亥,此刻他手中正握著那枚在深山中實靈實不靈的指南針。
「將軍,前路探查無誤,這一次我們方向終於走正了。
而且末將率眾向前摸索數百米後,還聽到了前方流水轟鳴之聲,層層水聲連綿不絕,十分清晰,應當就是褒水幹流源頭,根據聲音推斷,距此地應當不遠,只是霧氣太重,末將怕走散所以便沒有繼續深入。」
聽聞此言,蘇屹停下進食,將尚未吃完的干餅收攏收好,貼身藏起。
「嗯,小心一些總沒錯,現在這情況,走散了十分麻煩,既然有眉目了,那便傳令全軍,即刻檢查兵刃甲冑,長篙繩索,整理隨身所有裝備。
就地休整一刻鐘,時辰一到,即刻開拔奔赴褒水。
此前我們數次迷向,走錯山道,已然耽誤太多時間。
好在眼下山間大霧未散,我軍還能夠憑藉天時掩護,穿越河谷險地。
若是待到日頭再高升幾日,濃霧散盡,河谷視野大開,我軍便再無潛行之機,只能直面硬闖武休關天險。」
管亥也深知此間天時的珍貴,同時也明白大霧是他們這支孤軍唯一的保命屏障。
於是不敢耽擱分毫,即刻領命轉身,穿行士卒之間,逐一叮囑眾人規整裝備,調息蓄力,靜待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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