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壞哥哥(2)

  「冷得嘴皮子都發白了還躺著幹啥?出門吃飯了。」陳重山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陳嘉禾沉默著站直身子,垂著頭跟在他背後上了車。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橙黃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流過。

  不知出於什麼考量,他和他爸一輛車,老周帶著另外兩人一個車,兩批人先後到了酒店,坐下。

  耳邊傳來歡聲笑語,爺爺奶奶的聲音,其他親戚的聲音,他們寒暄著,誇讚著,杯盞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他像是被放在席間的木偶,偶爾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也只是抬一下眼皮,再給不出別的反應。

  漸漸地,無人在意他了。

  菜上齊了。陳嘉禾這才注意到,他旁邊坐著傅玉笙。

  陳嘉禾端起面前的酒杯,敬他。

  傅玉笙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陳嘉禾倒滿,又敬。

  傅玉笙再喝,繼續喝,直喝到長輩出言制止。

  陳嘉禾卻還不依不饒。

  他什麼人都不看,兩隻眼睛只盯著傅玉笙,似笑非笑:「哥,我敬你啊。」

  傅玉笙卻放下酒杯,衝著滿桌長輩致以歉意:「我去個洗手間。」

  奶奶說:「去個人幫一下。」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手臂就被扶住了。

  陳嘉禾的聲音迅速靠近,如蛇一樣舔過耳邊,「哥,我幫你啊。」

  傅玉笙沒說什麼,任由他扶著手臂出了包間的門。

  門在身後合攏,將滿桌的喧鬧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走廊里安靜下來,壁燈的光線柔和而昏黃,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被半邊陰影吞沒,眼底的情緒分毫未露。

  這一路上無人開口。

  傅玉笙一深一淺地走,陳嘉禾沒搞任何小動作,安安靜靜地跟在他旁邊,兩個人就這麼相安無事地抵達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燈光冷白,瓷磚牆面光滑如鏡。

  水龍頭滴了一滴水,落入瓷白的洗手池裡,發出極輕的聲響。

  陳嘉禾毫不避諱,就站在他旁邊,兩隻眼睛盯著他發神。

  傅玉笙垂著眼,面上毫無波瀾,像是沒察覺到旁邊還站了個人,自顧自地做完該做的事,用濕巾擦了擦手指,向旁邊伸出手。

  陳嘉禾卻沒伸手來扶。

  傅玉笙偏頭,見那人盯著自己,眼也不眨。


  他微微蹙眉:「走了。」

  陳嘉禾說:「為什麼騙我?」

  傅玉笙收回了手。

  他沒帶拐杖,就那麼踮著腳,一下一下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時,陳嘉禾拽住了他的手臂,執拗地問著同一個問題:「為什麼騙我?」

  傅玉笙沒接話,只輕輕甩開他的手,轉身出了洗手間。

  陳嘉禾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出去,見傅玉笙已走出了一段距離。

  那人的腿似乎比他想像中恢復得更快,從背後看過去,除了那過於緩慢的速度,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那條腿一瘸一拐。

  陳嘉禾提步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距離無聲拉近,直到他站在那人身後,踩著他走過的腳步,像是寄生在他影子裡,亦步亦趨的前行。

  吃飯的包間就在十步之外。

  陳嘉禾冷眼盯著那人挺括的背影,猛一伸手將他推進了隔壁包間虛掩的門。

  傅玉笙被他推得朝前踉蹌幾步,伸手撐住了覆蓋著白布的餐桌。

  餐桌晃了一下,桌布被扯出一道細長的褶皺,杯碟碰撞著,發出一陣細碎清脆的聲響。

  陳嘉禾站在門口,擋住了門外的光線。

  隨著門板緩緩合上,光明收縮成線,最後消失在門縫之間。

  陳嘉禾一步步走過去,趁傅玉笙尚未直起身時便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壓。

  「為什麼騙我?」

  傅玉笙微微側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這個人總是這樣,什麼情緒都藏在眼底,可若是讓你瞧見了,那就是他想讓你看見的。

  陳嘉禾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一點。

  但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在此時此刻他還能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按著傅玉笙肩膀的手緩緩移到他後頸,五指收攏,一把捏住,指腹壓在他頸側的皮膚上,像是就此捏住了那人的命門。

  壓低了的聲音顯出幾分兇狠,然而在場的兩人大概都知道這是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傅玉笙。」他只喊了他的名字。

  「不叫哥哥了?」

  陳嘉禾按下他的脖頸,力道又重了幾分。

  「你也配?」

  傅玉笙輕嗤一聲,「不演了?」


  「我演你媽!」陳嘉禾聞言力道更重,微微俯下身子,貼在他的耳邊,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到對方耳朵里去。

  「我做的那些事難道是假的?你哪來的臉一邊享受一邊嘲諷?」

  「享受?」

  傅玉笙品味了一下這個詞。

  「你管那種叫享受?表面乖巧,背地裡搞不完的小動作。以講題為藉口的騷擾,以按腿為幌子的折磨——」嘲諷的意味從字裡行間透出來,直直扎進陳嘉禾的腦子,「你憑什麼認為,把耳光換成了軟刀子,別人就要感恩戴德?」

  「陳嘉禾,你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

  陳嘉禾聽他說一句,手中力道便重一分。

  指腹下隱隱透出泛紅的皮肉,那人連眉毛都沒皺一下,語氣毫無波瀾,說出的話卻像是將他的理智抽出來反覆鞭打,抽得他眼眶都隱隱發燙。

  他確實在騷擾,在折磨。

  他以為把拳頭換成撫摸,把辱罵換成撒嬌,別人就會感激他的「好」。

  傅玉笙看穿了他。

  自始至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是沒有說出口。

  陳嘉禾直接忽視這個問題,仍舊逼問:「那你為什麼騙我?」

  傅玉笙淡淡接話:「因為想看你狗急跳牆啊。」

  陳嘉禾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可傅玉笙還在看著他,眼底的情緒第一次那麼赤裸裸的暴露出來,傅玉笙已經不需要再說一句話,他已經看出來那滿滿的嘲諷。

  那些嘲諷像一條被解開了繩索的蛇,從傅玉笙的眼底蜿蜒而出,纏上他的目光,瘋狂撩撥他每一根正在劇烈跳動的神經。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