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好弟弟(12)
錦江御府是海市數得上號的富人區。
園區裡有山有水有湖有林,獨棟別墅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園區里,每棟之間隔著修剪整齊的綠化帶,喬木灌木層層疊疊。
鯉魚池說是叫「池」,其實是一片人工湖。
這湖占地頗廣,繞湖修有一圈步道,步道兩旁種著垂柳和水杉。
春夏時節綠蔭如蓋,湖面上浮著幾叢睡蓮,偶爾有錦鯉從水底翻上來,擺一下尾巴又沉下去。
傅玉笙母子倆還沒來的時候,陳嘉禾時不時還出來溜達兩圈,後來心思全拿來鬥智鬥勇了,連這邊都少來了。
陳嘉禾慢悠悠地騎了二十來分鐘,鯉魚池隱隱在望。
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像有人在水底鋪了一層碎金。
目光在湖面上和步道上來回掃了幾圈,卻沒瞧見人。
他在路邊停下來,一隻腳撐著地面,摳了摳腦袋,這才想起來可以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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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傅玉笙帶沒帶手機......
他試探著撥了過去。
聯繫方式早就有,但這倒是他頭一回給傅玉笙打電話。
撥號音循環響著,他的心緒也隨著那一聲又一聲的嘟嘟嘟一起一伏,直到那聲音戛然而止,過了兩秒他才反應過來對方接了電話。
「哥,你在哪呢?」
傅玉笙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中心花園小廣場。」
中心花園距離鯉魚池不遠。
陳嘉禾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踩上踏板,沿著那條被樹蔭覆蓋的柏油路騎了幾分鐘,小廣場就出現在了視野里。
廣場不大,中間是一座六角涼亭,灰瓦紅柱,飛檐翹角,檐下掛著幾串風鈴,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涼亭里的熟悉身影。
陳嘉禾把單車停在台階旁邊,從傅玉笙背後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都這副動靜了,傅玉笙像是沒發現他來了,依舊垂著頭,在手中的本子上寫著什麼。
陳嘉禾伸頭去看了一眼。
這人居然在畫速寫,這畫的是......
他順著那些線條往遠處看去。
小廣場裡有兩個半大小孩在玩鬧著坐鞦韆,一人坐一人推。
旁邊站著約莫是保姆模樣的女子,手裡拿著水壺和遮陽帽,目光追著那兩個小孩。
陳嘉禾湊上去,狀若驚嘆:「哥你還會畫畫呢?畫挺好啊,瞧這神韻,瞧這線條,瞧——」
馬屁還沒拍完,本子被塞到了手裡。
陳嘉禾低頭一看,見畫上被標註了幾個數字:繩長2.5米,最低點速度4m/s。
底下一行小楷:「求:鞦韆擺至最高點時,繩與豎直方向夾角。」
陳嘉禾:「?」
這啥意思?
嫌他太煩堵他嘴嗎?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本子遞迴去:「哥,你怎麼出來散步還帶個本子,這是給我出上題了?」
「昨晚的題跟這個是同一種類型。」
陳嘉禾秒懂,直接婉拒:「可我昨晚也沒學會。」
「講十遍都不會?」
陳嘉禾理直氣壯:「哪有十遍?只有八遍吧。」
「你還記得講了八遍?」
陳嘉禾立馬就意識到自己被套話了,腦子飛速一轉,開始往回找補:「主要是那題太難了......」
傅玉笙淡淡接話:「講八遍,豬都會了。」
好嘲諷。
陳嘉禾能受他這個氣?
「行,你等著。」
他把本子拿回來,重新看回那道題。
他掏出手機想搜答案,可這題是現出的,手機里哪有什麼現成的答案?
不蒸饅頭爭口氣,他今天非要把它做出來。
他閉著眼睛,咬住筆桿,兩手支著兩根手指抵在太陽穴上,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像個正在召喚靈感的巫醫。
那些平日裡沉睡著的知識點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在他的腦子裡涌動。
他從中把跟題目沾邊的挑出來,一個個去套公式。
從能量守恆試到幾何關係,筆尖在紙上劃了幾下,又停下來,又劃了幾下,終於——
他眼睛一亮,刷刷刷地寫下了解題步驟,把本子往傅玉笙手裡一塞。
「算完了。」
傅玉笙抬眼看他:「答案是?」
「47度。」
傅玉笙點了點頭,把本子合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嘉禾看他這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卻莫名不爽,「既然我算出來了,你要給我獎勵吧。」
「沒有。」
「那我自取了。」
不等傅玉笙開口拒絕,陳嘉禾已經彎腰將人從長椅上抱了起來。
傅玉笙條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肩膀:「你——」
「別動。」
陳嘉禾就這麼抱著他,幾步走到小廣場中央的鞦韆架前,然後把人塞了進去。
「哈哈哈哈!」陳嘉禾捧腹大笑。
他不知道傅玉笙的具體身高,但按照自己的身高來推算,傅玉笙大概一八五往上。
就這樣身高的人,現在卻被塞進了小小的鞦韆架里。
那人腳尖點著地面,胯骨卡著座位,當真是擠了個滿滿當當,像一隻被迫蜷縮的大型犬被塞進了嬰兒車。
他甚至只能微微弓著身子,攥著鏈條的雙手指節泛白,想來是收著力道,免得這鞦韆被他坐塌。
傅玉笙抿著唇,坐在鞦韆上冷冷看他。
陳嘉禾兀自大笑,已無暇回應他的冷臉。
連旁邊那兩個玩鞦韆的小孩都停了下來,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好奇地看著這邊。
「你看那個叔叔,好高啊。」
「對啊,有這麼——」小手往天上比劃了一下,幾乎舉過頭頂,「高。」
「他都沒人推誒。」
小孩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得出結論:「肯定又高又重,推不動。」
傅玉笙閉了閉眼。
陳嘉禾原本笑夠了,一聽這倆小孩嘀嘀咕咕差點又沒忍住。
他剛想說點什麼就見坐在鞦韆上的小孩跳了下來,自告奮勇道:「叔叔沒人推,那我來推好了!」
另外一個小孩不甘示弱,也挺起了小胸脯,「我也要!」
陳嘉禾的笑容僵在嘴角,看著那兩個小蘿蔔頭一左一右地繞到傅玉笙身後,伸出短短的手臂,搭在鞦韆的椅背上。
旁邊的保姆也愣住了,連忙上前想要阻止。
陳嘉禾卻一伸手攔住了她,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沒事兒,讓他們玩吧,都盯著呢。」
他說這話時還含著笑,餘光一直放在那人身上。
傅玉笙大概很想逃,但鞦韆太小,搖搖晃晃,單腿不好使力,剛勉強站起來就被一個小孩按下。
那張胖嘟嘟的小臉一本正經:「叔叔別走,我們來推你了。」
傅玉笙:「......」
陳嘉禾笑噴了。
這是他頭一次在那人臉上瞧見了局促不安的表情,原來傅玉笙也會有不知所措的時候。
他就看著那個人沉默地坐回去,被兩個小孩合力往前推。
鞦韆搖不起來,像是螺絲生了鏽的舊鐘擺,吱呀吱呀地緩緩晃動。
傅玉笙單腳點地,仰頭遙遙望向天際,忽被灼目的日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耳邊傳來陳嘉禾賤兮兮的笑,小孩嘿咻嘿咻的打氣聲此起彼伏,風穿過垂柳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湖面上,兩隻水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那些聲音嘈雜紛亂,又奇異的合拍。
後來的許多年,那些彼此折磨的日子漫長得像永遠過不完。
可這被塞進小鞦韆里荒唐又安靜的片刻,會像一枚被小心珍藏的葉子,夾在時間的縫隙里,始終翠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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