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好弟弟(7)
廚房裡,阿姨們正熱火朝天地備菜。
看來他爸口中所說的一家人一起吃個飯,是在家裡吃了。
往常高敏要麼在廚房盯著,要麼也會打打下手,今天卻沒有。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說著話,望見陳嘉禾推著人從電梯裡出來,陳重山眉眼肉眼可見的柔和下來,又露出了讓陳嘉禾內心狂吐的欣慰眼神。
又來了又來了。
每次看到他跟傅玉笙和平相處,他爸總是這樣,非要在這虛假的兄友弟恭上添一層父慈子孝。
這麼一看一家人真倒像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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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個不知道真失憶還是假失憶的繼兄,一個暗懷鬼胎的弟弟,一個望子成龍的父親,一個笑裡藏刀的後媽。
陳嘉禾在心裡把這一家子過了一遍,驚覺他爸居然是一家人里心眼最少的。
他在心裡默默畫了個十字,推著人到了桌邊。
桌上擺上了十菜一湯,豐盛至極。
傅玉笙住院,各種補藥湯湯水水都是精選食材在家裡做好了送到醫院。
而陳嘉禾這些天陪床,整日裡想著怎麼陰傅玉笙,精力旺盛,吃得比病人還要多。
此刻一看又是這些大補的菜,摸了把自己的臉。
總覺得長了些肉,錯覺嗎?
不管了,先吃。
吃飯間免不了說起傅玉笙的戰績。
陳重山作為今夜家宴發起人,自然是滔滔不絕,讚不絕口。
陳嘉禾只當聽不見,顧著眼前幾盤菜吃,反正對方要讀哪個學校跟他又沒什麼——
不對!
他的筷子停住,忽然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傅玉笙一旦上大學去就不在家了,兩人相處的機會都沒有,那還談什麼接觸?
截至目前傅玉笙都還對他不咸不淡,同在一個屋檐下已經是最後的優勢,要是人都不在家,他的計劃還怎麼進展?
這會兒剛好進行到陳重山誇過頭一遍,問及想要報考哪個學校的時候,陳嘉禾立馬插了嘴:「讀本地的唄,海市不少好大學,哥這分數足夠了,離得近還能住家裡,是吧?」
他胳膊肘撞了下傅玉笙。
傅玉笙一直想學醫,家裡人都知道這一點。
然而,全國最權威的醫學院並不在海市,在京市。
若按正常水準發揮,傅玉笙的分數線足夠上京華醫學院。
那是無數醫學生擠破頭都想進的頂尖學府,歷年錄取分數線高得讓普通人望而卻步。
但被陳嘉禾這麼一推,傅玉笙的成績剛好差了三分。
這才是高敏在得知分數的第一時間遲疑的原因,她心裡有數,卻不好在電話里明說,只能含糊地帶過去。
此刻陳嘉禾還要在旁拱火,高敏心裡暗惱。
「本地的大學還是比不上首都的。京華醫學院差了點,京大的醫學院也不錯。」
「京大有什麼好的?海大不也挺好?」陳嘉禾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去外地那多不方便,你這當媽的怎麼還盼著兒子去外地?是不是親生的?」
「咳咳!」
陳重山重重地咳了一聲。
這說就說,怎麼還人身攻擊上了?
「京大也好,海大也好,還得看玉笙自己的意思。反正分數線是夠的,家裡也不缺錢,讀哪所學校都沒什麼顧慮。」
他看向神色平靜的傅玉笙,「還是要看孩子今後想在哪裡發展。」
陳嘉禾與高敏對視一眼,面無表情的移開了視線。
陳重山眼觀六路,把他們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地。
高敏從來就沒指望著傅玉笙跟陳嘉禾爭家裡的財產。
爭不過,也沒必要爭。
傅玉笙有主見,早已規劃好了人生。
陳家不過是其暫時停靠的港灣,一個往上走的踏板。
外面有更廣闊的天地,他有更多的路去選擇,無需綁死在陳家這條船上,更何況他對這個家並無歸屬感。
他像一棵被移植過來的樹,根還沒扎深,葉子卻已經朝著陽光的方向舒展開了。
但陳嘉禾不同。
自他懂事起就已經有了覺悟,他就沒想過靠自己,陳家的一切都該是他的,一切進入他領地的都被他視為敵人。
所以他才會致力於趕走傅玉笙,把一切威脅扼殺在搖籃里。
那麼現在,有趣的就來了。
高敏愛子心切,希望傅玉笙離開海市去別的地方發展,避開陳嘉禾的刁難,這說得過去。
而陳嘉禾,按理說應當希望傅玉笙離開才是。
怎麼一反常態要把人留在海市?
這小子不對勁。
陳嘉禾聞言立馬轉向傅玉笙,夾了一筷子菜擱進他碗裡,聲音又軟又黏:「哥,你會報本地的對不對?」
他眼巴巴地看著傅玉笙,那副作態當真演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之前怎麼對待這個哥哥,恐怕真信了他跟傅玉笙兩兄弟情深似海了。
傅玉笙順勢夾起那筷子菜,吃了。
「嗯。」
陳嘉禾大喜。
高敏色變,「玉笙!」
連陳重山這會兒都有些驚訝了。
他的想法跟高敏差不多,如今看來,這兩個兒子的確是和諧共處。
雖說陳嘉禾有演的成分,但實打實的做了事,不止是口頭說說,著實令他欣慰不少。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
陳嘉禾是個犟種中的犟種,他這個當爹的比誰都清楚。
這小子指定在憋大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思及此,陳重山站出來說公道話了。
「填報志願不是小事,多看看,不用這麼著急下決定。」
陳嘉禾臉黑了黑,對於他爸幫著那女人拆他台表示很不高興。
可既然傅玉笙都答應了他也沒必要再揪著不放,等會兒吃完了再到他房間去遊說一番,這是鐵定成了!
桌上言笑晏晏,把酒言歡。
陳嘉禾一邊假笑一邊盤算著等會兒跟傅玉笙把這件事敲死。
高敏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傅玉笙臉上,想從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讀出什麼來,
陳重山端著酒杯,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迴轉圈。
一頓飯下來,誰也沒真正吃出什麼味道。
等吃得差不多了,陳嘉禾立馬就推著人上樓進了房間。
傅玉笙腿不方便,浴室里現裝了個浴缸,他半躺在浴缸里,兩手垂在浴缸邊緣,小腿纏著保鮮膜墊高了防止沾濕了水。
頎長的身軀舒展開來,肌肉的線條在溫熱的水面下若隱若現。
陳嘉禾賣力的給他搓澡,熱水濺了一身。
他一身牛勁兒使不完,把那一身冷白的皮搓得通紅,一邊搓還不忘找存在感。
「哥,舒服不?力道怎麼樣?合適嗎?」
傅玉笙仰著頭閉著眼,低低地應了聲:「嗯。」
陳嘉禾這麼賣力不是沒有原因,秉承著不白使任何一分力的原則,他不著痕跡地舊事重提。
「哥,你會報考本地的志願是不是?反正你分肯定夠了的,海大怎麼樣?多好啊,離家近,我還能給你這麼搓澡嘞。」
傅玉笙沒接話。
陳嘉禾心裡有點沒底。
幹什麼?吃飯的時候說好的呢?該不會想反悔?
「哥你說話呀,你到底什麼想法?你別總聽我爸他們的話,你都這麼大了,該有點主見。你就當為了我,留在本地唄。」
傅玉笙緩緩睜開眼睛。
沾濕的睫毛下,瞳孔里像是裝著一汪深潭,隨著微微晃動的水面盪起波紋。
水中的倒影交纏在一起,扭曲、變形。
陳嘉禾的手一抖。
這個表情,這個眼神......
傅玉笙緩緩偏頭看他,每一個動作都像是電影的慢鏡頭。
他似乎看到了剛剛凝聚而成的水珠從那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滾下來,墜落、墜落、墜落,無聲砸入水中,濺起米粒大的水渦。
如果真是電影,陳嘉禾覺得這一定是個恐怖片。
因為他聽到傅玉笙開口說的話,離譜程度無異於見了鬼。
「你不是巴不得我滾得遠遠的,為什麼現在又要我留下來?」
傅玉笙眼中一片黑沉,唇邊卻揚起一抹笑意。
「留下來繼續被你欺凌嗎?」
「我的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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