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細雨

  對方清瘦的腕骨上,熟悉的表撞入眼中,陳嘉禾微微一愣。

  這表不就是當初舅舅送他的那個款式麼?

  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

  只不過戴在他手上不倫不類,看起來假得像塑料制的玩具表。

  

  可戴在許知還手上,他忽然就能明白表這種東西為什麼能成為上流社會人群的必備裝飾品了。

  真的就只是個裝飾品,跟女人戴的項鍊玉鐲是一個道理。

  除了好看,更重要的是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品位。

  不張揚,不刻意,安安靜靜,但它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這隻手的主人,跟你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注意台階。」許知還輕聲提醒。

  陳嘉禾跟被抓包的賊似地狼狽收回視線,面前就是那輛他yy過的保時捷,他伸手拉開車門就鑽進了后座。

  真皮座椅貼著後背,涼意透過單薄的布料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身邊有人落座,黑西裝收了傘,坐進了副駕駛。

  引擎發動,如一道銀色閃電射了出去。

  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變了形的碎片。

  行人與車輛全都在那些碎片裡扭曲著,晃動著,像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直到這會兒,陳嘉禾都還有一股微弱的不真實感。

  旁邊的人姿態閒適,疊著腿靠進座椅里,一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指尖支著太陽穴,那雙丹鳳眼微微垂著,像是在想著什麼事。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斑在雨水打濕的車窗上拉成一道一道流動的亮線。

  陳嘉禾盯著那些光斑看,腦子裡的水大概是還沒控乾淨,忽的問了一句:「你真是我舅舅?」

  許知還面不改色。

  「不是。其實我是人販子。」他看著陳嘉禾驚掉下巴的樣子忍俊不禁,強忍著笑說:「現在你上了賊車,等著被拉到緬北去替我數錢吧。」

  他說罷,衝著副駕駛座上的黑西裝吩咐了一聲:「訂票,現在去機場。」

  「真的假的?」陳嘉禾身子一縮,整個人往車門的方向彈過去,手在車門扶手上瘋狂地摸索,「我就覺得你不是我們許家人,裝也裝不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看到了對方眼中促狹的笑意。

  許知還微微笑著,輕聲問他:「真的不像嗎?」

  陳嘉禾一愣,當真端詳起他的神色來。


  許家一女一子,母親雖然早逝,倒是留有照片。

  舅舅也有照片,跟他母親框在一張相片裡,在他偶爾看媽媽的照片時能捎帶著看上一眼。

  但那都是他在出國前留下的痕跡,約莫十來歲的年紀,跟現在這三十歲的相貌天差地別,止有眼角眉梢依稀能看出幾分少年模樣。

  乍一看去,姐弟倆不甚相像。

  可細細看來會發現他眼睛彎起來的時候跟母親頗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溫溫柔柔毫無攻擊性的笑靨。

  所謂神似而形不顯,大概就這種感覺。

  陳嘉禾避開了他的眼神,偏頭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城市的燈火在雨水中暈開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暈,像一幅被水浸濕了的印象派畫作。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他看到自己張了張嘴巴:「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許知還嗯了一聲,「畢竟十多年不見,男大十八變,合起來該是三十六變了。」

  陳嘉禾無語。

  沒看出那人那副清冷矜貴的皮囊底下,居然還是個隨口開玩笑的主。

  這種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走下來露出凡人的一面,說一些不咸不淡的冷笑話的反差感,讓他覺得眼前的一切更不真實了。

  「這些年,過得好嗎?」

  「好啊怎麼不好?」

  其實兩個人都知道他過得不好。

  只是暗中窺視的人不能暴露,死要面子的人最愛逞強。所以一個問得小心翼翼,一個答得理直氣壯。

  「舅舅你怎麼突然回來了?」陳嘉禾換了個話題,「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聽說你要考試了。」許知還偏過頭,那雙丹鳳眼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國內不是流行陪考嗎?不知道隔了十幾年,舅舅還能不能行使這一項權利呢?」

  陳嘉禾氣悶:「高三才需要陪考,我才高二......」

  許知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嗎?那什麼時候考試?」

  陳嘉禾一時語塞。

  什麼時候考試他倒是真的不太知道,老師是說了日期,他就沒放在心上。

  反正每個學期的期末考試對於他來說跟走個過場沒什麼區別。

  他拔不了頭籌,不必期待出成績的那一刻,他也墊不了底,不必擔心考得太差因而被家長數落。

  中規中矩的成績像是平穩上路的汽車,速度不快不慢,方向不偏不倚,沒有任何驚喜,或者驚嚇。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好在這會兒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車裡放著舒緩的輕音樂,窗外響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這點聲音可以說忽略不計。

  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旁邊那個人聽到了,正好借這個機會順坡下驢,「舅舅,我有點餓了......」

  許知還點了點頭,「舅舅帶你去吃晚飯。」

  陳嘉禾以為他會隨便又或者就近找個地方坐坐,沒想到被帶來了市中心的環球貿易廣場。

  七十九樓,雲端餐廳,頗具盛名,環境位置絕佳,最拿手的是法國菜。

  拋開口味不談,陳嘉禾就不太喜歡這種吃個飯還倍感拘束的環境。

  這地兒他來過一次。

  那次是他爸跟高敏母子約好了,彼此認識認識。

  誰知他們先到,那兩人卻不知出了什麼意外,總之最後沒來,父子二人吃了個安安靜靜的飯。

  陳嘉禾回想著上一次那並不算美好的遭遇,緩緩落座。

  無需點菜,許知還旁邊那位黑西裝名為Chris的下屬已經安排好了。

  只是,他看著面前這玫瑰花與燭光的搭配,腦門上緩緩冒出兩個問號,看向許知還的眼神滿是「我搞不懂你們這些成年人在想什麼」的困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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