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外

  陳嘉禾帶著一幫小弟無證上路,在半道就衝進了綠化帶。

  安全氣囊彈出來,糊了他一臉,白色煙霧嗆得他咳了好一陣。

  副駕駛的小弟額頭磕在擋風玻璃上,腫了個包,後排兩個倒是系了安全帶,只是嚇得臉色發白。

  所幸人都沒大事。

  幾個人被送到醫院急診,等著家長一個個來領。

  陳嘉禾單獨一間病房,靠在床上玩手機,跟沒事人一樣。

  護士進來量了次血壓,他眼睛都沒從屏幕上移開。

  病房門被推開,他以為是護士,沒抬頭。

  

  「嘉禾。」

  女人的聲音,和風細雨一樣。

  陳嘉禾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皮。

  高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頭髮隨便扎在腦後,看起來是接到電話就趕過來的,臉上還帶著趕路後的微紅。

  他爸沒來。

  陳嘉禾把目光收回去,繼續刷視頻。

  高敏走進來,把帆布袋放在床頭柜上,跟醫生說了幾句話。

  「......擦傷的傷口每天換藥,這兩天別碰水,如果出現頭暈噁心的症狀要馬上回醫院複查。」

  高敏一邊聽一邊點頭,「那要不要忌口?要不要再做個CT?」

  「最好是忌口......」

  陳嘉禾手上翻頁不停,那些話落在耳朵里,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回去的車上,高敏開車,他坐副駕駛。

  車裡放著一袋醫院開的藥,還有一瓶礦泉水和一包沒拆封的蘇打餅乾,是高敏在醫院自動販賣機上買的,說他中午沒吃飯,空腹吃藥傷胃,讓他先墊兩口。

  陳嘉禾只當沒聽到。

  高敏開過十來分鐘,開口了。

  「嘉禾,今天的事,阿姨想跟你說兩句。」

  陳嘉禾沒應。

  「你還沒滿十八,沒有駕照不能開車的。」

  「這次人沒事是萬幸,萬一出了大事怎麼辦?你爸爸就你一個孩子,你要是有什麼事,他怎麼辦?」

  她這話說得委婉,但落在陳嘉禾耳朵里十足的刺耳。

  他把餅乾從膝蓋上拿起來,丟進中控台下面的儲物格里,動作間粗暴得很。

  「我爸都沒管我,你還管上我了?」


  這說的倒是實話。

  這麼多年來,他爸確實沒怎麼管過他。

  不是不想管,實在是有心無力。

  他媽跟他爸算是事業型夫妻,白手起家,兩個人都有一股子闖勁。

  生意剛有起色,他媽查出了癌症,越到後面越痛苦,化療把人折騰得脫了形。

  他爸一邊忙著生意一邊往醫院跑,家裡那個幾歲的小孩根本顧不上。

  陳嘉禾小時候輾轉在奶奶家和姥姥家。

  兩家人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你爸在外面辛苦,別老不讓人省心。」

  他那時候小,連辛苦是什麼意思都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別人家的孩子上幼兒園有爸爸媽媽接,接他的有時候是爺爺奶奶,有時候是姥姥姥爺,還有的時候是保姆。

  他只是覺得不開心。

  他不開心就要折騰人。

  比如把飯扣在地上,把玩具摔碎,把來接他的保姆關在門外。

  家裡人被他鬧得叫苦不迭,混世魔王的名頭就這麼傳開了。

  陳嘉禾讀了一年幼兒園,到了狗都嫌棄的地步。

  後來他媽走了。

  他卻沒有被馬上接回家。

  他爸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哪有空教育他?

  真等他爸空下來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把人接回來的時候,陳嘉禾已經上了初一,正是一身反骨的年紀。

  父子倆感情不深。

  他爸能給的是物質,房子越住越大,零花錢越給越多。

  但要說父子倆坐下來聊聊天,說說學校里的事,一年到頭也沒有幾次。

  陳嘉禾也習慣了,反正他要什麼就給什麼,這樣的爸也沒什麼不好。

  上了高中,他稍微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爸就他一個兒子,不管對他怎麼樣,這家產早晚是他的,他也早晚要給這個爸養老,父子哪有隔夜仇?

  他甚至覺得自己成熟了,沒有必要再跟那些有的沒的較勁。

  直到那個女人和傅玉笙出現。

  昨天傅玉笙管他,今天這個女人也要管他。

  陳嘉禾心中反感至極,立馬又添了把火:「真把自己當我媽了?」

  高敏看著前方的路,心裡轉過不少事。

  她與陳重山,在婚前其實並沒有多少時間培養感情。


  畢竟不是頭婚,要找結婚對象比頭婚更有目的性,大概了解了對方的性格,習慣,確認雙方互有好感就差不多定下來了。

  從各個方面來看,陳重山是她目前能接觸到的條件最合適的一個男人。

  她還記得談結婚的那天,陳重山穿得儒雅,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她對面侃侃而談。

  他說他有個兒子,小時候忙生意疏忽了教育,現在孩子大了,不太聽話,需要一個脾氣好有耐心的繼母來稍微管教,把他拉回正軌。

  他說他年紀不小了,再這麼下去,今後出了社會怕是要吃大虧。

  不愧是生意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高敏當時沒太當回事。

  後媽哪有好當的?

  只要他能給她和玉笙想要的生活,其他地方多多磨合,總能過得下去。

  現在看來,她想得太簡單了。

  昨晚傅玉笙臉上的巴掌印,以及今天陳嘉禾的這番話足以證明,這個孩子已經不能用「不太聽話」這四個字來形容了。

  她收回思緒,再開口的時候語氣換了一種,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規勸的意思。

  「傷口還疼不疼?」

  陳嘉禾愣了一下。

  「醫生說你膝蓋上的擦傷面積不小,回去別沾水,洗澡的時候用保鮮膜纏一下。」

  「我不是要當你媽,我就是比你大二十多歲,看你這麼折騰自己,看不過去。」

  陳嘉禾張了張嘴,那些帶刺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高敏的側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沒有委屈,沒有隱忍,也沒有那種刻意的討好。

  陳嘉禾別過頭去,看向車窗外。

  他沒再說話。

  高敏也沒再說話。

  車裡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

  很快到了家,在路上的時候高敏就通知阿姨做了飯。

  陳嘉禾隨便應付了一下就上了二樓,經過傅玉笙房間,他順著門縫看了一眼。

  那人又在看書。

  他心頭莫名煩躁,伸手去砰的一聲給他門拉上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把門一甩,往床上一倒。

  手臂上的擦傷隱隱作痛,剛剛吃下的藥好像起了作用,困意泛了上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晚上快十二點,他換上睡衣躺下,迷迷糊糊快睡著了,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動靜。

  十分鐘後,房門被人敲響。

  繼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嘉禾,你爸讓你下樓。」

  陳嘉禾的睡意一下子就散了。

  客廳里燈火通明。

  陳重山坐在沙發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高敏將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站到了一旁。

  陳嘉禾下樓的時候,發現傅玉笙也被叫下來了,背對著他站在茶几對面。

  「啪!!」

  陳重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都在抖。

  「說!誰給你的鑰匙!誰給你的膽子把車開上路的?!」

  自陳嘉禾妥協了那個女人進門就鮮少見他爸這麼大發雷霆,心裡頓時慫了,連忙看向站在一旁的傅玉笙,光速甩鍋:「他給我的。」

  陳重山怒而看向傅玉笙。

  高敏神色微變,沒等傅玉笙開口就先給他鋪了台階:「玉笙,是你嗎?你怎麼回事?嘉禾還沒成年你不知道嗎?讓他開著車出去橫衝直撞,出了事怎麼辦?」

  陳嘉禾心裡鬆了口氣。

  高敏這話接得正合時宜。

  只要傅玉笙認下來,這事就跟他沒太大關係了。

  反正也沒出啥大事,他還能跑能跳的呢,頂多出一筆車的修理費,大不了從他零花錢里扣好了。

  他當這事兒已經揭過了,樂得看傅玉笙的笑話。

  誰知出乎他的意料,傅玉笙抬起頭來,神色如常:「不是我。」

  陳嘉禾:「?」

  其他人似乎也沒有反應過來。

  「鑰匙不是我給他的。」傅玉笙又說了一遍。

  陳嘉禾瞪大了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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