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新主教
第347章 新主教
穹頂之下,呂克直起了腰,重新看向了新任主教約書亞。
對方從呂克進入到親吻戒指起身,一直沒有離開過主座,此刻見他望來,微胖的臉頰扯出一個笑容。
「坐下吧,洛什男爵。」約書亞輕輕開口,語氣不冷不淡,「我常從奧蒂羅院長口中提起你的名字,上帝保佑,我們總算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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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主教大人。」
聽到約書亞的話,呂克謙遜道:「這都是上帝的偏愛罷了,否則我的名字怎麼會在克呂尼傳播呢?」
「呵呵。」
約書亞主教輕輕笑了兩聲,胸前的銀質十字架隨之微微晃動,「與其說是上帝的偏愛,洛什男爵,依我看來,不如說是雨果修士對你的偏愛,你說對嗎?」
正在調整坐姿,試圖讓這硬木圓凳更舒適些的呂克,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入教堂以來,私兵隊被攔在門外、往來修士躲閃的目光、廳內這過分正式而冷淡的氛圍——種種跡象早已讓他對新主教可能的「不友好」有所預估。
但預估歸預估,當這句幾乎不帶任何掩飾的話,用好似閒聊口吻的語氣從新任主教口
中說出時,還是讓呂克目光微眯。
呂克臉上的謙恭之色更濃,他微微垂下視線,聲音平穩依舊:「雨果...修士,畢竟是出身克呂尼的虔誠僕人,而且他的品性與對上帝的患信,也值得他人尊敬。」
「嗯,他確實是克呂尼的修士,這一點毋庸置疑。」
約書亞點了點頭,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至於品性是否值得尊重...哈,克呂尼修會,自從堅守聖本篤立規以來,最重要的是在於遠離塵囂,潛心苦修,而雨果修士卻過度參與商貿經營,汲汲於世俗權柄的紛爭。」
「雨果修士個人或許正直。」
「但在對上帝的侍奉上,可未必值得尊重。」
保守派。
約書亞話音一落,這個詞便在呂克腦海中瞬間湧現而出。
呂克深呼一口氣,對於克呂尼教會內部的情況,他並非不清楚。
約書亞的觀點不是獨創,而是一股始終存在於克呂尼教會內部的聲音。
近百年來,隨著克呂尼勢力擴張,田產增多,商路開闢,與世俗貴族、王權甚至教廷
的牽連日益加深,要想推動更深層的教會革新,這種接觸與「涉世」某種程度上不可避免。
雨果,乃至奧蒂羅院長,對此看得很透徹,也在一定程度上默許甚至推動。
然而,並非所有披上克呂尼黑袍的修士都認同這條路。
有相當一部分人堅信,日復一日的嚴格苦修、抄寫經文、嚴守靜默,才是回歸本篤精神的唯一正途,才是對上帝最虔誠的奉獻。
就比如林恩,他即便是身為改革派,與呂克合作頗多,但日常舉止中也不可避免地帶著這種苦修理念的烙印。
甚至雨果本人,早年也曾是其中一員。
呂克對此只能暫時沉默,不置可否。
「哼!」
呂克態度恭謹,可約書亞心中卻不禁冷笑一聲。
恐怕呂克不清楚,他這幅仿佛在認真聆聽的模樣,落在約書亞眼裡,卻有一種油鹽不進的模樣。
陽光從彩繪窗穿過,約書亞仍然穩坐主位。自從得知洛什男爵前來拜訪後,他就一直在思忖該如何應對呂克。
聖文森特教堂外,亞爾特等人站在街道兩邊,靜靜地等候著教堂內的音訊。
幾人牽馬帶刀,槍懸鹿旗。一些無所事事原本想上前湊熱鬧的破產市民見此自覺遠離,給他們空出了一塊真空地帶。
只有幾個朝聖隊的武裝士兵站在旁邊,一邊戍守著教堂一邊不停拿餘光掃著他們,似乎在監視幾人。
「嘿,安德魯,瞧見沒?」亞爾特用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他剛剛與一個面孔尚顯稚嫩的朝聖護衛對視了一眼,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打量眼神讓他很是不爽,「那小子看咱們的眼神,跟防賊似的!見鬼了,他是不是忘了,當初他們那套列隊走路的規矩,還是朗吉那老傢伙一手一腳教出來的?忘了咱們老爺還是護衛隊隊長呢?」
「消停點吧,亞爾特。」安德魯順著他的視線瞥去,那年輕護衛非但沒避開,反而挑釁似的揚了揚下巴,手也搭上了劍柄。
安德魯嗤笑一聲——他親手結果的人命,怕是比那小子睡過的女人還多。
「朗吉又沒拴在這兒。再說換了新主教,你以為還能跟雨果主教在時一樣嗎?」
呂克進入教堂已經有一陣子了。要在以前,雨果主教在的時候,他們或許也能跟著進去,在某個側廳里歇歇腳,甚至能蹭上一杯不算太酸的淡酒。
如今卻被明確地攔在了這扇厚重的橡木門外,這其中的意味,幾個並不愚笨,相反很是機靈的傢伙非常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說,」亞爾特又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教堂,「你說老爺的朝聖路——還能成嗎?」
「誰知道呢?不過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安德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傢伙想得有點多,「那是老爺該操心的,咱們只需要聽老爺的話,砍人或者不砍人。」
「上帝啊,你這腦子裡除了砍人就不能裝點別的?」亞爾特瞪圓眼睛,「你真沒聽萊恩騎士念叨過嗎?老爺說了,朝聖路要是真搞起來,賺了芬尼,就要在咱們堡邊上,也學歐坦主教,蓋一座像樣的聖所」!不是麻風病院那種,是收養孤兒院的聖所,而等那些傢伙們長大了,其中一部分或許就要補進老爺的私兵隊了。到時候,咱們這些老人,可就是老爺說過的——那叫什麼來著?對,「士官」了!」
「手底下也能管幾個人呢!」
「還有這種事?」安德魯這下真有點驚訝了。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能管人可是個好事情,說實話,他確實有點羨慕朗吉訓練新兵時那說一不二的派頭。
「都閉嘴!好好站直!」
這時,胡斯嚴厲的嗓音從前方傳來,兩人聞言頓時噤聲。
對於私兵隊,呂克最看重的就是令行禁止。胡斯話不多,但老練的性格讓他後來居上,成為了私兵隊的隊長,而亞爾特和安德魯兩個粗魯的傢伙也對胡斯有一些畏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場面重新陷入沉寂,只有戰馬偶爾不耐地刨動石板的聲響。
波爾靜靜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垂著眼,仿佛在研究地上石磚的紋路。
就在這時,嘎吱一聲響,呂克的身影出現在逐漸擴大的門縫裡。
「老爺!」
一直沉默的波爾第一個衝上前去。
呂克抬起手,制止了波爾的攙扶,他的目光掃過幾人:「卡恩伯爵的人有來過嗎?」
胡斯幾人對視一眼,紛紛搖頭。
「老爺,沒有任何人來過!」
呂克點點頭,似乎鬆了口氣。
「那就走吧,回騎士堡。」
「約書亞主教——同意朝聖路繼續了。」
「老爺,您是說,雖然約書亞主教答應了,但是他對您是朝聖路主要負責者、宗教裁判所旁聽身份、護衛隊隊長、教堂承包商、染布供應商和鹽隊參與者的身份全都不滿意?!」
回騎士堡路上,波爾大著膽子詢問了臉色看起來並沒有因為朝聖路如願以償搭建而好轉的呂克。
呂克隨便說了兩句,旁聽的胡斯頓時驚訝萬分。
新主教是瘋了嗎?
「倒沒有全部不滿意,起碼,朝聖路還離不開我們。」
呂克表情看不出喜怒,語氣幽幽:「但是其他的,按約書亞的意思,要麼花錢購買來穩定身份,要麼乾脆讓我讓位。」
「這...」胡斯凝噎,克呂尼的修士也喜歡芬尼嗎?
「約書亞本人當然不貪財,不過教會本身卻需要財富,要不然教會想方設法擴大田產、商隊幹什麼呢?而且他本身就是克呂尼內部偏保守的一系,也正是為什麼卡恩能同意他當新任主教的原因。」
「能讓我花錢穩固身份,已經是看在奧蒂羅院長的面子上了。」
呂克攥著馬鞭,邊說邊向後望了一眼,看來約書亞還沒有那麼「保守」。
「老爺,哪些是約書亞一定要讓您退出的?」
波爾忽然插嘴問道。
「宗教裁判所、鹽隊。」
提到鹽隊的呂克頓了頓,看了幾人一眼。他參與鹽隊的事情不是秘密,鹽山才是。
「嘶...」波爾倒吸一口冷氣。
身為男爵的貼身僕人,絕不僅僅是貼身伺候那麼簡單,否則呂克當初也不會要求米勒挑選人選時注意品性。要是只有幹活麻利的標準的話,人選比比皆是。
貼身男僕大多時候是會聽到些高層決策的。
波爾也不例外。
他不清楚什麼是宗教裁判所,但他知道鹽隊背後的利潤有多大,上帝啊,那可是鹽!
波爾強忍著想追問的衝動,猶豫片刻才繼續問道,「老爺,那您打算給錢嗎?」
在波爾看來,這些本就曾屬於老爺的東西如今卻要花錢來「買」,任誰都會心裡不舒服,如果他是呂克,恐怕要在無人處,對著那個看似公正實則貪婪的約書亞主教破口大罵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呂克平靜的臉上反而勾勒出一抹笑容,騎在馬背上的洛什男爵嘴角微動,道:「給,為什麼不給?」
「能用芬尼解決的事情就不叫事情。」
「至於鹽隊和宗教裁判所...他想撤也讓他撤。」
呂克收回目光,波爾等人猜想的沒錯,其實自己心中確實無比憤怒。
從步入教堂開始,新主教約書亞就在處處給他下馬威。
教會的權威遠沒有以後那麼膨脹,別的不說,如果是金獅子卡恩,一個馬孔主教會讓對方親吻自己的戒指嗎?恐怕還不夠格。
不過身為男爵,主教這麼做,一般情況下確實挑不出毛病。關鍵是,他可是呂克·洛什!
是克呂尼教會在勃艮第南部,最支持他們敘任權和武裝權的世俗領主!
約書亞這麼顯示威風,又有什麼好處呢?
撫摸著皮革匠親自打造的馬鞍,呂克一邊想著心事,一邊重新想到了約書亞還算痛快的一面——對方給了自己覲見歐坦主教的文書。
文書上寫著關於朝聖路的情況。
幾天後,呂克回到了騎士堡,堡內如他所言,幾乎所有人都在收割、曬穀,說起來也怪,這一車車糧食甚至讓農奴們感到了一絲害怕的情緒。
呂克剛剛下馬,林恩修士就從谷堆中冒了出來。
「男爵閣下!您可算回來了!」林恩的聲音有些急切。
「怎麼了?」呂克心念一動,揮手示意胡斯等人散去休息,自己則迎著林恩走去。
「羅馬那邊有回音了!」林恩壓低了聲音,眼神明亮,「我們成功聯繫上了格列高利————嗯,那位教皇身邊的一位親近修士。他對於克呂尼的主張似乎比較認同,願意在此事上施以援手。」
他深吸一口氣,確保四周無人靠近,才輕聲說道:「這位名叫希爾德布蘭德修士已經明確承諾,最遲一個月,相應的手諭就會從羅馬發出,直送克呂尼修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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