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哼,爾等膽敢!」
她們這似乎準備當場撕票般的人質移交方式,倒也沒有出平六指黑俠的意料,氣機早已籠罩了整個內院的他當即一揮手中墨眉。
墨守成規,將藥無咎與周遭攻擊悉數隔開。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哪怕是強如宗師境,也不能做到在任何情況下,都做到對周身天地的徹底掌控,尤其是在對面也有宗師境強者的情況下。
六指黑俠出手接應藥無咎,注意力便不可避免地有所集中。
而這注意力層面上的細微變化,正是楚南公正在等待的機會,他掐法訣,輕聲喝了聲「破」,於是便有狂風大作、烽火升騰。
借天時、運地利,瞬間打破六指黑俠籠罩了整個內院的氣機。
跟楚南公制定了整個計劃的掩日,也立刻跟上,再度運起「陰起晝滅」這般殺招,用純粹的黑暗遮蔽人的視野,用陰寒之氣遮掩氣機。
滾滾塵煙升騰而起,掩護著羅網及陰陽家一行人的撤退。
這煙塵凝而不散,還帶著淡淡令人眩暈的幽香氣味,明顯除了刻意揚起來的塵土外,還在其中加了料。
「追!」
見到羅網中人慾要逃脫,那魏國王室的守護者,不假思索地便要邁步急追而上。可除了魏武卒
將軍和那神射手外,並無人響應他的號令。
墨家眾人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完全沒有動身的意思。
兵不厭詐,但他們是墨家中人,既然六指黑俠允諾以藥無咎作為交換讓對方從大梁撤離,那就不會翻臉不認帳。
巨子一言、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哪怕羅網方才為了逃跑而做的事情很不地道,墨家眾人也沒有要學著對方自甘墮落的意思,要真跟羅網比道德水平————
怕不是會讓其他諸子百家笑掉大牙。
接過了藥無咎的六指黑俠,掩蓋在斗篷兜帽下的神情,卻顯得有點兒微妙。
方才見到驚鯢跟陰陽家東君、月神聯手出招時,朝著藥無咎轟殺而來時,六指黑俠心中的緊張當真是絲毫做不得假。
頃刻間便調動起了全部的精氣神,以面對強悍的招式轟殺。
正因此,楚南公他們抓住機會開溜時,六指黑俠雖心中早就有所預料,卻也無暇抽空應對。可明明已經做好應對殺招的準備,可真擋下那幾道攻擊的時候,六指黑俠卻莫名有種狼牙棒變成棉花糖的感覺。
尤其是干將莫邪。
有徐夫子這麼個愛劍如痴的老友在,六指黑俠對於天下名劍一向也是如數家珍,只一眼便認出
干將莫邪。
當時他便忍不住眼皮微跳、心頭一驚。
這兩把凶名赫赫的弒君之劍,可是在風鬍子劍譜上排名第五,猶在六指黑俠手中的墨眉之上。
當然,這排名也有受到墨眉無鋒的特性影響。
其只能作為大致的參考,算不得准。
正如湛盧劍在風鬍子劍譜上排名也並不在前列,可其作為仁道之劍的風采,卻是許多傳世名劍都望塵莫及的。
不過干將莫邪的赫赫凶威無論如何都不容小覷。
面對這背負著弒君之命而生的凶兵,縱然覺得驚鯢多半未曾得到名劍認主,六指黑俠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準備面對其凶威。
未曾想,干將莫邪真就是單純的被丟了過來,什麼靈蘊劍氣,一點兒都沒有被激發。比起用其威脅藥無咎性命,更像是要將這對劍送給他。
搞得六指黑俠都愣住了。
而意外的事情還不止如此,那東君、月神兩人放出來的招式看著氣勢洶洶、浩蕩宏大,可卻也只是徒有其表。
六指黑俠不過一揮衣袖,便將其驅散。
是急於脫身,還是————
低頭看著昏迷之中的藥無咎,六指黑俠的心中也忍不住冒出了有些大膽的想法。
不過比起猜測,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行動。
墨家要儘快從大梁脫身了。
明明都還未立穩腳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另一邊,羅網眾人在達成此行的主要目標之後,已經馬不停蹄地從大梁城中撤離,哪怕有許多低級的殺手還沒得到相關消息,也沒有停留的意思。
唯有天字級殺手,才是不可或缺的關鍵力量。
其餘諸人,於羅網而言不過都是耗材罷了。
驚鯢,自然也在撤離的隊伍當中。
甚至是在最中央。
其兩側左右是討人嫌的滅魂、轉魄兩姐妹,身前開路帶領眾人的是話語權最大的掩日,而身後則是一些存活下來的地字級殺手。
這架勢,比起簇擁,更像是挾持包圍。
活脫脫一副押送犯人般的姿態。
只差沒有將驚鯢手中之劍繳了,換成手銬腳鐐將她拴住。
甚至驚鯢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從滅魂和轉魄身上,始終有隱隱的警惕和戒備氣息傳來,對方有意掩蓋卻也沒能逃得了她的感知。
倒並非是兩人不善掩蓋氣息。
羅網天字號殺手,各個都是隱藏偽裝的專家。哪怕是掩日這樣劍法風格比較浩蕩霸道的,也能毫無違和感地融入尋常士卒當中。
奈何,驚鯢自己就是斂息隱藏的專家。
滅魂、轉魄在斂息方面的手段,驚鯢基本上也都掌握了個七七八八,如今更有《六欲焚心訣》
這功法在身。
氣息、情緒、動作,種種細節,到底還是暴露了滅魂、轉魄的心態。
反倒是掩日讓驚鯢有點兒意外。
不知是對方隱藏的手段太強,還是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她是否會逃脫,驚鯢在掩日身上並未感知到明顯的戒備警惕。
甚至隱約覺得對方非常放鬆。
也有可能是成竹在胸吧。
畢竟有滅魂、轉魄兩人盯著也已經足夠了,除非自己能夠立刻突破到宗師境界,不過以眼下的陣仗,以她一人之力完全是插翅難逃。
驚鯢如此想著,心中沒有半點漣漪。
從一開始,她便沒想著逃跑。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除了在藥無咎身邊,其餘地方於她而言,又有什麼區別呢?倒不如回到羅網當中,還能盯著羅網的動向,以防其再對無咎有所圖謀。
帶著如此想法,驚鯢漠然地趕著路。
忽然,有點滴涼意落於鼻尖,引得驚鯢下意識瓊鼻微皺。
腳步微頓,她心有所感的抬起頭望向烏雲蓋頂的夜空,憑藉著多年在黑暗中行動鍛鍊出來的出色夜視能力,於濃墨般的夜色當中窺見了點點晶瑩灑落。
掌心向上抬起右手,望著於指間融化的雪花,驚鯢不由得一陣恍惚。
「怎麼了?」
「有情況?」
滅魂和轉魄的聲音在左右兩側同時響起,兩人明顯都因為驚鯢突然的動作感到了緊張,喝問的時候已經探手摸向了各自的佩劍。
驚鯢卻對兩人的行動置若罔聞。
她抬頭望向雪降紛紛似羽落的夜空,聲音悵然:「下雪了啊~」
滅魂和轉魄兩姐妹對視了一眼,神色莫明,完全理解不了驚鯢面對下雪為何會有如此反應。
甚至忍不住懷疑,下雪是不是什麼暗號秘語。
不然為何要突然止步感慨上一句。
下雪,那就下唄,有什大不了的呢?
總不能是跟尋常人一樣,見到大雪紛落而下,就想著添衣縮在屋內,不願出門遠行吧?
羅網人,哪有這般嬌嫩?
況且以他們作為江湖一流高手的實力,真氣流轉、內功附體之下,尋常寒暑難侵,又哪裡要擔心什麼風雪了?
她們兩人,怕是終其一生也無法理解驚鯢此時的行為。
望著漫天紛落的雪花,驚鯢的確是在擔心,可擔心的卻根本不是自己。
下雪了,天氣往後怕是一天比一天更冷,無咎身邊帶著的衣物會不會太單薄了些?之前應該幫他多備些的。
若撐機關朱雀而去,行於九天之上,罡風恐凜冽勝刀,可千萬別生病了。
或許自己不該用絕脈鬼門釘壓制他真氣的————
墨家崇尚「節用」思想,據說生活一向很是樸素,更無什麼下人奴僕前後相隨、端茶倒水,不知無咎能不能習慣在那的生活。
能不能吃得慣那裡的菜餚。
會不會想起她來?
雪女,哎,服侍人的本事她應該有,但不是個擅長管事的人,也不知能不能管得住無咎,讓他別太貪杯了————
千般憂慮、萬種牽掛皆紛至沓來,如那兒行千里母擔憂,哪怕知道藥無咎在墨家會得到妥善照顧,驚鯢心頭還忍不住浮現出牽掛擔憂。
前所未有的種種情緒,在她心頭激盪。
千言萬語,莫過於相思二字。
明明早已經下定了決心,明明才分開不到半日,可此時望著漫天紛落而下的雪花,驚鯢卻忍不住開始覺得自己心中空落落的。
似乎終於,對離別有了實質性的概念。
她,想藥無咎了。
「靜兒?!」
從昏迷中驚醒,跟彈簧一樣猛然坐起身子的藥無咎,眸子都還未完全睜開,便大叫著伸手抓向記憶中的身旁人。
入手,是一片柔軟滑膩。
特殊的觸感讓藥無咎微一怔,女子的驚呼更讓他從混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晃了晃朦朧的視線,紅著臉向後退去的端木蓉迅速在視野中清晰起來。
「師姐?你怎麼在這?不對,我是在哪兒?」
目光迅速掃過周圍陌生的環境,藥無咎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只記得魏無忌死後,驚鯢冷不丁偷襲將他打暈了過去。
對於目前自己是怎樣的處境,完全是一頭霧水。
不過,從身體的反饋的感覺上,藥無咎覺得自己似乎處於某種正高速移動的載具當中。
「無咎!你終於醒了!!」
驚喜的聲音響起,藥無咎循聲望去,便見揉著朦朧睡眼的雪女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俏臉之上還帶著遮掩不住的疲憊之色。
不過一步邁進屋子,雪女立刻察覺到氣氛似乎有點不對。
藥無咎倒是一臉茫然完全是剛醒來的模樣,但剛剛勸她過去休息,自己替雪女來照顧藥無咎的端木蓉,此時卻是滿臉通紅的縮在角落裡。
還下意識捂著胸口。
見雪女望過來的眼神,更是下意識側過了臉龐,閃躲之意簡直是欲蓋彌彰。
不對,有古怪。
腦海當中立刻冒出了如此念頭,只是不等雪女細糾,藥無咎便徑直要跳下床來,結果一個不慎險些摔倒在地。
驚呼聲中,雪女跟端木蓉齊齊沖了上來,從左右攙扶住了藥無咎。
不過馬上端木蓉又猛地鬆開手,噔噔噔連退了數步。
嘴裡卻還念叨著:「師弟你小心些,絕脈鬼門釘雖是只壓制真氣,但精氣神三者渾然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你現在的狀況很脆弱。」
正納悶自己手腳怎麼如此酸軟無力,藥無咎聽到絕脈鬼門釘一詞,頓時一怔。
瞬間意識到了許多事,他盯著身邊的雪女開口發問:「靜兒她在哪?」
不知該如何作答,雪女只得微微側過頭,濃密修長的睫毛微垂,似要藉此掩蓋住眸中所有的情緒。
可避而不答本身就能說明很多事情。
於是藥無咎也不再追問,只是強打起精神,拖著酸軟而又疲累不已的身軀,執意朝著屋外邁步而去。
「哎,別出去,外面現在————」
處於純粹的職業精神,端木蓉想要出聲阻攔藥無咎,可雪女卻對她無聲搖了搖頭,然後攙扶著藥無咎小心往外走去。
狂風呼嘯,白雪漫捲,隱於朦朧夜色下的大地迅速從腳下掠過。
人尚未完全出來時,藥無咎便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大概身處機關朱雀之上,可真出來見到如此之景後,還是忍不住沉默下來。
迎著漫天大雪,藥無咎往外邁出一步。
「啪嗒~」
機關卡扣嵌合在一起的聲音響起,蒙著油布的雨傘在藥無咎頭頂支開,是身邊攙扶著藥無咎的雪女撐起了傘。
「多謝,不用。」
扭頭看了眼面帶關切的雪女,藥無咎輕輕將雨傘往旁邊推了推,迎著漫天大雪眺望著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的大梁城。
雪女便收起了傘,將其靠攏在自己腿邊,只緊緊抓住了藥無咎的手臂,陪其一同站在漫天大雪當中。
她身體溫涼,卻跟九天上的寒涼夜風相比,仍舊算得上溫暖。
以期藉此幫藥無咎分擔刺骨冰寒。
「兩處相思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頭————但這不夠。」
長久的沉默後,藥無咎嘴唇翕動輕聲念出了哀傷的詩句,他未曾抬手拭去發梢間沾染上的落雪,只拿起腳邊的雨傘將其撐開。
「遠遠不夠!我這個人,一向可都是非常貪心的。」
在即將飄散在夜風的呢喃中,伴著身邊的雪女,迎著端木蓉擔憂的目光,向屋內慢步走去。
請君赴死,任務已結。
魏國大梁城之行,徹底塵埃落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