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如戀愛般酸甜
第197章 如戀愛般酸甜
往事如塵煙。
一切似乎就那麼悄然過去,不曾留下絲毫痕跡。可總有那麼一些事情,在你未曾在意的時候,於心房的角落中積累起厚厚的塵埃。
直到煙塵四溢,嗆得人咳嗽不已,才會恍若驚覺:
往事哪有那麼容易過去。
那些褪了色的種種傷痛只是被小心埋藏好了,總有一個契機,它會在不經意間重新從泥土中冒出頭來,如荊棘般死死纏繞住你的腳踝。
仍舊能輕鬆將你傷得鮮血淋漓。
自己,是心神失守陷入回憶當中了嗎?
腦海當中,雪女清楚地浮現出了這般念頭,她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集中精神、擯棄雜念,擺脫那些糾纏不休的記憶。
奈何,知行總難合一。
若是能夠輕鬆放下的過往,早就如雲煙過眼飄過,又怎麼會醞釀成難以擺脫的心魔?
不要聽、不要看,不要想————
雪女企圖通過不斷重複上述念頭來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可當那噩夢般的聲音再度在腦海當中響起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不詳,這是不詳之兆啊!」
「妖怪,你肯定是妖怪變的,不然這么小的年紀,怎麼就跟老奶奶一樣白了頭髮?」
「大家都離她遠一點,阿媽說厲鬼都會吸陽氣。
17
「滾遠點,才不跟你玩呢!」
咒罵和嫌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她想要捂著耳朵蜷縮到角落當中,不去理會那些毫不掩飾的惡意。
可惡意,從來不是縮起腦袋來就能躲過。
尖銳的石子落在額頭上,毫不留情地將她砸得頭破血流,瞧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的笑聲在身後肆無忌憚地響起。
「混蛋,你這小丫頭又跑到哪兒去了?」
「嘖,怎麼還弄得血糊啦的?這要是破了相,可就賣不出多少好價錢了————滾開,你又想挨揍了不成?!」
沒有溫暖的港灣,只有刺鼻的酒氣。
逃回家中的她還沒來得及收拾下額頭上的傷口,便被那跟蹌的男人揪著頭髮拽了起來。
冷漠的目光活像是在打量貨物。
面容已經模糊不清的女子衝過來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拱起纖瘦脆弱的脊背,咬著牙企圖將那些殘暴阻擋在在她世界之外。
可她卻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唯有一顆顆冰冷的淚珠落在她身上,寒意刺骨。
「不好好練舞還敢偷吃?老娘買你回來是浪費糧食的嗎?你個小白毛崽子,給我跳,別想著停下來!」
飢餓,疲憊,踏著舞靴的腳掌都逐漸麻木,漸漸沒了任何知覺。
「雪女妹妹啊,你進步還真快啊,明天竟然就要登台獻舞了,不過可千萬小心別搞砸了哦~」
孤僻、無奈,不知不覺間便成了隻身一人。
「呵,一個下賤舞女而已,在這兒給老子裝什麼清高!穿得這麼騷,不就是為了勾引客人嗎?」
「死狐狸精,一看這頭髮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苦澀、疲憊,忍受潑灑在臉上的酒水滑落,也得強撐著擠出笑來。
那一道道聲音似乎還在耳畔迴蕩,這多年人生,她跌跌撞撞地走過,不過想要如普通人一樣在這世上活著。
奈何,那一道道投向她的目光,總免不了帶著異樣色彩。
厭惡、嫌棄、痴迷、貪慾————
耳邊悅動的音律曲聲愈發詭譎難測,那沾染著各色慾念的情緒,在此時恍若悉數化作實質,如有扭曲難言的怪物,揮舞著粘稠濕潤的柔軟肢體,一點點將其裹緊。
無從逃脫,無處逃脫。
乃至於意識漸漸沉淪於黑暗當中。
恍若一切變得模糊不清,隨時都要離她而去。
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死亡悄然逼近,欲要將她裹挾著徹底離開這生者的世界————可卻又有一股熟悉的感覺,漸漸在心底瀰漫開來。
那是曾在冰冷的死亡吞噬她之前,將雪女拉了回來的溫暖。
是在耳畔隱約浮現的高山流水之琴音。
是她跟藥無咎一同修成的內功,始終守護著雪女的心神,讓她沒有徹底沉淪於那些記憶激盪起來的情緒浪潮中。
「傻妹妹,你這是真墜入愛河了,慘了啊~
「罷了罷了,既然曠修這混蛋都那樣說了,我就先勉強認可那混小子吧。不過,妹妹啊,男人的心哪有那麼好抓住的。你且附耳過來————」
「雪女,墨家此行所求並非易事,但也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妃雪閣便是再如何名聲在外,終究也還是風月之地,難免有諸多紛擾————你既心系無咎,不如抓住此次機會脫離這片苦海。楚閣主那裡,我會去替你給個交代的。」
「不管你在哪兒,我終會找到你的。」
「兩情若是久長時————」
楚姐姐、曠修、藥無咎,他們曾說過的話忽地又在腦海當中響了起來,讓那原本晦暗破敗的世界,再度染上了明媚鮮活的色彩。
痛苦和磨難,總構成人生這張繪卷的底色。
可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才是屬於你的世界中,值得用最好的色彩細細去描繪勾勒的存在。
「喝——呼~」
猶如即將窒息者的猛地從水面下掙脫了出來,雪女猛然睜大了雙眸,深深地吸氣又吐出,胸前自是一片驚濤駭浪起伏不定。
似乎有什麼無聲破碎。
那雙有些晦暗失神的眸子重新變得明亮透澈。
始終繚繞在耳畔的音樂也走到了末尾,雪女低頭看去,只見那桌上幻音寶盒中升起的小巧樓閣已經緩緩降了下去。
一切皆如鏡花水月。
而雪女便好似那企圖從水中撈月之人,忙活了一場,似乎除了險些失足墜入水中之外,並無任何所得。
沒有伸手試圖去干擾幻音寶盒的運轉。
雪女一邊運轉著《高山流水》的內功心法,以平復心中仍舊起伏不定的諸般心緒,一邊靜靜體悟方才那一場虛驚給她帶來的感受。
飽滿粉嫩的唇瓣忽地微微開合。
一段雪女自己也十分陌生的旋律節奏,斷斷續續地從她口中輕哼而出,迴蕩在安靜的房間中。
而隔壁屋內,本已經站起身來的六指黑俠,緩緩又重新坐了回去。
「難怪能代替曠修前來,倒也是一個才情驚人的後輩啊~」
儘管為了表示墨家無意窺探樂家秘辛,六指黑俠主動避嫌讓雪女獨自一人研究那幻音寶盒,但這不代表墨家就在此事中做那什麼都不管的甩手掌柜。
幻音寶盒中蘊含的風險,六指黑俠可是很清楚的。
雪女如今是墨家請來的貴客,自然不能讓其在研究的過程中出什麼差錯,更不用說她還跟藥無咎關係匪淺。
那更是貴上加貴,貴不可言了。
原本的計劃都臨時做了調整,也不需要其他機關師和統領在旁輔助,六指黑俠直接親自在旁坐鎮,以免發生不測。
剛才,六指黑俠已經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幻音寶盒中蘊藏樂音萬千,其中有兇險亦有機緣,但雪女運氣不佳,這第一次接觸便聽到了問心之曲。
此曲,顯然能勾動人心中不堪回首的往事,令人沉淪其中。
若無法掙脫這心魔,甚至會徹底陷入癲狂當中。
哪怕是一牆之隔的六指黑俠,聽著隱隱傳過來的樂聲,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種種波瀾。
尤其是今日才跟念端這位故人接觸過。
往日種種,自是撲面而來。
而只是微微一個晃神間,雪女那原本紊亂的氣息忽然微微凝滯下來,很快重新調整如初,護住了她動搖不定的心神。
赫然是掙脫了心魔的影響。
這讓六指黑俠不由得微微有些吃驚,忍不住對雪女有點兒刮目相看起來。這一落地就恨不得始終掛在藥無咎身上的少女,倒是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般柔弱。
「巨子,藥先生他————」
正思索間,有弟子敲門前來匯報,六指黑俠低頭掃過那位弟子呈上來的東西,不由得啞然失笑。
呵,差點也忘了,那位也年紀不大,也算是個少年郎來著。
少年和少女————
還真是讓人羨慕啊。
重新合攏了幻音寶盒的機關,用繡帕拭去額頭冷汗流過的痕跡,雪女推門而出準備找六指黑俠匯報自己剛才研究的情況。
未曾想,早有一位墨家弟子默默等在了屋外。
「雪女姑娘,巨子大人吩咐過,您不用急著去向他匯報剛才的事情,還是先好生休息才是。
「研究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不等雪女發問,那弟子便主動開口,並恭敬地將自己捧著的東西朝雪女遞了過去。
「還有這些,望您收下。
「多謝巨子前輩如此掛念,不過卻也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準備謝禮,晚輩還未能有什麼發現,怎敢托大收下?」
壓根沒多看對方遞過來的是何物,雪女便抬手輕推婉拒。
正如她所說,這寸功未立,就收下墨家的東西總難免問心有愧。而且雪女還考慮到了藥無咎跟墨家的關係。
雙方明顯關係不淺,墨家肯定也是因此對她多加關照。
可正是因此,雪女覺得自己更要規矩守分,可不能因為一時的疏忽,給藥無咎帶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背上不必要的人情負擔。
「雪女姑娘您誤會了,這些點心並非是我們特意準備的,而是藥先生有所吩咐,囑託我們將其送到你手裡。」
「無咎來了!?」
還是沒去多看那些點心,雪女聞言眸子頓時就亮了起來,眉宇之間原本縈繞著的一絲疲倦之色頓時煙消雲散,整個人驟然明媚了起來。
乃至於渾身都洋溢著璀璨奪目的光彩。
令守在門口的墨家女弟子都不由得微微一呆。
「不,藥先生說今日天色已經不早,他便不再來此叨擾,也讓我們提醒您,舟車勞頓該好生休息,莫要逞強。」
瞅著雪女歡天喜地,要去四處尋藥無咎了,墨家弟子趕緊開口解釋。
一聽人沒來,雪女頓時就跟步入了暖春時節的雪人似的,整個人明顯蔫巴了下來。
甚至於給人一種馬上就要塌下去的感覺。
哪還有半分活力。
「哼,明明說好忙完就過來的,現在人不來,光送些點心兒有什麼用?大豬蹄子一嘴裡不滿地嘟囔著,雪女卻還是小心地接過了那些點心。
若是出於禮貌,她這時候應該也大方地邀請面前的墨家弟子一起來嘗嘗,哪怕並沒有真心想要分享,也該擺出個態度才是。
畢竟人家端著這些點心,在門口那兒也是等老半天了。
多少也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客氣一句,才合禮節。
這點兒人情世故,雪女這般心思玲瓏的女子,又如何不曉得?
可她卻沒有要開口跟對方客氣的意思,反而緊緊地將那些點心抱在自己懷裡,隱隱透出一股生怕別人來給她搶的警惕之意。
弄得對面的墨家女弟子都有點兒哭笑不得。
不過多是尋常的點心罷了,別說墨家弟子一向不推崇奢靡享樂,哪怕就是想滿足口腹之慾,也沒必要盯上這些點心啊!
韓統領說一旦牽扯男女之情,人就會變蠢。
現在看來,果然有幾分道理呢。
這墨家女弟子暗自搖了搖頭,便準備識相地告辭退下,卻又被雪女出聲喚住了:「這位姐姐,請等下~
「不知,這究竟是什麼點心?」
儘管此前沒來過魏國大梁,可多數點心雪女哪怕沒吃過,也見過類似的,可卻又一物的確是她前所未見。
甚至於有些不知該從何下口。
順著雪女所指,那墨家女弟子低下頭來,便有誘人的鮮紅色澤躍入視野當中,那一顆顆裹著糖衣的果子呈現著晶瑩剔透的質感,乍看之下,恍若是某種特殊的珠寶玉石。
可卻令人忍不住生出一種垂涎欲滴之感。
「這個,似乎是叫冰糖葫蘆?也不知究竟是從哪兒傳來的,似乎最近才在大梁城流行起來————」
這墨家女弟子明顯也不是很確定,介紹起來不免有些吞吞吐吐。
望著那一顆顆紅得鮮艷欲滴的果子,雪女眸子當中亮起了一抹異彩之色,她捏著竹籤將這從未嘗過的點心送到唇邊。
皓齒張開,輕輕咬下。
伴隨著清脆響聲,晶瑩剔透的糖衣首先在唇齒間破碎,微涼的碎片在舌尖迅速融化成甜蜜的滋味。
令人忍不住唇齒生津,嘴角處都亮起了淡淡水潤光澤。
隨著雪女張口繼續咬下去,熟透的果肉柔嫩的觸感便傳到了唇齒之間,帶著些許的酸澀之意。
讓雪女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眸。
真是奇特的點心吶,明明給人一種酸得不行的味道,可卻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甜蜜變得更加美味。
雪女如此想著,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藥無咎的身影。
也想起了下午聽到的那幾個陌生的名字。
一時間,更酸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