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不如還俗

  夜漸漸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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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象郡城的靈機燈火雖然依舊明亮,但街面上往來的人流已經稀疏了許多。

  觀音尋思著像往常一樣尋一處廟宇的廊檐下或者城角的避風處,合衣將就一夜便好。

  她正四處張望時,旁邊一位收攤的貨郎見她一個灰袍僧人東張西望,便笑著問了一句:「師父是找地方落腳吧?」

  觀音合十道:「正是,貧僧想尋一處避風的屋檐歇息一夜。」

  那貨郎擺了擺手:「師父這是頭一回來咱們楚國吧?咱們這兒的規矩,像您這樣遠來的行腳僧,可以去城中的救助站,那邊有住處,還管一頓熱飯,比在街上露宿強多了。」

  觀音一愣:「救助站?」

  貨郎指著城東的方向:「沿著這條大街走到頭,左拐過兩條巷子,門口掛著寶象郡城濟民所牌子的便是。師父只管去,那邊有人接待。」

  觀音道了聲謝,依言朝城東走去。

  她走過兩條街巷,果然在一處僻靜的巷口看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磚圍牆,大門敞著,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寶象郡城濟民所幾個端正的楷書。

  門口懸著一盞靈機燈籠,暖黃的光將門前的石階照得清清楚楚。

  她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正對大門是一排整齊的屋舍,東西兩側各有一間偏房,中間的空地上擺著幾張石桌石凳,角落栽著一棵老槐樹,枝葉婆娑,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院子裡很安靜,幾間屋舍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偶有低低的咳嗽聲或翻身時的床板吱呀聲從窗縫中漏出來。

  觀音正張望間,東側偏房裡走出一個穿著青色短褂的中年婦人,見了她也不驚訝,只是笑著迎上來:「是來投宿的師父吧?這邊來,先登個記。」

  觀音跟著她走進偏房,那婦人從桌案上取了一本簿冊,問了幾句姓名、籍貫、從何處來,觀音一一答了,用的都是化名和凡間的說法,那婦人也不細究,提筆記下,便帶著她走到靠西的一間小屋舍前,推開門,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屋舍不大,堪堪擺得下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

  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桌上放著一隻粗陶水壺和一隻倒扣的碗,牆角還有一隻半人高的木櫃。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婦人笑道:「師父今晚先住下,明日一早灶上會開飯,到時候來前院用便是。夜裡若有什麼不舒服,隔壁那間住著李大夫,喊一聲就成。」

  觀音看著這間小小的屋舍,看著那張鋪了乾淨被褥的床、桌上那壺晾好的溫水,一時竟有些恍惚。


  她這一路行來,宿過破廟、睡過橋洞、在荒郊野地里裹著僧袍熬過寒夜,像這樣一間有門有窗有床有被的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住過了。

  她朝那婦人深深合十:「多謝施主。」

  婦人擺了擺手:「謝什麼,這是國師定下的規矩,咱們楚國每一座大一些的城池都有濟民所,專供鰥寡孤獨、老弱病殘之人暫住落腳。師父是遠來的行腳僧,自然也算在內。」

  她說完便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觀音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觸手鬆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婦人說的話,鰥寡孤獨、老弱病殘。

  她目光掃過窗外其他幾間亮著微光的屋舍,想起方才入院時聽到的那些低低的咳嗽與翻身聲,心中生出些許異樣的感觸。

  這裡的住客大多是身體有殘缺或者年邁體弱之人,像她這樣四肢健全、無病無災的行腳僧,大概反倒是異類了。

  她坐了一會兒,並無睡意,便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夜風清涼,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廊下的靈機燈籠散發著柔和的暖光,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暈。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那種青色短褂,像是濟民所的管理人員。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熱茶,還有一屜冒著熱氣的饅頭。

  其中那個年紀稍長的男人正掰著饅頭往嘴裡送,抬眼看見觀音從屋裡出來,便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師父還沒睡?來來來,過來坐,一起吃些東西。」

  觀音遲疑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在石凳上坐下,合十道:「多謝施主。」

  那婦人,觀音認出來正是方才接待她的那位,笑著遞給她一隻熱騰騰的饅頭:「夜裡涼,吃口熱乎的暖暖身子。」

  觀音接過饅頭,白面揉得鬆軟,還冒著熱氣,咬了一口,麥香在唇齒間散開。

  一路化緣討來的多是些干餅冷食,這般熱騰騰的饅頭,竟是難得的奢侈。

  那年紀稍長的男人飲了一口茶,隨口問道:「師父是從哪兒來的?」

  觀音咽下口中的饅頭,回道:「貧僧從西邊來的,一路向東行腳,路過寶象郡城,便進來看看。」

  另一個年輕些的男人笑著接口:「西邊來的?那可算是見過世面了,怎麼樣,來了咱們楚國,是不是發覺跟別處大不一樣?」

  觀音放下手中的饅頭,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大不一樣。」

  「貧僧一路從舍衛國走來,經過西域諸國,所見所聞皆是民生凋敝、百姓困苦。」


  「即便那些富庶些的國家,也多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唯獨進了楚國之後,一路看到的都是生機勃勃的模樣。寶象郡城這等氣派,更是貧僧前所未見的。」

  那三人聞言都笑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種夾雜著驕傲與感慨的神情。

  那年長的男人嘆了一聲:「師父說的不錯,其實這裡以前叫寶象國的時候,跟西邊那些國家也差不了多少。」

  「那時候城裡城外乞丐成群,街面上隔三差五就能瞧見餓死的人,寺廟倒是修得一座比一座氣派,香火旺得很,可香火旺又有什麼用?該餓死的照樣餓死。」

  他搖了搖頭:「現在不一樣了。」

  「國師大人來了之後,廢了那些苛捐雜稅,修了路、通了水、辦了學堂、造了靈機工坊。」

  「慢慢地,大家都有活幹了,都有飯吃了,誰還願意去當乞丐?街上那些化緣的僧人,除了像師父你這樣外來的行腳僧,本地的早就沒了。」

  觀音心頭一動:「為何沒了?」

  那婦人接話道:「這有什麼奇怪的。」

  「楚國的政策好,只要你四肢健全、有手有腳,肯下力氣幹活,哪怕沒手藝沒本錢,官府也會給你安排活兒干,工錢雖不算多,但夠你吃穿用度。」

  「要是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城中還有一個月租金幾枚銅錢的官營造養居所,比露宿街頭強了不知多少。日子過得好端端的,誰還願意去討飯?」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觀音身上的灰布僧袍,忍不住笑道:「其實像師父這樣的人,何必做什麼尼姑?不如還俗吧,憑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豈不是比四處化緣討生活要好得多?」

  觀音端著那半塊饅頭,手指微微收緊。

  這婦人說得隨意,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真心實意,可那話里藏著的東西,卻比任何經文都更有分量。

  她一路行來,見過無數苦海中的百姓跪在佛前,把最後一點希望寄托在來世。

  而楚國這些人,他們不信來世,他們只信這一雙手、這一雙腳、這一片自己親手建起來的土地。

  他們少有寺廟,可他們比任何地方都活得像個人。

  觀音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饅頭,白面鬆軟,熱氣氤氳,是那些跪在佛前磕頭流血的百姓一輩子也吃不上幾回的東西。

  可在這裡,它只是一頓尋常的夜宵,一個濟民所的管理人員隨手遞給過路行腳僧的一份善意。

  這善意不需要燒香,不需要磕頭,不需要把最後一把米糧倒進功德箱。

  它就這麼自然而然地來了。

  觀音沉默了很久,讓那三個管理人員都覺得有些尷尬,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冒犯了她。

  那婦人連忙圓場道:「哎呀我也是胡說八道,師父別往心裡去,出家人有出家人的修行,咱們俗人不懂。」

  觀音抬起頭來,臉上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朝那婦人搖了搖頭:「施主說得很好,貧僧只是在想……施主的話,或許是對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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