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寶象郡見聞
觀音在柳樹下站了許久,那白衣青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官道盡頭,連一絲氣息都尋不著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塵土的僧鞋,又抬眼望了望遠處那座燈火初上的城池,心中那團揮之不去的困惑被風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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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開步子,朝著寶象郡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那沿途的景致實在讓她忍不住駐足。
官道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農田,稻禾長勢極好,在暮風中翻湧著綠色的浪。
田埂間每隔一段路便立著一根丈許高的青石柱,柱頂嵌著一枚拳頭大的琉璃珠子,此刻正散發著柔和的暖光,將田間小徑照得清清楚楚。
觀音走近了細看,才發現那琉璃珠子底部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的紋絡,又像是靈機造物特有的印記。
她伸手試探著感應了一下,觸手溫熱,珠子中有一股極淡的靈氣在緩緩流動,顯然不是凡物。
「這是靈機路燈,楚國工部三年前在官道上統一鋪設的。」
旁邊一個趕著牛車的老農見她駐足,笑呵呵地解釋了一句,「晚上趕路也不怕摔了,國師大人想的法子,真是方便了咱們這些莊稼人。」
觀音轉頭看向那老農,見他滿臉褶子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亮堂堂的,說話時中氣十足,全然沒有她一路行來在西域諸國見到的那些老農身上的佝僂與麻木。
她合十道了聲謝,那老農擺了擺手,趕著牛車慢悠悠地往田野深處去了。
觀音繼續前行,沿途又經過了幾處村落。
村口大多立著同樣的靈機路燈,有些寬敞些的村口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靈機水車,借著水流的動力將水渠里的水引入田壟間,省了百姓不少力氣。
孩子們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鬧,女人們坐在門前縫補衣裳,男人們扛著農具從田裡歸來,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氣。
她沒有刻意趕路,走走停停,花了三四日的工夫才遠遠望見寶象郡城的城牆。
這幾日裡她經過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個小鎮,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景象。
百姓忙碌而從容,臉上沒有那種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麻木和悲苦。
他們也會在路邊的土地廟前隨手插一炷香,卻只是尋常的敬祀,恭恭敬敬地拜一拜便轉身走了,沒有那副磕頭磕到鮮血直流的瘋狂與哀求。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楚國境內極少見到那些金碧輝煌的大寺廟。
偶爾路邊的山坳里會有一座小小的土地祠或山神廟,青磚黛瓦,樸素得很,香火也稀稀落落。
反倒是官道兩旁的靈機造物鋪子、學堂、醫館,一座接著一座,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這一日,寶象郡城的城門終於出現在了她面前。
城牆高約七八丈,青磚壘砌得整整齊齊,牆頭上每隔一段距離便嵌著一枚靈機琉璃燈,此刻尚未入夜,那些珠子安靜地嵌在磚縫裡,像一隻只半闔的眼睛。
城門洞寬闊得能容數輛馬車並排通行,門楣上方刻著寶象郡城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楚國工部監造。
觀音隨著人流走進城門,剛踏進城洞的瞬間,便被撲面而來的另一種世界震得腳步微頓。
這才是真正的楚國城池。
與城外那些小鎮村落相比,寶象郡城中的靈機造物完全上了一個台階。
寬闊的主街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但石板的縫隙之間嵌著一條條細細的銅線,在腳下織成密密麻麻的脈絡,隱約有靈光在其中流轉。
街道兩旁每隔數十步便立著一根比城外粗大得多的靈機燈柱,柱身的琉璃罩子裡盛著一團柔白的光,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觀音的目光順著街道往前望去,忽然看見一輛沒有馬拉的車子沿著街道平穩地駛來。
那車通體漆成墨綠色,由一節又一節的車廂串聯而來,車廂是封閉的,底部沒有車輪,而是懸在兩道嵌在路面上的鐵軌之上,無聲無息地滑行而來,速度比尋常馬車快出不少。
每節車廂里坐著十幾個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他們神情自若地或坐或站,有人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書冊,有人與鄰座的同伴低聲交談,仿佛這懸浮滑行於鐵軌之上的車廂不過是最尋常的代步之物。
觀音怔怔地看著那輛鐵軌車從她面前滑過,車輪與鐵軌之間連一絲摩擦的聲響都沒有,只有一陣極輕的風從車廂底部拂出來,帶著清爽的涼意。
她張了張嘴,那聲尚未出口的驚嘆在喉嚨里打了個轉,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呢喃:「這是什麼……」
旁邊一個正等車的婦人聽見了,笑著道:「這是城軌車,咱們楚國大城裡面都有。喏,前面不遠就是車站,你若是頭一回來,坐兩站便能到城中心了,方便得很。」
觀音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不遠處有一座敞亮的棚式建築,頂上懸著一塊寫著「寶象郡城軌道站」幾個大字的木匾。
棚下排著幾條長凳,三五個等車的百姓正坐在那兒閒聊,邊上還有一個頭頂鹿角的小童趴在一隻矮几上寫字,鹿角上掛著一隻小巧的靈機燈籠,一晃一晃地發著淡青色的光。
觀音收回目光,又向街道兩側望去。
右邊的鋪子裡擺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器物,有半人高的銅製圓筒,筒身刻著細密的刻度,旁邊一位白鬍子老者正戴著琉璃鏡片低頭調試,據他旁邊的人說那是「觀星儀」,能看穿九霄之上的星斗運行軌跡。
有透明的琉璃管里裝著各色液體,不斷升騰著細密的氣泡,還有些她完全辨不出用途的器物,齒輪咬合、銅管交錯、靈光流轉,像是一幅幅活動的精密圖畫。
左邊的鋪子更加熱鬧,門口掛著靈機工坊的招牌,裡面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幾個年輕學徒圍著台案忙碌,手中的工具時不時迸出一兩點火星。
門口擺著一排陳列用的架子,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靈機造物。
有巴掌大小、按動機關便能自行書寫的小機械筆,有套在手腕上、可以在夜間照明的靈光鐲,還有一架精巧的銅翅小雀,上了發條之後竟能撲棱著翅膀繞著鋪子的門楣飛上三圈才落下來,惹得幾個圍觀的孩童拍手叫好。
觀音的目光追著那銅翅小雀飛了一圈,最後落在街道正中央的人潮中。
那裡走動著形形色色的百姓。
有人族商賈挎著算盤匆匆而過,有穿著楚國官服的文吏腋下夾著公文卷宗大步前行,有背著藥箱的大夫被一個婦人急切地拉著往巷子裡跑,還有幾個穿著短打的年輕人在街邊攤上喝著大碗茶,一邊喝一邊比劃著名討論什麼圖紙。
而最讓觀音挪不開眼睛的,是那些妖族。
她一路從西而來,在西域諸國也見過妖族,但那邊的妖族大多盤踞深山、占據洞府,與人族之間隔著深深的溝壑,彼此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血煞之氣濃得化不開。
可在這寶象郡城的街頭,妖族無所顧忌走在人群中,與人族並肩而行、談笑風生,全然沒有半分戒備或忌憚。
一個虎首人身的大漢蹲在街邊的水果攤前,毛茸茸的爪子捏著一個西瓜仔細打量,那攤主,一個瘦削的人族老者非但不怕,反倒笑呵呵地催他:「怎麼樣,要不要買一個嘗嘗?」
那虎妖同樣笑著問:「老漢,你這瓜保熟麼?」
一個狐族女子從觀音面前走過,面容清麗,身後拖著兩條毛茸茸的尾巴,尾巴尖上各繫著一隻小巧的銀鈴,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她身上的衣衫是楚國時下流行的窄袖短褂,腰間掛著一隻靈機通訊符,正邊走邊對著那符低聲說著什麼,像極了人族中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賈。
還有幾隻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頂著貓耳兔耳在街角的糖鋪前踮腳張望,糖鋪的老闆笑眯眯地一人遞了一根糖棍,小妖們歡呼著跑開,跑過一個狗頭人身的大漢身邊時,那大漢正蹲在路邊給一隻同樣頂著狗頭的小崽子繫鞋帶,聽見笑聲抬頭看了一眼,咧嘴露出兩顆尖尖的犬齒,笑容里卻滿是憨厚。
觀音站在人流之中,目光掃過那些妖族的背影。
他們身上的氣息中正平和,與西域那些滿身血煞的妖魔截然兩樣。
哪怕頂著妖族的容貌特徵,那些獸耳、長尾、鱗片、犄角,在楚國街頭日光與靈機燈火的映照下,竟顯得自然而有趣,絲毫不駭人。
仿佛這些特徵本就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一部分,不必遮掩,也無須羞愧。
一個長著兩根彎彎羊角的小女孩從她身邊跑過,撞了她一下,連忙回頭脆生生地道:「對不住,姐姐!」
說完又噔噔噔地跑遠了,羊角上繫著的紅綢子在風中飄得老高。
觀音低頭看著那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是這一路行來,她臉上頭一回露出沒有苦澀的、發自心底的笑。
她收回目光,又抬頭望了一眼這座城中高高低低的屋舍、來來往往的人妖、琳琅滿目的靈機造物,心中那個盤桓了無數日月的困惑,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撬動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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