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朝霞
兩人在黑暗中快步朝前,陳爾默一路走到了後廚,此刻的後廚因為斷電加外頭的變故,早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繞過碼得老高的裝食材的木箱,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這扇門平日是送貨用的,此刻半掩著,通向外頭。
外頭是條堆滿雜物的窄巷,緊貼著酒店的後牆,隱隱能聽見不遠處日本兵集結的嘈雜聲。
陳爾默探出頭去看了看,沒人——
事發突然,就算日本人反應再快,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把整棟樓包圍起來。
他鬆了口氣,扯下旁邊的一張桌布,把白薇寧綁在自己身上,就快步逃了出去。
一出去,陳爾默知道自己一身狼狽,肯定是容易被人瞧出不對,立刻又摳著隔壁樓裝飾用的外牆,順著牆根爬到了屋頂上,在屋頂上縱躍飛奔。
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的陰影之間,這麼個影子背著個女孩,在那些繁華之間穿梭。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隱隱能聽見歌女被放大的歌聲,舞女與賓客耳鬢廝磨的窸窣聲,還有叮叮噹噹大洋碰撞的聲音。
再遠一點,賭場裡的骰盅碰撞,混著押注的吆喝,誰也不知道這一夜有多少人傾家蕩產,又有多少人一夜暴富。
黃浦江的方向傳來一聲很長的汽笛,是哪艘夜航的貨輪?
它的聲音拖得又低又遠,蓋過了舞廳里那點脂粉氣的靡靡之音,也壓過了賭場裡骰子落盤的脆響——
身後那棟燈火通明的酒樓漸漸落在了遠處,哨聲、號令、皮靴,都被這一整座城市的喧囂所包含,不過這城市某個鮮為人知的側面。
兩人就這樣,在夜色的遮掩中,逃離了上海。
……
站在坡上眺望著上海,才能感覺到它的繁華。
陳爾默與白薇寧並肩坐著,坐在高坡上遙望著上海。
往下能看見半個上海,江面上飄著一層霧,霧裡頭影影綽綽有幾艘早班的駁船,慢悠悠地劃開水面。
「……」
「什麼?」
身邊的白薇寧說了些什麼,陳爾默聽不太清,他的耳膜被自己捅穿了,現在聽力還沒恢復。
但是好消息是,它已經開始重新生長了——再過個一兩天,應該就能長好。
可白薇寧沒再重複,只是側坐下來,掰轉他的腦袋,讓他抬頭看東邊的天。
天邊的青灰色已經漸漸淡去,慢慢往上洇出一點橘紅。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點水汽,吹著倒也舒適。
天上那橘紅色順著雲層的邊緣慢慢往兩邊爬,最後要將整片天都染透。
朝霞越來越亮,太陽眼看就要從江那頭頂出來了。
朝霞來了——天亮了。
白薇寧拉過陳爾默的手,在他手心裡寫字。
「我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覺得日出這麼好看。」
兩人都是鑄過身的,在腦海里復現寫字的軌跡再簡單不過,陳爾默一瞬間就明白自己耳朵聾了,白薇寧想到用這種方法暫時和他溝通。
陳爾默沒接話,只平靜地看著天際。
「你打算去哪。」白薇寧又寫。
陳爾默想了想,搖搖頭,扯過白薇寧柔弱無骨的小手就要寫,被她嗔怒地拍了一下。
她寫:「你又沒啞巴!」
「不知道。」陳爾默愣了愣,心想好像還真是……便想了想,道,「天下這麼大,哪兒去不得。「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還有幾分俠氣的灑脫,但其實他心裡是真沒底——
那女人只說要自己通過鑄牙的考驗,可鑄牙的考驗究竟是什麼啊?!
當謎語人很有意思是嗎?
一想到這,陳爾默就憤憤不平地撮牙花子。
「你呢,打算去哪兒。」
俗話說一個問題不好回答,那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問題拋回去——
白薇寧沒立刻答,她低著頭在陳爾默掌心寫:「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陳爾默等著她往下說……啊不,寫。
「我爹的死不是川島芳子一個人造成的。」白薇寧平靜地寫著,「她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多得很——那些人才是真正該死的。」
「就算殺了川島芳子,明天還會有佐藤芳子、武田芳子——這種人是殺不完的——那些人一天不滾出這塊土地,就一天不會消失。」
那些人指的是誰,陳爾默自然能意識到。
陳爾默心想這你可就錯了啊大妹子,日本人滾蛋了中文網際網路上還活躍著大批大批的香蕉人狗罕見啊!
可他沒有說,只是靜靜聽著。
「我要把他們趕回去,趕回海的那邊,趕回他們自己的土地上,從此這片土地上如我爸爸一般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
「哇哦……」
陳爾默想了想,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打擊她的話。
「我還要提醒你一句——」他只是盯著她,「超凡力量必須隱秘,知道你能力的人多了,它就會開始衰退,你出名的那天,就是你失去力量的那天。」
白薇寧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陳爾默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
白薇寧忽然又張口說了句什麼,陳爾默聽不清。
「什麼?」
白薇寧拉過陳爾默的手,一筆一划地寫:「你也沒地方去,我也沒地方去,但是我想好了要做什麼,那在你想好你要做什麼之前,不如和我一起?」
她放下陳爾默的手,復又伸出一隻手來,請他和自己握手。
朝霞這時候已經燒得滿天都是,紅得晃眼。
江那頭的太陽露出小半個臉,光一下子鋪滿了整片江面,也鋪在白薇寧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陳爾默看著她,心裡某處忽然就被觸動了一下。
他忽然就理解白秋心當初為什麼會因為一個姑娘就投身「革命」這種會掉腦袋的事情了——當一個漂亮姑娘拉著你的手,用這樣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你,你也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的。
他慢慢抬起手來就要握住女孩,白薇寧看著他的手伸過來,眼神里充滿了驚喜。
可下一刻——陳爾默忽然恍惚了一下。
面前的女孩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再動彈,天邊的雲彩也凝固住,被風捲起的草葉停在半空,所有的風都停了。
整個世界,好像變成了一瞬凝滯的油畫。
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恭喜你,陳爾默。」那女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緊不慢,「一次絕妙的合作狩獵,鑄牙認可了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