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黃金
酒店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白薇寧揉了揉太陽穴,面前攤開的文件堆得老高,一份份都要她過目簽字。
銀行的、律師的、幾家絲廠的,全混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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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驟然死去,一切的擔子都壓在了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的肩上。
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又想到父親在的時候的樣子,心中好不容易淡了些的悲痛一時又涌了上來。
不能哭……白薇寧,哭是沒有用的。
她怔怔地看著面前鋪開的合同,看了許久,才低頭繼續寫了下去。
「忙著呢?」
身後忽然響起了男人的聲音,白薇寧轉過頭看著走進來的陳爾默,平靜道:「怎麼樣?」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爾默,等待著他的答案。
「嗯。」陳爾默把外套脫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昨晚襲擊你們家的,我都殺了——昨晚我放走了其中一個,今天白天跟著他找到了他背後的人。」
陳爾默一開始就看出這些人不是散兵游勇,更不可能是哪個浪人臨時拉起來的隊伍——他們必然有過極其專業的軍事訓練。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白薇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誰?」
既然這些人只是執行任務的人,那麼必然有下達任務的首腦。
只把做任務的手砍了有什麼意義?殺人要殺個徹底才是。
書房裡一時寂靜下來,連鐘擺咔噠咔噠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陳爾默沉默了一瞬,才吐出一個讓白薇寧有些熟悉的名字。
「川島芳子。」
她並非沒聽過這個名字——上海灘但凡混出些名堂的人,誰不知道這個女人的手段。
有些見聞的人都知道她是滿清肅親王的女兒,她也自恃身份,總是一身男裝遊走出入百老匯俱樂部等高級場所,圈子裡更是流傳著她用美色勾搭國民政府高官套取情報的傳聞。
白薇寧從前聽著這些傳聞,也不過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名字會和自己的殺父仇人連在一起。
她的手指有些顫抖,一種瘋狂的憤恨在胸中氤氳,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燒穿。
一個中國人!甚至是一個中國人!
命令日本人的秘密部隊殺進租界,無視租界的規矩,把同為中國人的白家血洗了!
白薇寧想起父親倒在血泊里的樣子,想起那些她認識的僕人們的屍體在焦黑的白家公館的廢墟里長眠,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一切的源頭……原來是這個名字。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白薇寧想要冷靜些,卻仍不自覺從聲音里透出幾分顫抖,「我們白家跟她有什麼仇怨?」
「未必是仇怨。」陳爾默搖了搖頭,「總之,我覺得最後的問題,還是去問她本人好。」
「只是她周圍安保嚴格,我就算能偷襲殺掉她,以我現在的身體素質,只怕大庭廣眾之下也難逃一死。」
「說得是。」白薇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是一片沉靜的殺意,「黃金……我來想辦法。」
……
白家大小姐有意出讓產業,據說是準備退出上海,回祖籍河南老家去了——
這個消息傳出去,倒是不出那些狼群所料。
站在白家的角度看來,這算不得最好的處理方法,卻也是最穩妥的方法之一了。
縱使會被壓價,但是狼群一瞬間就從瓜分白家的合作者變成了競爭者,雖然仍能壓下價來,但也不至於給得太低。
絲廠、洋行的股份、上海周邊的幾十處地產、庫房裡囤積的貨物——近乎全部的家產,白薇寧全都掛出去要賣。
唯一條件是——用黃金結算。
這對那些本就有黃金儲備的買辦富翁們自然不是問題,於是大片大片的產業換了老闆的名字,如水般的黃金流入白薇寧手中。
有人覺得白薇寧是崽賣爺田心不疼,白家這是要一蹶不振了。
也有人覺得白家大小姐夠果斷,用最快的速度變現保住了一大筆財產。
外人眾說紛紜,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黃金沒有被存入銀行,而是悄無聲息地運進了城郊那座廢棄的工廠——那座唯一沒有被白薇寧賣掉的生絲廠房。
陳爾默這些天便等待在那裡,守著那些份量就連國民政府高官都要心動的黃金。
……
深夜。
白薇寧將手上幾條的大黃魚放在稱上稱了稱,終於鬆了口氣,把它放進了面前那堆黃金的缺口處。
「夠了?」一旁的陳爾默問。
「夠了。」白薇寧扭頭看向身旁,微笑道,「沈先生,按照約定,這一百斤黃金,現在屬於您了。」
「白家的家業……還有多少?」
「多少都不重要了,」白薇寧搖搖頭,「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也都不在乎了。」
陳爾默掀開那堆黃金旁邊的布料,赫然是另一堆黃金!
這裡,不是想像中的一百斤黃金,而是兩百斤!
「那麼,我們開始吧。」
陳爾默著重強調了「我們」兩個字,因為白薇寧今夜,也要鑄身!
她今晚一晚,便要完成初鑄,而後再一口氣完成五金再鑄!
在空曠的倉庫里,白薇寧拉起帘子,隔開二人,以避免兩人互相干擾。
一布之隔,陳爾默頌唱著歌謠,身上抹著金粉,黃金如流水般流入他的身體。
而另一邊,竹鞭聲和鐵錘聲與悶哼聲接連響起,白薇寧也開始了一直猶豫的初鑄。
以前她猶豫,是因為她不需要鑄身——而現在,已經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她要復仇,要親手復仇——
復仇不是旁人的事,如果看著陳爾默去殺死川島芳子,未來午夜夢回的時候她也不會痛快。
這樣的復仇既不愉悅也不爽利,要殺自己想殺的人,還是親自動手來得痛快!
失去了一切的白薇寧已經紅了眼,她失去了財產、地位、親人,失去了自己生命一開始便擁有的一切美好的東西,但好在她還有最後能握住刀的手。
她無比慶幸自己遇到了陳爾默,更無比慶幸白家產業能換得兩百斤黃金,最無比慶幸陳爾默找到了造成這一切始末的幕後黑手。
白薇寧咬著牙往身上塗著藥膏,視線因為劇痛有些模糊,瀕死體驗讓她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在離她遠去。
她終於遏制不住低低地哭起來——
好痛啊……爸爸……好痛啊……
她從未經歷過這樣剝皮敲髓的痛苦,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何曾感受過這樣的苦楚?
小時候就是摔上一跤她都要哭上好久,淚眼婆娑地去找爸爸撒嬌,而那時候爸爸總是耐心地安撫她。
現在爸爸不在了,她也不是那個遇事只能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她意識中的鐵錘仍在毫不猶豫揮下,再揮下——直至將這柔弱的女孩淬鍊成一塊精鋼。
人要多久才能成長?也許是十幾年,也許就是城南花落下來的一個瞬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