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賭場
老陳點燃一根雪茄,在二樓的看台上一言不發地俯瞰著下頭的一切。
空氣里全是煙味和汗味,混著一點劣質香水的甜膩,這委實不是一個能讓人喜歡的味道,可老陳卻中意這個味道——這是財富的味道。
這裡位於「天下人間」足浴中心的地下。
天下人間足浴中心上下都有三層,老陳把它盤了下來,地上留著做洗浴足療,地下二三層打通了,開了這麼家黑賭場。
賭桌那一圈燈光打得雪亮,把這方寸之地照得像個舞台。
二十一點、德州、牌九……雇來的精神小妹換上兔女郎裝充當荷官,漁網襪勾勒出她們年輕姣好的肉體。
可賭客對這些美妙的身體視若無睹,他們圍在台子邊上,吆五喝六的聲音一浪接一浪,菸灰缸里堆得滿滿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
「真是一群愚蠢又貪婪的傢伙。」
老陳有些輕蔑地笑了笑——他當然有足夠輕蔑的理由。
他在這行幹了快二十年,什麼樣的賭徒都見過。
見過輸光了跪地上求人借錢的,見過贏了錢轉頭就去嫖去賭去揮霍的,見過一夜暴富然後一夜返貧的——但歸根結底,輸的都是同一類人。
貪婪的人。
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想贏回來,這是頭一條。
越是輸得多,越是不肯認輸,這是第二條。
第三條,也是最要命的一條——大多數人總覺得自己是那個例外。
老陳拿起雪茄,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眼睛在賭場裡掃了一圈,這一刻他頗有種巡視自己手下王國的快意。
這時候,一個手下快步走過來,湊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陳哥,門口來了條肥魚。」
老陳眼皮都沒抬:「多肥?」
「開勞斯萊斯來的。」手下咽了口口水,聲音裡帶著點興奮,「看著挺年輕,一個人來的,進來就直奔地下,手裡也有邀請函,是之前一位來我們這玩過的富二代的。」
「哦?」老陳這才把茶杯放下,「我去瞧瞧。」
……
老陳隔了段距離瞧著那個走進來好奇地左右看的年輕人,他衣服鞋子都不是什麼大牌,但這不是重點——老陳眯了眯眼,看向他的手腕。
那是一塊piaget的表。
對於大眾來說,勞力士、百達翡麗的名字如雷貫耳,piaget這個品牌在國內鮮有人提及,但這家發源自1874年的品牌,在懂行的人眼中也絕對是表圈中的頂奢。
老陳眼睛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
「小兄弟頭一次來吧?」他微笑著遞過一根煙,道,「一個人?」
年輕人愣了一下,接過煙也笑起來:「聽朋友說這兒有個局,我就隨便來玩玩。」
老陳拍拍他的肩膀,親自把他領到桌邊坐下,又吩咐人上了杯飲料:「小兄弟貴姓啊?」
「免貴姓趙。」
「喲,趙大少。」老陳笑眯眯朝一旁招招手,立刻有人碼了一沓籌碼放在桌上,「趙大少拿著請柬第一次來,這一千塊算我請——新人手氣一定旺。」
這年輕人立刻笑呵呵地應了,也不客氣,伸手就隨意地把籌碼攏到自己面前。
「那就卻之不恭了——」
「您玩二十一點還是德州?」
「都不玩。」趙大少聞言搖了搖頭,「我押大小。」
壓大小?
這種無聊的玩法倒是也有桌子,只是這不由得讓老陳重新審視起面前的年輕人來——什麼年頭了,還有喜歡玩這種簡單玩意的年輕人?
這趙大少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湊近了老陳一些,壓低聲音道:「我和賭場裡這些蠢貨不同……」
「蠢貨?」老陳挑了挑眉。
「我這有我自個琢磨出來的一套必勝的方法!」
老陳頓時來了幾分興趣:「哦?什麼方法?」
「很簡單,」趙大少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只要輸了就翻倍下注,一直翻,只要贏一把,就能把之前的窟窿填回來。」
媽的……你才是最大的那個蠢貨。
這套所謂的「必勝法」壓根算不得什麼技巧,它理論上確實不會輸,但沒有人的本金能夠支撐這指數級的翻倍,更何況有些賭場還有單局賭注的上限。
不僅蠢,還沒有自知之明。
這蠢貨樣讓老陳心裡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刻把他敲骨吸髓。
「趙大少這方法確實有意思,」老陳也壓低聲音,敬佩道,「那咱們試試?」
「試試!」
二人走到大小單雙的賭桌前,荷官搖著骰子,七八下之後把骰盅扣下,嬌聲道:「買大買小?」
這玩意的規則確實簡單,三個骰子,算數字,九點和九點以下算小,以上算大。
如果是三點同數,那被稱之為「豹子」,莊家通吃——除了押豹子的人。
「大!」
趙大少豪橫地把老陳送他的一千的籌碼推出去,眼睛都沒眨一下。
開盅——小。
「哎呀!」趙大少眨眨眼,看向老陳,「可惜。」
老陳笑眯眯地瞧著他,問:「要我幫你換點籌碼嗎?」
「幫我先換個一萬吧——」趙大少頗為豪橫,一揮手就從口袋裡甩出了一萬塊錢現金,「你們不讓網絡支付,我朋友和我說過的。」
不多時,一萬的籌碼就堆在了趙大少面前。
「買定離手——」
「我還買大——」
趙大少推出兩千的籌碼,放在大上——這桌單雙大小如果不買豹子,那麼賠率都是一比一。
「大!」
「哈!」荷官把籌碼推到他的面前,他立刻扭過頭衝著老陳擠眉弄眼:「是不是贏回來了?」
「牛逼。」老陳豎起大拇指,笑道,「趙大少這方法是真高明,我幹這行這麼多年,難得見著您這麼聰明的人。」
「哼哼,也不能怪那群人蠢。」趙大少神秘兮兮道,「他們要是運氣不好,輸幾次就沒本金了,可對我來說,只要不超過百萬,就不存在我負擔不起,所以我只會贏!」
「哦?」
老陳心裡頓時一驚,心想喲你這傻逼還知道本金呢……
不過……百萬麼?
這樣看來,這蠢貨倒也不是徹底的草包,他知道發揮自己本金雄厚的優勢,如果是在正規不設限的賭場,在百萬級別的本金上,這賭法似乎確實可行——
只是……賭博這東西,貪心一動,那可就完了。
「可這也就是剛剛把本賺回來呀?」老陳低聲說,「這樣固然不會虧,但也賺不了幾個錢?」
聞言,這年輕人輕蔑地笑了笑,道:「要不我說你們腦子不夠活絡呢,看好了——」
他毫不在意地將贏回來的籌碼和方才的籌碼疊在一起,四千的籌碼推出去,壓在了大上。
「還買大。」趙大少打了個響指,眉飛色舞,「我只需要翻倍之後再翻倍!」
「哇!」
老陳面上瞪大了眼睛,心中卻露出一個冷笑——
就算你有百萬級的本金,能架得住幾次翻倍?
他瞥了荷官手裡的骰盅一眼,只要他願意,這趙大少連一把都贏不了。
「再來!」
接下來,趙大少連輸了兩把。
第一把押了四千,把剛贏回來的又送了回去。
第二把,他又甩出兩萬買了籌碼,再翻倍壓上八千——可這把也輸了。
而按他的理論,第三把的賭資將從一千滾到了一萬六千,如果這把也輸了,那算上老陳送他的一千塊,他手裡也將只剩下三千塊錢。
三萬變成三千,只要幾輪的時間。
可這大少面上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微笑道:「又是小?」
他把面前所有的籌碼都推了出去,一萬九的籌碼堆得像小山一樣鋪在桌子上。
「但我還是買大!」
「嗯?這次全下?」老陳錯愕了一瞬。
「我今天就帶了三萬塊現金,早點輸完拉倒。」陳大少風輕雲淡道,「今天運氣怎麼這麼差?」
糟了……老陳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大少已經感覺到有點無聊了。
就帶了三萬塊麼……對老陳而言,這三萬塊不過是這地下賭場半個晚上的抽成。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還不至於讓他心動——就這趙大少手腕上的那塊正品的piaget的表,市場報價大概就在十六萬左右。
能戴十六萬的表,三萬塊對這種富家少爺而言不過是玩具而已。
老陳心中貪意驟起,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讓這大少嘗嘗甜頭,賭場裡最可怕的不是輸,而是……贏。
反正,他還是會輸回來的——老陳從不打算讓他傾家蕩產,這種人輸不到傾家蕩產,萬一魚死網破,自己也討不到什麼好。
只要從他身上刮下百八十萬,就完全足夠了。
老陳笑呵呵地朝一旁的招待女郎招招手,把嬌笑的女孩推進趙大少懷裡,微笑道:「這才幾把啊!來!」
「那就借你吉言了——」面前的趙大少也不尷尬,攬著獻媚的女郎的腰,也微笑著點點頭:「開。」
下一刻,荷官打開骰盅。
大。
趙大少挑了挑眉,倒也沒怎麼激動,只是笑著鼓了鼓掌,道:「喔!中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跟著起鬨鼓掌,讓這已經開始興致缺缺的富二代面上終於露出了些得意,似是對這個遊戲又產生了幾分興趣。
就是這樣,眾星捧月的感覺。
這富二代輸贏並不重要,他享受的是那種被人追捧被人敬佩的感覺。
老陳定下心來,果然聽見那趙大少又說:「再來!」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把手裡的籌碼往前推,要一鼓作氣再贏它幾把。
就在這時,老陳聽到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趙大少停了手,皺著眉掏出了一台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因為四周有些嘈雜,他打開了免提。
「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急切:「趙哥!你在哪?大隊長今晚在點名了!你再不回來老師要打電話給叔叔了!」
趙大少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面上露出一絲煩躁:「他媽的,又查!狗拿耗子!」
「快快快,我和他說你去找項目了,他在等你回來。」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在外邊玩呢,這就回。」
他掛了電話,嘟囔了一句:「媽的……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玩意兒。」
老陳在對面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可面上卻是一副理解的表情:「急事?「
「嗯,大隊長認識我爸,找不到我的話要找我麻煩。」趙大少皺著眉,「可不能讓我爸知道,不然下個月的生活費就完蛋了。」
老陳心中頓時升起一絲狐疑,卻還是試探著問:「留個聯繫方式,下次有空了再來玩呀。」
「好啊……」趙大少揮揮手,報出了一串數字:「這些籌碼不然存你這?」
一萬九,贏了之後就是三萬八。
除去他自己拿來的三萬和自己送他的一千,這趙大少攏共也就賺了個七千塊錢。
對開場子的老陳來說,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九牛一毛。
況且這通電話來得突然,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沒有向外溝通的可能,如果說是早就設計好的,未免有些太過牽強。
人家真有事要走,總不能攔著不讓。
「不了,不了。」老陳笑道,「我們這有規矩,人走錢清,不搞儲蓄那一套。」
「喔……」趙大少聳了聳肩,「那快點給我換成錢吧。」
「歡迎下次再來——」
趙大少隨手接過荷官雙手遞過來的錢,數也沒數,直接就塞回斜挎包里,笑道:「好。」
老陳送了幾步,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立刻揮揮手喊來小弟,低聲道:「未來他再來,立刻和我說。」
「是。」
……
趙公子走出「天下人間」的大門,按了按兜里的鑰匙,路邊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車燈亮了亮。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繫上安全帶,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出廠區,拐上大路,很快沒入車流。
開了一段距離,在某個角落停下,這「趙公子」一瞬間變了副表情。
富二代的懶散氣一掃而空,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剛剛才進入自己手機里備註為「莊家」的號碼刪除。
又行雲流水地抽出電話卡,插進另外一台老年機里,朝外打了個電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