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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從今以後,怪物的爪牙,不得高於劍的高度(1.6w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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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弋在熔爐小世界的血肉蜈蚣,實則是被歷史遺棄在荒野的幽靈。

  縱橫聽海的幕後黑手,其實只是一個逃兵————

  一個恐懼的逃兵。

  這份突如其來的真相,可真是相當有戲劇性了。

  「這可真是————」

  被對方口中講述的內容震撼到的同時,白舟又為聖子本人的遭遇深感啞然。

  所以,按照對方的形容,他只是被嚇壞了,或者說,被嚇瘋了。

  一個意氣風發驚才絕艷的年輕人,放棄了外界的大好前途,興致勃勃回到家鄉,拯救並發展著聽海這座家鄉小城,並參與了天京統調局招安改組各地豪強的時代浪潮。

  甚至就連聽海這座小城,都在其帶領之下,從三百左右的城市排名挺進前百。

  少年天驕,救世英雄,天京賞識。

  就在一切都前景可期的時候————

  歷史,坍塌掉了。

  突如其來的劇變仿佛泥沙俱下的滔天山洪,咆哮著轉瞬即至,又不容反應地將一切毀滅。

  本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的年輕人,在那個瞬間,總算真正窺見了文明頂端的冰山一角。

  再沒有哪個瞬間,比這一刻更能讓他前所未有的清晰認知,他得意著的與他在意著的一切,在時代與文明的尺度之下有多微不足道。

  戀人、戰友、下屬、師長、上司————

  全都微不足道得可笑。

  什麼天才什麼天驕,什麼夢想什麼理想————他原來什麼都不是。

  當時代的一片雪花,輕飄飄壓在個人乃至聽海這座小城市的肩頭,便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抵抗的毀滅雪崩!

  這份落差————

  太大了。

  讓他完全扭曲掉了。

  即便他的理智告訴著他,當代人類文明幾千年來,也不過就經歷了這麼一次毀滅災劫。

  類似的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即便發生他也不會再好運的記住一切。

  可他就是不敢承受那個萬一。

  他沒準備回到那個世界。

  因為一切已成空白,他試過,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回去。

  於是,他只想逃離。


  逃離那種萬一的可能,逃離這座讓人窒息的可怕世界!

  愁飛,愁飛鷺愁飛想要飛升!

  對此————

  作為有過相似經歷、從晚城來到陌生藍星的白舟,他完全能夠理解聖子的心情。

  方曉夏是洛圖南為了自己圖南振翅,而製造出的籠中之鳥。

  然而洛圖南自己,亦是聖子鷺愁飛為了自己破籠而飛,創造出的又一隻籠中之鳥。

  所以換句話說,想要破籠的鷺愁飛——————

  他自己也是愁飛欲飛的籠中之鳥啊。

  只是說不好算幸運,還是極其的不幸三隻籠中鳥,都遇見了同一個白舟。

  就像白舟理解對方歸理解對方,能不能認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任何惡行都必有原因,然而沒有惡行應被原諒。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如同平時再好的人犯了忌也要被無情燒死那樣————

  他在晚城從小培育的三觀,便是如此!

  「所以你就發瘋了是嗎?所以你就變得偏執瘋狂?」

  白舟凝視著這條怪物,在呼嘯的風中幽幽發問。

  十幾米長的血肉蜈蚣,明明每一節軀幹都極具攻擊性,可張牙舞爪的聖子殿下這會兒卻在白舟眼中顯出前所未有的————

  脆弱?

  「你給整個聽海帶來末日,將聽海切割出現世之外————」

  「說到底,只是為了滿足你一個人逃跑的願望。」

  白舟有什麼就說什麼,直抒胸臆地說道:「因為沒有聽海作為最終幻想鄉的話,你一個人也無法逃離到世界之外,對吧?」

  所有人,所有人都只是你飛升的燃料,不是嗎?」

  起初。

  當白舟提及「逃跑」兩個字的時候,血肉蜈蚣身上的靈性明顯變得狂暴而紊亂。

  但是沒過多久,伴隨白舟繼續描述下去,蜈蚣的氣息反而漸漸回歸平靜。

  「原來,你,或者說你們都是這麼看我的。」

  蜈蚣晃了晃腦袋。

  於是,【缸中之腦】的腦花也跟著顫顫巍巍搖晃不停。

  「嘖————」

  冗長的身軀盤旋在天空,聖子目光同樣因回憶而恍惚。

  如果他和別人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也就罷了。

  但似是因為接觸過聖骸的緣故,他偏偏記得——————


  記得當初的宏大與渺小,記得歷史的坍塌世界的毀滅,還有他自己心頭的恐懼與渺小o

  於是,他的身體來到這裡。

  然而靈魂與記憶,卻都被永遠留在那個已經淪為一片空白、徹底回不去的時代。

  在這裡,振鷺山還叫做振鷺山。

  可這個名字不再與他有關,而是來源於什麼歷史傳說。

  聽海還是叫做聽海。

  可卻重新回到三百左右的城市排名,完全沒了他曾在此努力的半點痕跡。

  這裡沒有司律局,沒有執政庭,沒有他為之奉獻了半生的理想與事業。

  更沒有鷺愁飛的傳說。

  他更不再是聽海近代的救主英雄,而是幾百年前————人憎鬼厭的拜血教老魔!

  入眼所見,似是而非。

  舉目破敗,滄海桑田!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穿越到此的天外來客,風吹來時全部都是孤獨的醉熏。

  「————穿越者嗎?」

  歷史的一個小小偏差,便讓他從貳零式肆年穿越到了幾百年前,身份更是發生翻天覆地的翻轉。

  可即便他苦苦煎熬了百年時光,終於等來「鷺愁飛」曾經揚名的新世紀————這裡也不再有他的故事。

  因為,鷺愁飛已經在這裡了。

  是幾百年前的「拜血教鷺愁飛」也好,是近現代的「救世主鷺愁飛」也罷,鷺愁飛都只會存在一個。

  有了一個,便不會有第二個了。

  就像這個世界有了律令廳,就不會再有他所認知的司律局一樣。

  「幾百年————竟已經匆匆幾百年了?」

  有時候,兵解不知多少次,輪迴到意識模糊的鷺愁飛,會如夢初醒似的這樣想道。

  在漫長的等待之中,他終於來到自己曾經熟悉的時代,可卻怎麼看怎麼覺得陌生。

  一切都一樣,但又很不一樣。

  有時他會恍惚覺得,這裡便是他的聽海,可轉眼之間又總會有很多細節告訴著他這裡是你們的聽海。

  但不是我的聽海。

  時空的變幻與歷史的波瀾,本該是一種很難具體表現的無形之變。

  可對聖子來說,只需他偶爾抬頭四顧,居住的醫學會殿堂、煩人的五老和聒噪的律令廳,都時刻提醒著他這裡的陌生。

  誠如他自己所言,他是舊時代遺棄的幽靈,新時代沒有載他的船帆。


  當他抬頭,風與星星全都偏轉了幾百年的時光。

  陌生————而且遙遠。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一可是,並非如此!」

  斬釘截鐵的嘶啞低吼,在天空間驟然炸開:「你是不是覺得,我作為那個唯一的清醒者,理所當然就不在意甚至痛恨著這座與我無關的聽海?」

  「一開始的時候————或許是有一些吧。」

  他點頭又搖頭:「但後來我漸漸發現,儘管這座城市與我認識的聽海有許多不同—但大致還是那座聽海,還是那些聽海的民眾。」

  「說到底————我身上的悲劇與他們無關,甚至他們身上的悲劇完全與我同樣,只是他們並不知道而已。」

  「很難說這對他們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但是我同情他們。」

  66

  我們都是一樣的可憐蟲,我又怎麼會恨他們呢?」

  他說:「過去的我,深愛著這座故鄉。」

  「現在的我,同樣恨不起來。」

  大概你還不知道吧?聽海大廈頂端,現在人盡皆知的【聽海歡迎你】的字牌,在另一個時間線里可是未曾有過。」

  他幽幽說道「因為,它正是我親手立起,用來提醒我自己。我曾與這座城市之間發生過的一切的慰藉之物啊。」

  聽海當今的地標性字牌【聽海歡迎你】

  是聖子親手立起來,給他自己拿來看的?

  這個說法,讓白舟忍不住抿起嘴唇,心頭頗感震動。

  從36號基地的血渴之遺,到走出基地時看見的聽海大廈。

  從記憶深刻的【聽海歡迎你】,再到洛少校之死。

  一路走來,他在聽海遇見的種種一切,竟然都和眼前這個男人幾百年來的布局息息相關。

  就如走過對方走過的痕跡一般。

  所以——

  「說是與這座城市陌生疏離。」

  白舟由衷得低語出聲:「實際上,聖子殿下,你又一次在這座城市之中,留下了自己的許多痕跡啊。」

  這話講出口的同時。

  聖子的話語戛然而止。

  或許剛才白舟攻擊的言語再多出十倍、犀利十倍,也不能和他此刻的一聲輕語相比。

  因為恰恰就是這句毫無攻擊性的由衷感慨,反而讓聖子變作的怪物陷入前所未有的長久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度幽幽開口。

  「只是,因為孤獨————」

  他說:「我的計劃無人理解,我的苦悶無人訴說。」

  「我和他們一樣都是可憐蟲,但我比他們更可憐些————如果不是這座小世界的庇護,我連這些真相都無從開口。」

  「除了我之外,白舟,你是聽海唯一一個知曉這些事情的人。」

  「不能被歷史允許的扭曲與禁忌,即便是我將其講出,別人也是聽不見的。」

  【缸中之腦】的腦花簌簌搖動:「所以————」

  「雖然你說得對,如果沒有聽海作為最終幻想鄉的載體,我就不能飛升逃離。」

  「但是,順便帶著大家一起逃離出去,與可憐的他們一起成為人類————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權當做,我曾經與這座城市往日種種的一種回報吧。」

  小世界裡的對峙與談話逐漸進行到尾端的高潮。

  下方翻轉大地上的民眾卻一頭霧水。

  在律令使說完「這絕不可能」以後沒有多久,他們就聽不見後續的內容了。

  「他們在說什麼?」

  「不知道————投影到心中的影像只有嘴唇在動,但別說聲音,就連唇形都被扭曲模糊,無法用唇語破譯。」

  「就好像————他們在交談一些世界不能容許的禁忌話題!」

  他們討論著,焦急著,擔憂而又緊張的胡思亂想。

  但是,沒過多久,他們又重新能夠聽見了。

  聽見兩人的對話走向劍拔弩張!

  這讓短暫的喧囂迅速平息。

  人群之中,上到律令使等一干高層天命者,下到聽海的商人工人販夫走卒————

  每個人都斂聲屏息,仰頭凝神。

  觀看著穹頂兩人那場將會決定此間一千二百三十七萬人口命運的隔空對峙!

  「如果真是這樣的————」

  「那麼,這位歷史的幽靈,司律局的局長,聽海的最高執政官————」

  沉默片刻之後,白舟緩緩眯起眼睛:「你這個被人忘卻但又沒忘拉上大家、令人感動的英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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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樣帶著大家飛升的嗎?」

  說著,白舟抬起手,遙遙指向遠處的小世界盡頭,那座轟然作響的巨大熔爐。


  「轟轟轟熔爐下正有滔天的七色火焰熊熊燃燒,分別對應傲慢、嫉妒、貪婪、色慾、怠惰、暴食、憤怒七罪。

  不過,關於怠惰的紫黑火焰,還有對應嫉妒的幽綠火焰,明顯比其他色彩的火焰黯淡不少。

  但在這裡,最吸引人目光的,絕對不是這座熔爐或是熔爐下的七色爐火。

  「隆隆隆————」

  巨大的熔爐,仿佛工廠的鍋爐在轟然運轉。

  外表好似熔爐的小世界,原來內里真藏著一座熔爐,好似蒸汽鍋爐那般,作為能量核心為整個聽海提供「飛升」的動力。

  但是,既然是有鍋爐,自然就會有燒鍋爐的人和煤炭。

  而在當下,「人」與「煤炭」,是同一個東西————

  「噔、噔、噔————」

  一聲聲腳步輕響,有人群在熔爐前排成長隊。

  但他們又並非是「人」,成群結對的半透明光影仿佛鬼魂,每個人都長著牛的頭顱或是馬的面孔。

  「牛頭————和馬面?」白舟驚疑蹙眉,想到自己在藍星聽過的神話傳說。

  「不,不對————」

  但白舟又很快搖頭,因為那牛頭和馬面是扭曲的,模糊的。

  仿佛戴著半透明的面罩一樣,當面罩扭曲模糊,便露出下面屬於「人」的面貌。

  是老人、壯年、孩童,乃至胖子瘦子————

  時而露出機械僵硬的人臉,時而顯出麻木痴愚的牛頭和馬面扭曲著模糊著的光影,就這樣映入白舟眼帘。

  「踢踏、踢踏、踢踏————」

  排成長隊的人群在天空蠕動。

  不僅如此,在這些牛頭馬面的肩頭還扛著什麼東西。

  那是被繩索捆縛著的、蠕動著的、掙扎著的————

  人?

  白舟定睛去看,繼而抿起嘴唇。

  只見牛頭扛著馬面,馬面扛著牛頭,他們扛著自己正在掙扎的同類走向轟然不休的巨大熔爐,就像扛著煤炭麻袋或是木頭樁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啊。」

  即便是看過街坊鄰居被黑袍拉走燒成回的白舟,見狀也不由得產生這種感慨。

  牛頭馬面排著隊緩緩靠近熔爐,機械而麻木的將肩頭掙扎著的、不情願的同類丟進熔爐裡面,就如工人將煤炭丟進熔爐那樣。

  然後手上空無一物的他們,再自己搖搖晃晃地跳進熔爐之中。


  「轟隆!」

  「呃啊啊

  每一次有半透明的人影被扔進熔爐之中,都在熔爐中激盪起四濺的火漿,繼而又有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很快一切歸於平靜。

  然後下一個。

  它們便是工人。

  他們也是薪柴!

  所以————

  這些牛頭馬面,哪裡是什麼神話傳說中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那也太抬舉他們了些。

  分明,就只是「牛馬」而已!

  有不情願跳進火坑、但最後還是被燃燒殆盡的牛馬也有主動幫助高高在上的聖子,將不情願跳進去的牛馬扔進火坑裡面,然而最後自己也逃不過火坑的幫凶牛馬兩種牛馬,都是牛馬。

  是聖子壓榨的薪柴而已。

  以白舟的目光去看,能夠判斷出來,他們應該屬於「異常」之類。

  就像當初,被考試王奴役的錯題元帥壓力大將和雞湯太傅、被校園惡魔驅使的學生怨念、也像方曉妍之於方曉夏的存在那樣。

  但此間異常的數量實在太過龐大,大到遠遠超出當初一個學校的範疇。

  漫長的隊伍在天空排成長隊,烏壓壓橫貫天際,仿佛豎過來的天際線似的。

  粗略看去,數量不下上萬!

  「這是————!」

  白舟目光閃爍,忍不住深吸口氣。

  這就是,聖子幾百年來,於七大幻想鄉里積累出來的所有鄉民!

  對這些牛頭馬面、機械麻木著排隊跳進火坑裡的「異常」————其實白舟對他們並不陌生。

  他們曾是見過的。

  在遺言的畫面裡面。

  但在遺言中看見的那些人,在此間不過只是區區九牛一毛。

  足足上萬的牛馬排成長隊,每人又扛著另外上萬不情願的反抗牛馬,排著長隊朝向鷺愁飛的熔爐走去。

  「這就是你說的「飛升」?」

  猛地回頭看向聖子,白舟忍不住問了:「這些被你洗腦被你奴役的人,先一步飛升」到了你所謂的幻想鄉里,就是被這樣對待?」

  「為你工作,為你犧牲,最後連自己都要被扔進熔爐裡面,即便最後一縷灰燼都要被你燃燒殆盡————」

  這就是你所謂的,要帶大家飛升?」

  這就是你所謂的,人人都能獲得美好的最終幻想鄉?」


  白舟冷笑:「我要是他們,死活都要給後人留下一行血字遺書,在上面寫下【飛升是騙局】五個大字!」

  「不僅生前壓榨,連人死後都不放過————你也算是人麼?」

  要知道,就算是在晚城————

  哪怕是最十惡不赦的人,在他們死去以後也是能夠入土為安、和心愛的人結婚的!

  「飛升————的確,他們算不得飛升。」

  蠕動的【缸中之腦】上,聖子的視線也跟著從熔爐那裡緩緩收回。

  嘶啞的聲音仿佛響在世界的每個角落,回音千百重令人頭昏腦漲。

  他說:「但後來者,聽海的一千二百三十七萬人都將因為他們的犧牲受益。」

  「它們的犧牲,是為了後來者的真正「飛升」!」

  很認真的,他如是說道:

  有的時候,犧牲是必然的,白舟。」

  「我也曾經和你一樣,以為每個人都值得被守護,以為我能夠捍衛每個人的幸福。」

  「可是啊,可是————」

  「學校惡魔的降臨,毀掉了三分之二的聽海;來自時空場合一縷無人在意的隨意餘波,又毀掉了剩餘的所有。」

  「在那段歷史的坍塌中,我明白了————」

  怪物冷笑著,語氣生硬如鐵,卻又仿佛字字泣血,來自某些血的教訓:「於文明的尺度之下,任何個人的犧牲都是應許的,個體的存在微不足道。」

  「潮流的任何前進,總是伴著必然的微小犧牲————如果什麼都要,最後就什麼都抓不住!」

  他搖頭,像是在嘲笑白舟的天真,又像是在認真反駁某個過去的自己:「無數年後,當文明的大廈再次坍塌,不會有人記得當年這些人怎樣活過,也不會有任何歷史記載他們今天吃了幾兩米飯,明天有沒有睡飽,後天又是否幸福————」

  太微不足道了,這些蠅營狗苟,太渺小了太沒有意義了!」

  「但是,如果他們的犧牲能夠被人們牢牢記住並感激————這樣的一個人的犧牲,勝過無數個人的苟活!」

  你明白嗎!白舟!」

  「你明白嗎!白舟!」

  翻轉的大地之上,民眾聽見在天空炸響的這聲厲喝,全都不約而同陷入長久沉默。

  喉嚨聳動之間,他們下意識想要反駁什麼,可張開嘴巴卻又莫名講不出話。

  也不知是怎麼了,他們抬頭看見那座巨大的熔爐,在被七罪火焰炙烤到扭曲模糊的熔爐光影之中,恍惚間卻偏偏像是看見了自己平時工作的地方,看見每天忙忙碌碌機械重複的聽海的午日街頭。


  明明視線中看見的是排場長隊機械麻木的牛頭馬面,可他們卻莫名覺得————

  怎麼覺得,像是看見了平日裡的自己?

  然後。

  就在眾人陷入奇異的沉默中時。

  白舟的回應,同樣通過世界的投影,響徹在了一千二百三十七萬聽海民眾的心頭。

  「不要————」

  他說的是:「不要再說這種冠冕堂皇、令人作嘔的話了!」

  第一次,白舟出離地感到憤怒。

  初次知道幻想鄉計劃的存在時,他沒有憤怒,因為他自私,看慣了神秘世界的殘酷。

  在實驗室見到諸多遺言與他們的慘狀時,他沒有憤怒,因為他自利,這些人的死活與他這個晚城人沒有多大關聯。

  剛才,見到熔爐與在熔爐前排隊的牛頭馬面時,他還是沒有憤怒。

  因為他冷漠,並不能夠過多共感這些人的苦難。

  然而,就算是他這樣一個自詡自私自利又冷漠的傢伙在聽見聖子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之時,仍止不住地在心頭燃起怒火。

  「逝者不需要誰的救贖————但是起碼,他們應該獲得安靜的長眠。」

  更不應該被輕飄飄地抹除所有存在的意義!」

  心有憤怒,就要表達。

  白舟向來直抒胸臆,如果存在用言語無法傳遞的情緒,那就用劍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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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鏘!」

  恍惚間,聖子乃至下方大地上的每個聽海民眾,都恍惚聽見一聲長劍出鞘的鳴響。

  鳴響的源頭,赫然正是白舟身上。

  「難道————你不是強弩之末?」

  聖子變作的血肉怪物,渾身的軀幹驟然繃緊,好似炸毛一般,「你竟————還藏著手段嗎?!」

  白舟不語,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只有他才能看見的小餅乾,其上帶著清甜的奇異奶香。

  在餅乾上面,又有一頂王冠形狀的奶白鏤空圖案,其上縈繞著尊貴與孤高的神秘意蘊。

  甚至,隱約和白舟手上的荊棘王冠戒有所呼應。

  最後一塊,【小公主餅乾】!

  【不必美化未曾走過的道路,重點在於,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做出了怎樣的選擇?】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白紙,要成長成為怎樣的人,全看你自己如何描繪。】

  【——變身吧,公主!】


  【戴上王冠,手持刀劍,去打敗那些小怪獸,守護孩子們的童年與夢想!】

  「咔嚓」一聲!

  白舟將其放入口中,隨即用力咬下。

  濃郁的奶香與麥香同時在口腔炸開的瞬間——————

  一轟!!!」

  奇異的力量在白舟身上轟然炸開,粉色與金色相間的輝光從他身上驟然膨脹。

  「咚咚」兩聲,白舟腳下的天空竟然憑空現出一座形如傳說中鍊金法陣的巨大紋路。

  法陣紋路一圈套著一圈,邊角點綴薔薇花和緞帶的圖案,華美之中帶著尊貴,尊貴之內藏著孤高。

  「叮!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噹噹!」

  在粉紅鑲金的光芒內里,金屬的碰撞聲叮叮噹噹地響起,仿佛是有成千上萬個小錘子同時在緊鑼密鼓地鍛造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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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是什麼?!」

  翻轉的大地之上,人們七嘴八舌、敬畏異常地看著穹天之上的世界投影。

  坦白來講,在聖子復活歸來的時候,他們的心頭已然感到絕望。

  因為站在旁觀視角,所有人都能看出白舟已是強弩之末,那柄劍要是還能轟出第二擊也不必等到現在。

  可是,到了這會兒————

  聽海一千二百三十七萬民眾,親眼在白舟救世的天幕投影之上,看見了————

  看見那個本來已經渾身無力、即便維持身形都顯搖晃的末路英雄,身上光柱沖天而起o

  在兩千四百七十四萬多隻眼睛的注視之下,白舟的身形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機甲!

  是一具金粉相間的機甲高達,手持同樣顏色的騎士大劍,屹立在燃燒翻轉的天空之上!

  【公主騎士號】

  再現藍星!

  而且是屹立在了聽海所有人的灼灼注視之中,華美至極,如夢如幻!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那個!」

  人群之中,星火社的喬思思傳出亢奮而雀躍的驚呼。

  她緊緊攥住身邊眾人的衣袖,驚喜出聲:「就是那個啊!」

  「那一夜,我們曾經見過的那個!」

  「————不過,比那個好像更大了一點?」

  其實,不只是喬思思。

  聽海一千二百三十七萬民眾,很多人都覺得這具絕境之中拔地而起的金粉色巨大機甲似曾相識。


  在他們童年的幻想夢裡。

  「是我小瞧你了,白舟!」

  聖子的聲音,同樣於天空中炸響傳開,帶著些充斥忌憚的驚疑:

  但、這機甲又是什麼東西了?!」

  駕駛艙里,白舟不語。

  向前推動架勢搖杆,身下的巨大機甲便轟然間消失在了原地。

  「轟轟轟轟轟轟轟!」

  接連七重音爆雲,在近乎同一時間炸開。

  長空轉瞬就被撕裂,機甲轉眼就到了對方近前,並且舉起手中同樣金粉相間的騎士大劍。

  有些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回答劍會告訴對方答案!

  作為白舟壓箱底至今的底牌,也是最後一塊小公主餅乾餅乾上面的圖案既不是劍也不是盾,而是最為特殊的奶白色王冠它的確沒有讓白舟失望。

  高達八米的巨大機身,頭上戴著綻放白光的醒目王冠,渾身蒸汽飛騰嗡嗡作響。

  氣勢完全不弱於十幾米廠的血肉蜈蚣,靈活翻騰更是完全不顯臃腫。

  同時兼具草莓大劍餅乾和巧克力盾牌餅乾的特點,攻防兼備的同時,整體實力赫然又再明顯高出一截!

  須知當初那兩塊餅乾的消耗,就讓白舟以碾壓之勢擊敗堪比鑄命三命的嫉妒怪獸至於現在?

  「隆!」

  充沛的力量撕裂長空,舉手投足都是動搖世界的殺伐神威,完全就是堪比衰敗者的滔天戰力。

  雖然只是初入衰敗者的水平上下,但對面怪物的狀態同樣算不上多好。

  可以一戰!

  於是。

  【勇者】成了【騎士】,成了頭戴王冠的【國王】。

  然後,其與【怪物】之間的二番戰役—就這樣激烈而萬分兇險的再次展開!

  「轟轟轟轟轟轟轟」

  十幾米長的血肉蜈蚣,揚起千百啐毒的爪鉤,如龍般翻天覆地!

  騎士的大劍顛倒四方,轟轟烈烈龍蛇起陸,似神般舞劍屠龍!

  《翻刀覆劍乾坤式》!

  命契通過騎士機甲施展開來,凶威倍增,幾有顛倒乾坤之能!

  倒倒倒倒倒倒倒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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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大劍與爪鉤的攻伐萬分激烈,火星飛濺。

  然而嘴上的攻伐同樣兇險。


  字字皆是唇槍,句句都是舌箭,來自白舟的攻擊狠狠動搖著聖子堅定如山的心志。

  「除卻他們自己的犧牲以外,沒有任何犧牲應許「無論多麼宏大的敘事,即便是在文明的尺度之下,也不應有這樣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同時。

  「轟!」

  血月橫空,驚絕美艷,卻又燃著熾烈的火焰,赫然是雜糅了《基礎九斬》的【月燼誓聖斬】!

  「吼!!」

  吼聲搖動天穹。

  熾烈的刀痕浮現在血肉蜈蚣的軀幹上面。

  與此同時,機甲也在沸騰的蒸汽中接連倒退,被蜈蚣的反撲咬出幾道「嗤嗤」腐的毒痕。

  很險!

  如果不是白舟開著機甲,一旦被這兇猛的烈素落在身上————

  然而白舟不改神色,身後八根尾管爆發烈焰,依舊推動機甲向前。

  一再來!

  「不要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粉飾了,鷺愁飛。」

  「講了再多道理,說了再多故事,也只是在遮掩內心的空洞。」

  「只是在春秋筆法、扭曲關鍵、顛倒黑白的自欺欺人!」

  白舟的冷聲,依舊誅心。

  因為他看出蜈蚣正在發狂,甚至戰鬥之間隱約亂了分寸。

  明明自身機甲並不具備壓制對方的勢力,明明對方是活了幾百年沒有短板的武鬥宗師————

  何以發狂?

  只能是白舟啐毒的誅心之言,比對方口中噴吐的烈毒更能傷人「是,乍一聽,你說的好像沒錯。」

  「對於你的飛升,我雖然並不贊同,但多少理解並尊重。」

  ——可是,你唯獨忽視了他們自身的意願。」

  「再值得的犧牲,再有必要的犧牲,也不該像你這樣,靠陰謀靠手段達成!」

  小世界在顫抖中呻吟。

  刀劍的碰撞飛揚火焰。

  血肉與機甲在蒸汽中搏殺。

  天空在血月的照耀下倒映出決定都市命運的巔峰對決。

  「如果你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哪怕聽海有一千萬人覺得你是痴人說夢的瘋子,認為你是每天念叨天會塌下來的傻子————」

  「但也總會有剩下的二百三十萬人願意聽你說話,有七萬人願意跟你去做一番大事,這其中或許還真的會有一萬人心甘情願去做眾人飛升的薪柴。」


  但前提是,他們自願!」

  白舟冷聲說道:「可是,你有這樣去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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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有!」

  風在嘶吼。

  劍在咆哮。

  血肉蜈蚣仰天長嘶,卻蓋不住白舟的認真反問。

  「說到底,聖子殿下————你只是懦弱,對吧?」

  「擔心會被拒絕,擔心無人理解,擔心從英雄變成別人無法理解的瘋子——

  「做著這些自我感動的事情,自顧自地籌謀百年,自顧自地將最終的舞台定在聽海的

  最高建築之上」

  「是想要在最後一刻全城飛升的時候,妄想憑此獲得眾人的認可嗎?」

  白舟嗤笑出聲:

  66

  我的聖子殿下,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要我說出來嗎?在這方面,你只是————再次做了逃兵而已!」

  再一次的。

  懦弱的聖子,做了逃兵?

  「吼!!!」

  蜈蚣仰天長嘯。

  吼聲驚天動地,搖動穹頂的血月,晃動天際的熔爐,幾乎要把整座小世界都給吼碎了o

  但在白舟聽來,這吼聲就更像是————

  像是急了。

  「好機會!」

  白舟抓住機會,立刻欺身向前,「唰唰」幾下,在蜈蚣的身軀留下幾道格外巨大的猙獰創口。

  「轟轟轟!」

  然而,血肉蜈蚣的生命力實在是過於頑強。

  並且,這裡畢竟依舊是聖子的主場。

  「嗡————」

  空中傳來奇異的嗡鳴。

  白舟眼神一凝,正看見猩紅的星星點點跨越時空距離,轉瞬到了蜈蚣身上,讓其身上的傷口迅速癒合。

  不僅如此,這些紅色的奇異星點,甚至還讓血肉蜈蚣的氣勢緩緩拔高。

  它在變強!

  而讓它變強的源頭,赫然就是————

  白舟轉頭看去,便瞳孔微縮,看見為聖子提供這些治癒與變強力量的正是熔爐前充當薪柴、為著聖子燃燒自己的牛馬長隊!

  「哈!哈哈哈————」

  蜈蚣傳開愉悅的大笑,笑聲中低著不加遮掩的譏嘲:「白舟,你說的不錯————」


  「你說的不錯,可你憑什麼假定,他們不是自願這麼做的呢?」

  「不然,他們何以向我貢獻力量?」

  66

  你看,他們自己,不也對當下的情況非常樂意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像是聖子主動解開某種限制。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噪音如洪水般撲天蓋地涌了過來,經由小世界的共振放大傳出。

  「那是————!」

  駕駛艙里,白舟表情一怔。

  那些,赫然就是熔爐前排隊的牛頭馬面們的「心聲」。

  「嘿嘿,領導說了,這個項目做完就給編制————三年了,我給他端茶送水鞍前馬後,上個月他兒子上學都是我凌晨四點去排幫忙隊,終於輪到我了!」

  編制啊,鐵飯碗啊,端上就算享福啦。罵我舔狗又怎樣了?等老子上位那天,有的是人舔我。」

  「王姐那個方案,明明是我出的,怎麼功勞倒成她的了————算了,忍忍,要是鬧起來,明年評選職稱准又給我使絆子,忍!」

  等到明年老東西退休,那個位置到我手裡,看我到時候怎麼拿新來的那幫小崽子撒氣!」

  「他們都說忍一忍就好了,忍忍,忍忍————我從二十五歲忍到四十五歲,怎麼還沒好?」

  「房貸還剩二十三年,不敢辭職啊,真不敢,領導罵就罵吧,不行給他送點禮————閨女下個月上學要交一萬二,丈母娘住院又墊了兩萬,都要靠我。」

  「好想————好想往上爬啊。」

  「想混出個人樣來!」

  「如此生活三十年,公司的大廈,可千萬不能崩塌呀!」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的繁雜新聲,衝擊著白舟的心靈。

  起初,他不能理解這些內容,也不太明白這些內容意味著什麼。

  畢竟晚城沒有這些。

  但是漸漸的,白舟就大概聽出,他們生前都在聖子的幻想鄉里經歷過什麼,也明白為什麼他們死後還心甘情願在這兒繼續「當牛做馬」。

  「聽見了嗎,白舟。」

  激烈的戰鬥仍未休止。

  機甲在天空的後退中漸露頹勢。

  蜈蚣的聲音,便在這時混著繁雜的噪音傳來:「他們生前就是那樣活著,死後亦是同樣。」

  「他們並不覺得自己的燃燒與犧牲有什麼大不了,他們也不認為自己的身上存在什麼價值。」


  「不要做那些多餘的事情了,你憑什麼假定他們就是你說的那種人?」

  「吃著我畫給他們的大餅,爭先恐後擠破腦袋往熔爐里跳,推著同事向下,踩著同事

  向上,一邊罵我一邊為我鞍前馬後————」

  「你憑什麼假定這樣的人生不是他們自己選擇?你憑什麼覺得他們是受害者?」

  聲音在這稍作停頓,聖子莫名笑笑,幽幽說道:

  6f

  一萬一,他們覺得,這是「上進」,是人情世故」,是「會來事兒」,是「懂事」和「奮鬥」呢?」

  「你阻止他們往熔爐里跳,說不定他們還要罵你耽誤他們呢————」

  聖子的聲音,通過小世界的共振放大幽幽傳開。

  下方聽得清楚的民眾,在這一刻陷入死一樣的沉默。

  這已經完全不是末日與救世的問題了,那些心聲的浪潮傳至耳畔,恍惚間他們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往日機械而麻木的日常,身邊都是上下班的滾滾人潮。

  和白舟不同,他們對此各有各自的理解,然後又不約而同陷入死一樣的沉寂。

  說真的,這一幕其實多少有點兒可笑,因為牛頭馬面說著社畜平時才會說出的話語,聖子變作的蜈蚣更是指手畫腳強詞奪理,仿佛電視上面針砭時弊的群口相聲。

  可卻沒人笑得出來。

  直到天空的機甲,再度傳來白舟幽幽的話語。

  「是嗎?」

  很認真的,白舟輕聲發問。

  是這樣嗎?

  別人也就罷了,唯獨他知道,不是這樣。

  因為和別人不同,他能越過那些所謂的「心聲」,看見他們頭頂飄著的遺言本身。

  那是他們雖然被聖子期滿,但在死前最後一刻的想法:

  【爸,我有編制了。您臨走前跟我說,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這個混子,想看我有個正經工作————放心吧,我做到了。】

  【老公,職稱沒評上,但王姐私下把她閨女的家教介紹給我了,說咱女兒數學不好可以跟著一起。都是當媽的,不容易。明年再說吧,不急。】

  【乖女兒,爸今天又被領導罵了,可爸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冰淇淋蛋糕,擱冰箱裡別化了。你放學可要記得吃————但別讓你媽看見,不然又得念叨咱倆亂花錢!】

  【好想往上爬————然後,讓父母以我為榮啊。】

  【好想————好像活下去,像我這樣的人,也能有天得到幸福嗎?】


  【想好好睡覺,想在看完動畫片後早早躺進有太陽味道的被窩,想回到小時候被媽媽嘮叨的早上————原來我窮極一生追求的東西,早在一開始就都有了來著。】

  【————】

  猩紅的遺言,帶著至死未曾滿足的期盼心愿。

  渺小的普通人啊————

  誠如聖子所言。

  普通人,渺小又怎麼了呢?

  「他們————也曾努力的活過啊————」

  再渺小的,也有各自的家長里短,也有資格去追逐各自的幸福。

  他們的辛苦與忙碌,他們努力生活和被生活打壓的苦痛,乃至他們在整個文明尺度面

  前的毫不起眼————

  從來不是被人否定他們存在價值的理由。

  「轟轟轟轟轟轟!」

  積累的戰鬥依舊在進行之中。

  白舟胸中的怒火,卻在閱覽遺言的過程之中進一步積蓄。

  如果,他們能說話就好了————

  白舟這樣覺得。

  是因為是死人,是因為是普通人,所以就可以被隨意代表,被隨意象徵,被隨意扭曲他們的意思,被隨意否定他們的價值嗎?

  真想讓所有人都聽見,想要這些人的心聲化作山洪般的咆哮,讓聖子親耳聽聽————

  再一次的。

  白舟在心頭這樣想道。

  如果,他們能說話就好了!

  然後。

  下個瞬間。

  仿佛回應白舟心中的祈願。

  「錚!錚錚錚錚錚!」

  白舟清楚聽見,熟悉而又陌生的萬劍鳴響!

  腳下遙遠處,那已經被儀式用過墜落下去的幾百柄劍身之上————

  纏繞在他們身上的黑影,或者說那些想要復仇的厲鬼怨念們像是感應到了白舟心頭的願望。

  於是,曾經與他心靈纏繞在一起的厲鬼怨念們,在這一刻沖天而起,朝向熔爐前的長隊悍然飛去!

  他們本就來自那些人的身上,雖然只是其中並不起眼的部分人群。

  但在此刻,作為引子似的,伴隨這些黑紅的怨念回歸,那些鮮紅的遺言開始發黑。

  「隆隆隆————」

  然後。

  在聖子疑惑的注視之中。


  熔爐前的牛馬隊伍,驟然間停止前進。

  他們沉默著,安靜地矗立在原地,臉上牛頭和馬面的面具漸漸消散。

  一張張人臉逐漸變得憤怒,一雙雙眼睛開始變得靈動。

  他們沒有看向聖子,或者說徑直無視了聖子。

  而是遙遙看向白舟。

  一萬雙死人的眼睛,與白舟在這一刻隔著時空對上。

  很遺憾,他們不能親口說話。

  很幸運,他們還有機會遇見白舟,然後選中他————

  替他們發聲!

  「嗡!」

  於是。

  在只有白舟才能看見的視角之中

  成千上萬的遺言,就從他們的身上沖天而起!

  「咻!咻咻咻咻咻!」

  仿佛流星雨倒飛沖天,壯觀至極的瑰麗一幕倒映在了白舟眼底。

  每一條遺言都帶著沖天的怨念,每一道怨念都和之前能夠操縱長劍的怨念相差仿佛。

  但是,數量卻差了十倍往上!

  「嗡嗡嗡嗡!」

  就連白舟體內的【念】字都傳來尖叫,完全吃不下這麼多的咒怨念力。

  「嘩啦啦————」

  於是,這些遺言開始在白舟的腳下堆積,變作咒怨著的可怖黑泥,猙獰著蠕動著「淚汩」流淌。

  咆哮與哀嚎在其中密密麻麻的迴蕩,還有一隻只手臂從黑泥里探出掙扎,像是要把什麼拖拽進去一樣。

  「轟隆」

  好長好大的黑泥,變作白舟腳下懸浮高天的漆黑汪洋。

  巨浪滾滾。

  如果,這一幕能夠被人看見的話,就沒人再回覺得白舟是什麼救世主了————

  只會覺得,他比聖子更像能夠滅世的反派魔頭!

  可是————

  「這些黑泥————該怎麼用?」

  正當白舟心頭納悶之際。

  「嗡!!!」

  又有什麼東西,在白舟懷中,開始變得滾燙。

  「這又是————?」

  白舟凝神去看,接著心頭一陣震動。

  銀白的小型騎士之劍,像個鑰匙扣似的,這會兒正在他的懷中以熠熠生輝。

  是【騎士之證】!


  來自西聯邦霧都的饋贈,在這一刻傳來清晰的震顫。

  確切地說,是它與白舟身下的【公主騎士號】機甲傳出共鳴!

  須知這【小公主餅乾】變化的【公主騎士號】,裡面蘊含的就是【騎士】、【機械師】與【鍊金術士】三種途徑的相關知識只有同時通曉三者的可怖存在,才有可能在現實里復刻【小公主餅乾】的奇蹟,將【

  公主騎士號】召喚出來。

  但在白舟之前的經歷之中,這些知識卻被「騎士之證」奇蹟般的截留部分!

  按照白舟過往的預估,再有個兩次相同程度的變身,差不多才有機會,通過「騎士之證」對途徑知識的截留,復刻召喚出相同的騎士機甲。

  屆時的「騎士之證」,就將成為他獨有的「騎士變身器」!

  但是,現在?

  伴隨最後一塊最強最特殊的餅乾被白舟吃掉,其中知識被【騎士之證】截留的同時,也將那份空缺,從四分之二補足到了————

  五分之四!

  只差一點點了。

  真的只差一點點。

  但差的這一點,似乎又恰到好處。

  因為,這空缺的一點,如完全由【公主騎士號】補齊,最多也只能造就一套新的【公主騎士號】而已。

  可是,現在————

  藉助白舟這個主人的視角,感應到白舟腳下萬千念力的詛咒與祈願。

  感應到白舟心頭的憤怒與決心。

  【騎士之證】有所響應。

  它決定做點什麼。

  「轟隆!」

  在這一刻,白舟心頭激盪著的情緒,像是被實質化的牽引出來。

  與此同時,在他耳畔傳開來自【騎士之證】的,仿佛頌響聖歌的盛大迴響【為救世而戰!】

  【為公理而戰!】

  【為解放民眾而戰!】

  它說:

  【一此即是騎士的證明!】

  「嗡!」

  在秘銀鑄成的劍身之上,發光的密紋仿佛花朵節節綻放,那串白舟熟悉的咒語熠熠生輝。

  就像代替白舟,回應給腳下那片汪洋黑泥的回答一般。

  【Perasperaadastra——】

  它對著腳下的黑泥,對著無邊咒怨的祈願如是祝福:

  【循此苦旅,以抵繁星】

  於是。

  下個瞬間。

  「嗡!!!」

  繁星閃爍在白舟手中的【騎士之證】。

  苦旅作橋,連結在了【騎士之證】和腳下的黑泥汪洋之間。

  換句話說,此刻存在於【騎士之證】內部,那最後一點的知識空缺就由民眾們的無邊祈願補齊!

  畢竟,回應民眾的祈願,不正是騎士的義務所在嗎?

  於是。

  在這一刻。

  黑泥中那密密麻麻探出的手臂驟然僵住。

  遠處,熔爐天際僵立著的萬餘逝者,他們早就麻木的雙眼之中,全都再清楚不過地倒映了星星的光。

  在他們平庸而渺小的人生之中,他們一直覺得沒人能把天上的星星摘給他們,那耀眼的星光也從來不屬於他們哪怕一秒。

  直到現在。

  有人拼盡全力竭盡所能,在近乎不可戰勝的怪物面前死戰戰不退。

  將天上的星星拿在手上。

  遞給他們看!

  「轟隆!!!」

  在這一刻。

  黑泥之上的無邊祈願,仿佛逆卷沖天的驚濤駭浪,順著苦旅變作的橋樑,轟然倒灌入【騎士之證】內部。

  將其填滿!

  「嗡嗡!」

  前所未有的耀目銀芒,好似璀璨的繁星,閃耀在了白舟手上。

  在這一刻,白舟有種感覺。

  他可以藉助這套新的【騎士之證】,變成更強大也更特殊的機甲騎士了!

  只是————

  這些民眾的願力並不能長久存續,很快就會自行消散。

  在當下的情況中,一套更加強大的機甲,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將聖子殺死,把熔爐轟

  碎就仍顯得稍有不足。

  然而————

  他還有個更好的選擇。

  「嗡!」

  一把劍。

  一把滾燙著的、耀眼如太陽的西式大劍,倏地取代了金粉騎士劍,出現在了【公主騎士號】機甲上面。

  而且是八八八八八八米長的巨劍!

  「什麼東西!」

  這把劍剛一出現,就引地聖子驚叫一聲,從與白舟的廝殺之中手忙腳亂地當即脫戰。


  寧願被當場多砍兩刀,帶毒鮮血灑落長空,他也要倉皇遠遁至千里之外。

  他是嚇壞了。

  但他有嚇壞的理由。

  因為那把西式大劍,赫然就是白舟之前喚來勇者並炸開一千個太陽,險些一劍將他砍

  死、被他以為只能揮出一擊的古董大劍!

  它又一次出現!

  而且劍身赫然放大數倍,七八米長的大劍被八米機甲雙手握持,劍鋒仿佛通天徹地,幽幽折射天上血月的光華。

  甚至不僅體型,就連劍身上的氣勢,赫然也比之前更加強大了許多!

  「怎麼可能!!!」

  聖子拼了命地向後跑去,和白舟轉眼拉開千里之遙,一邊後遁一邊驚吼。

  「它怎麼可能還能再用!」

  66

  而且還能更強?!」

  「本來是不能的————」駕駛艙里,白舟實話實說。

  本來。

  但是,當【騎士之證】充滿的時候,這柄古董大劍就自行喚醒過來,向著白舟傳遞來某種渴望。

  最近一趟誅羅紀之行,無論是【角鬥士的決鬥腰帶】,還是這柄古董大劍————

  都是嚴重破損,看似只能使用一次,但其實都是可以充能再用的。

  只是具體該如何充能,比較難以琢磨。

  直到現在。

  感應到勇者大劍的渴望,白舟毫不猶豫將【騎士之證】中的力量灌輸進去。

  大劍得到了小劍的滋補。

  於是,空前強大的勇者聖劍,出現在了【公主騎士號】的手上。

  恍若太陽升起。

  太陽升,黑暗就要驅散掉了。

  於是,白舟還沒出手,就將聖子嚇得如同驚弓之鳥,遁逃出了幾千里外!

  然而————

  「沒所謂了。」

  駕駛艙里,白舟搖頭,表情專注。

  「吱呀——

  機甲調轉朝向,身上蒸汽轟鳴。

  八米長的勇者之劍,被機甲如大炮般轟然架起,轉而對準不遠處正被七罪火焰炙烤的巨大熔爐。

  「不!!!」

  不出所料,聖子變作的血肉蜈蚣,又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匆匆殺回。


  空氣中的溫度,在迅速上升。

  像是火山即將噴發的山口,亦如太陽即將升起的海面。

  熾烈的高溫,逐漸引來小世界自行開始燃燒。

  是的,就連沒有任何可燃之物的空氣,也在自行開始燃燒。

  而這股熱量的源頭,赫然就是正如太陽般緩緩綻放的,白舟手中那柄八米長的勇者之劍!

  「我不甘心!」

  「明明————就只差一點了!」

  如流星般殺回來的聖子,口中憤慨出聲:「我不信你什麼代價都不付出,有這樣的實力你本可以從容離開聽海————」

  「不惜如此也要阻止所有人的美好飛升,白舟,你才是最大的反派!是愚蠢而徒費力氣的天真惡黨!早晚你會為自己今天的愚行悔恨終生!」

  面對聖子扣下的帽子以及詛咒。

  白舟懶得回答。

  只是埋頭催動手中的八米大劍。

  但這就讓聖子更加憤慨。

  張牙舞爪的身軀,悍然擋在了大劍與熔爐之間。

  「早晚有天!早晚有天你會和我一樣,白舟!」

  「今日你為他們拼死奮戰,可早晚有天,你會和他們一樣,和我一樣,在時間與文明的尺度之下被犧牲被遺忘!」

  「知道嗎白舟,我們和他們沒有區別,都是牛!是馬!是隨時能被命運遺棄的渺小牛馬!」

  「到那個時候,我看你

  聖子恨聲說道:「我看你會不會和我做出同樣選擇!」

  「錚!」

  便在這時。

  仿佛彈簧壓到極限,槍械咔嚓上膛,蓄滿能量仿佛太陽惶惶的八米大劍,傳來一聲傳遍世界的清晰劍鳴。

  讓聖子渾身驟然一僵。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白舟那早就被陽光遮擋看不清的身形,才從太陽深處輕輕傳來零散聲音。

  「他們不是牛,也不是馬————他們是人。」

  「你代表不了他們————再渺小的,也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或是來自命運的迴旋一鏢。

  當年晚城破碎那天,白舟曾經聽見過的話語這一刻稍微變個模樣,於世界即將破碎之際,被其緩聲講出。

  他說:「人民的生活與未來,應該由他們自己親手選擇。」

  66

  你,不行!」


  至於,犧牲,或者遺忘————

  太陽的光,在緩緩蔓延。

  白舟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好問題。

  衝鋒的勇者啊,何曾有過為自己哭泣?

  聖子遇見的問題,類似於拯救他人的勇者無法拯救自己————像是這樣的問題,在不同的形式之下,或多或少都曾發生在故事裡的勇者身上。

  於是有人泯然眾人,有人發瘋,也有人墮落魔王。

  可是————

  那是他們不夠強!

  劍不夠快!

  「不會有人被遺忘,不會有任何事被遺忘!」

  白舟的回答,斬釘截鐵。

  不要說是聖子,即便問出這個問題的,是歷史乃至命運本身。

  他亦只有這樣一個回答!

  誠如聖子所言,他是愚不可及的愚昧之人,是徒費力氣的天真之人,是即便現在也為今天的巨大耗費而肉疼不已的吝嗇俗人————

  可是!

  「轟然」一聲!

  天空傳來巨響。

  並非將劍鋒指向遠處。

  而是將蓄滿力量的八米大劍,轟然一聲,拄在腳下的虛空之中,拄在腳下的黑泥汪洋之上。

  於是,無論是聖子還是翻轉大地上的所有生靈,他們全都看見陽光一轉,白舟從中露出身形。

  如王的騎士機甲,於獵獵的天際狂風之中,拄劍立於長空之上!

  「呼————」

  狂風襲過爪痕斑駁的機甲,以及白舟所在的駕駛艙。

  在這個註定載入史冊、即便畫上神代壁畫也毫不違和的重要時刻————

  白舟的視線卻越過聖子與熔爐,看向腳下的遺言黑泥與熔爐後呆立的牛馬長隊。

  仿佛走馬燈似的,他的腦海之中,閃過自己看見的那些遺言,以及他當初在實驗室舊址之中,看見的那些人們平凡但幸福的日常起源。

  與眼下形成對比。

  都過去了。

  在心底,他像是對著誰說道。

  都過去了————

  「人民不需要你這樣的救世主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救世主。」

  聲音掠過聽海一千二百三十七萬民眾的耳畔。

  不認為自己是救世主的白舟,如是說道:「人民的救世主,就是他們自己本身!」


  「這個世界,還有這座都市,從今天開始」

  在這一刻,太陽從白舟的頭頂升起。

  步入地獄的單程愚者,逆行天空的倒吊狂徒之人,高聲說道:「【怪物】的爪牙「永不得高於【勇者】劍的高度!」

  同一時間。

  便如神諭下達。

  一轟!!!」

  於是,繼之前騎乘龍首萬劍飛流的史詩畫面之後,地上的聽海萬民,又親眼目睹一幅終生難忘的燃燒畫卷。

  在熊熊燃燒的世界中央,拄劍立於天空的救世主,喚來三千個滅世的太陽。

  三千個太陽,皆在同一個瞬間綻放!

  至此,熔爐小世界————

  迎!來!終!焉!

  「不一!!!」

  聖子掙扎咆哮著的如龍身影,被蔓延開的太陽轉瞬吞沒。

  便如墜入湖面的石子。

  「隆隆隆隆隆————」

  天際盡頭,熔爐轟然倒架,仿佛牛頭馬面們習慣著的大廈轟然坍塌。

  小世界,也跟著開始崩壞。

  「嗡!」

  便在這時,長著白舟模樣的巨大勇者,便如救世神明的光影那般,在三千個太陽的深處昂揚躍出。

  照亮乾坤翻轉的漫漫長夜。

  也照亮下方一千二百三十七萬聽海民眾的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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