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定要穿成這樣嗎?
寢殿內。
獨孤明華跪坐在蒲團上。
面前攤著一卷抄到一半的《清心咒》。
抄了幾日。
字跡從最初的工整端方,到如今的筆畫散亂。
像被什麼從內里一點點咬碎了。
聽見足音,她沒有抬頭。
「父親。」
獨孤穆從陰影中走出。
素黑衣袍,身量頎長,瘦長臉上顴骨微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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頜線如刀削般鋒利。
唇線極薄,像兩片併攏的刀刃。
他掃了眼女兒面前那捲佛經,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纏著的舊傷。
嗓音壓得極低:
「抄經抄到把自己劃傷,明華,你比我想的沉不住氣。」
獨孤明華擱下筆。
「沉住氣?」
她抬起臉。
眼眶泛紅,卻是一滴淚也沒有。
「沈月衡坐著陛下的御輦,享著本宮從未有過的恩寵。」
「本宮的計劃全盤失敗。」
「她肚子裡的孽種還好好的揣著。」
「陛下禁足本宮,皇后之名,名存實亡。」
她越說越激動:
「父親,你告訴我,如何沉住氣?」
獨孤穆沒有接話。
他走到她對面,徐徐坐下。
「尾巴處理乾淨了?」
獨孤明華點頭。
將散亂的鬢髮攏到耳後,輕抿一口茶。
「三條命,全斷了。」
獨孤穆頷首,轉而道:
「吳發用的死,有眉目了。」
獨孤明華的手一僵。
「誰?」
「昨夜,半錢莊赤金殺手刺殺蕭策,他身邊出現了一名凝罡初階的武者。」
獨孤穆語調平緩。
像在陳述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舊帳。
「當初在棲霞別苑,應該也是她出手的。」
「啪!」
杯蓋磕在杯沿上,裂了。
獨孤明華慢慢抬起頭。
目中血絲一根根繃起來,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蕭策……本宮要你死!」
「冷靜點!」
獨孤穆袖袍一拂,冷哼一聲。
「一個太監,死了就死了。」
「他還不值得你再去冒險刺殺一位親王。」
獨孤明華眸中殺意不減反增:
「父親,蕭策必須死。」
她頓了頓,湊近道:
「他知道熠兒的身世。」
殿內溫度驟降。
獨孤穆周身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住。
凝罡巔峰的氣機轟的迸發。
案上那捲佛經被壓得簌簌作響。
「你確定?」
獨孤明華輕輕一應。
將棲霞別苑的對話一字不落的複述出來。
獨孤穆沒有說話。
他撫著頷下短須,眼裡的陰鷙如蛇信吞吐。
良久。
才緩緩道:
「如此看來,當初的確有可能有漏網之魚。」
獨孤明華擔憂:
「他若是將那封信散出去,獨孤家就完了。」
「放心,他不敢。」
獨孤穆語氣篤定。
像在說一樁早已算清利弊的買賣。
「以皇帝的性格。」
「這種事一旦傳開,知道內情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蕭策敢散出去,他自己也得死——」
「再得寵也沒用。」
他停了片刻。
「他既然只是提醒你,就說明這小子不傻,清楚其中的利害。」
「暫時不用理會。」
獨孤明華緊繃的肩頭微微鬆了幾分,但殺意仍未退淨。
「不過——」
獨孤穆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道幽光。
「的確要好好跟這小子聊一聊。」
獨孤明華一愣:
「父親想拉攏他?」
「那倒不是。」
獨孤穆眯起眼,聲音極沉:
「老夫懷疑,他手中有能讓凝罡圓滿踏入宗師的辦法。」
獨孤明華震驚:「怎麼可能!」
「程萬山幫蕭策圍殺半錢莊殺手,今天一早,已經踏入了宗師境。」
獨孤穆盯著女兒的眼睛。
「你覺得,這只是巧合?」
獨孤明華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響。
程萬山困在凝罡大圓滿整整十二年。
寸步未進。
如今一夜破境。
偏偏是在幫了蕭策之後。
這如果只是巧合,那世上就沒有巧合了。
獨孤穆也沒追問。
他垂下眼。
斂去眸底那絲不易察覺的火熱。
以他的資質,凝罡圓滿已是此生極限。
可若能踏入宗師。
獨孤家的底蘊,將再上一層樓。
他收斂思緒。
神色沉了下來:
「老夫今日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何事?」
「陛下今日下旨,讓烈兒明日卯時出征。」
獨孤明華一驚:
「出征?去哪?」
「圍剿緊鄰京都的三座城池內的半錢莊據點。」
「讓二弟去打半錢莊?」
獨孤明華騰地立起來,鳳袍下擺帶翻了硯台,墨汁潑了一地。
「陛下瘋了嗎?」
「這是要二弟去送死!」
「不至於。」
獨孤穆抬手,示意她坐下。
「老夫派人查過了。」
「那三處據點,實力最強的不過通脈成勢。」
「烈兒帶驍騎營一半精銳出發,不會有性命之憂。」
獨孤明華坐回去,臉色仍白得厲害。
「那父親還擔心什麼?」
獨孤穆看了她一眼。
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明華,你被沈月衡那個女人攪亂了心神。」
「這麼粗淺的事,都看不透?」
沈月衡三個字一出口,獨孤明華的手又攥緊了。
但她沒說話。
獨孤穆繼續道:
「烈兒剿了半錢莊的據點,你認為半錢莊會善罷甘休?」
獨孤明華瞳孔一縮。
「父親的意思是……陛下想借半錢莊,消耗我獨孤家的力量?」
「極有可能。」
「那讓二弟明日稱病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
獨孤穆打斷她,聲線冷硬如鐵。
「陛下已經起了殺心。」
「這個時候遞刀子,愚蠢。」
他稍一停頓。
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放心。」
「半錢莊雖然難纏,但想跟我獨孤家掰手腕,還不夠格。」
獨孤明華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你爺爺破境失敗,已經讓皇帝起了戒心。」
獨孤穆站起來。
負手朝窗邊走了兩步。
「不管是對你禁足還是讓烈兒出征,都預示著——」
「皇帝要對獨孤家下手了。」
他略停。
目中寒意大盛:
「有些事情,要加快動作了。」
他回頭看向獨孤明華:
「你和熠兒最近安分點,莫要節外生枝。」
獨孤明華一怔。
隨即雙目泛起光:
「父親,是不是北邊有消息了?」
獨孤穆腳步一頓。
側過頭。
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只點了點頭。
「具體情況,你不需要知道。」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真切。
「安安穩穩做你的皇后,別再添亂子。」
話音未落。
殿內燭火猛地一晃。
獨孤穆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門外的黑暗裡,像從未出現過。
獨孤明華獨自坐了片刻。
她起身。
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重新坐在蒲團前。
鋪開一張新紙,提起另一支筆。
「蕭策——」
字句從唇間逸出,像蛇在吐信。
「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蹦躂到什麼時候。」
……
翌日。
天還沒亮透。
京都西郊,驍騎大營。
王福海緊握聖旨。
坐在馬車裡,餘光瞥向旁邊的人,面容苦澀:
「王爺,您一定要穿成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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