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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改制風聲起,我自巋然不動

  波導的事情一過,王新宇轉過頭就把炒股這事給丟一邊去了。

  賺了兩千多,不算多,也不算少,不至於讓他飄起來。

  日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每天早上四點鐘就起來蹬三輪車去蔬菜批發市場進貨,在六點半準時出現在家屬區門口擺攤,八點收攤後騎車去車間,剛好趕上八點半的班前會。

  白天跟著趙師傅巡檢設備、處理故障,該幹活的時候絕不含糊,該摸魚的時候也絕不硬撐。

  下班之後回家做飯、看報紙、讀書,九點鐘左右就睡覺,規律得像個上了發條的鐘。

  可廠里,卻開始不太平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改制兩個字就成為了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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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的時候是小道消息,說廠里要調整架構、優化人員配置,鐵飯碗也保不住。

  之後的消息越傳越凶,版本也就越來越多了。

  有的說會調整部分崗位,還有的說人員要重新競聘崗位,競爭不到的人就調整工作安排。

  整個隴川有色,大家都有些不安。

  上班時,大家閒下來也會討論此事。大家討論最多的就是被裁員的人是誰了。

  老工人擔心自己的年齡大了沒有學歷會被調崗;年輕的工人害怕自己的資歷淺經驗不足會先被調整;行政後勤人員更加緊張,因為自己本來就不在第一線的工作崗位上,調整之後可能會先涉及他們。

  大家都各有顧慮,電氣車間也不例外。

  每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檢修一班的休息室里煙霧繚繞,幾個老工人蹲在地上,愁眉苦臉地抽菸。

  「哎,你們說,這次改制,咱們電氣的會不會被下崗啊?」李師傅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不知道」,趙師傅嘆氣說,「我聽小舅子說他們紡織廠改革,已經解聘了將近一半的人!不過這一半基本都是外聘工」。

  「一半?我的天!」劉大強瞪大了眼睛,「那咱們廠不得下崗個千八百的?」

  「一千八百都算少的」李師傅搖搖頭說,「你想,咱們廠里有那麼多的閒人,後勤、行政、工會等等,那麼多的部門,養了多少個吃白飯的?」

  「我們一線的操作人員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旁邊的年輕工人又說,「我們是技術工種,沒有了我們,廠里還怎麼運轉?」

  「不一定」,李師傅撇了下嘴說道,「聽說這次要減員增效,什麼是增效呢?就是一個人做兩個人的活,多出來的崗位就下崗了」。


  越聽越嚇人,越說越悲觀·········

  趙師傅蹲在牆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皺起的眉頭能夾死蒼蠅。

  劉大強也不再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的了,坐在板凳上默默地喝水,半天都沒有一句話。

  家裡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都是靠著這份工資養活的。

  真要下崗了,一家子喝西北風啊?

  整個休息室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

  唯獨王新宇坐在窗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一本卷了邊的舊電工手冊,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周圍的討論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並不是故意裝的,是他真的不擔心。

  前世的他,完整經歷了這次改制。

  隴川有色改制的時候,聽起來聲勢很大,但是實際上說是減員增效,減的是也後勤行政部門裡的冗餘人員,減掉的也並沒有下崗,只是換了個崗位,一些長期不上班、掛名領工資的人倒是借著這陣風是真正的給開除了,而不是下崗。

  一線的技術工人,特別是電工這樣的重要職位,不但沒有下崗,而且工資還有所上漲。

  為什麼?因為改制要效益!效益來源於哪裡呢?來自於生產!依靠誰來生產呢?依靠一線工人!把技術工人裁員之後,誰來幹活呢?指望機關辦公樓里的那些關係戶麼?

  所以,慌張的人應該是坐在辦公室里的人,輪不到他們一線的。

  王新宇心裡非常清楚,可他不能說出來。

  說出來後,說不定還有人不信,甚至還可能有的人會問「你怎麼知道的」。

  這也太麻煩了。

  算了,還是看自己的書比較好。

  「小王,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李師傅終於注意到他了,忍不住問,「你就不怕被下崗了?」

  王新宇抬起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李叔,怕有啥用啊?真要下崗,怕也躲不過去。再說了,我就是個新人,真要下崗,也輪不到我吧?」

  為什麼輪不到新員工呢?李師傅搖搖頭說,「新人最危險,沒有後台,沒有關係,干起活來也比老員工慢,不下崗的話就等著別人吧!」

  「哦,那也沒有辦法」,王新宇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如果真的被下崗了,再找其他的活干不就得了,天無絕人之路麼」。

  說得非常輕鬆隨意。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心也太大了吧?

  這麼大的事,他居然還一點都不在乎嗎?


  還是說他有什麼後台?

  不對啊,他爸不就是個退休老電工嗎?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點摸不透這個新來的年輕人。

  趙師傅也抬眼看了看王新宇,目光中多了一份探究。

  自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他就和別的徒弟很不一樣。不衝動、不爭奪、不管是什麼事情都從容不迫。

  如果說他是佛系的,那麼工作起來卻是十分認真,吩咐的事情都會辦得非常漂亮。

  說他有上進心吧,又從來不主動去展現自己,領導來了也不湊上去。

  尼瑪,很奇怪。

  劉大強也看了王新宇一眼,但是沒有說話。

  心裡琢磨。

  這小子不會真有什麼門路吧?

  不然怎麼能這麼冷靜呢?

  「哎呀,對了」,李師傅又想起來一件事,於是就低聲說道,「我聽過一個說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麼樣的說法呢?」幾個人馬上圍了上來。

  「說是咱們集團可能要從央企改成省屬企業」,李師傅神神秘秘地說,「歸省里管,不直接歸中央了」。

  「央企改省屬?」劉大強愣了一下,「那有啥區別?」

  「差別很大,」李師傅搖搖頭說,「具體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要是改成省屬的話,可能就不下崗了」。

  「不下崗?」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是這樣的嗎?趙師傅也來了精神。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李師傅擺擺手,「不知道真假。而且,即使不裁員,也不是啥都不變。我聽說,要搞什麼輪崗制」。

  輪崗制是什麼意思呢?劉大強提出了一個問題。

  就是每年要離崗一個月,李師傅說,在這個期間內不上班,但是只發放基本工資,不發績效工資、獎金等。

  「什麼?!」劉大強馬上火了,「只發基本工資?那績效工資不少呢!一個月少幾百塊錢」。

  「不是的」,李師傅嘆了一口氣道,「說是提高效率、精簡人員,但是又不下崗,就採取輪崗的方式,來降低人力成本」。

  「這叫什麼事兒啊」,趙師傅也皺起了眉,「一年少拿一個月的績效,算下來少幾百塊呢。」

  「就是」,李師傅搖搖頭說道,「本來工資就不高,現在又少了一塊」。

  「跟下崗比,這算好的了吧?」旁邊一個年輕工人說,「至少不用下崗」。


  但是劉大強還是感到很鬱悶,因為莫名其妙少了一個月的獎金,放在誰身上誰會高興呢。

  幾人又開始抱怨了起來。儘管比起下崗總歸要好一些,但是少領工資總歸不是一件好事情。

  王新宇坐在一旁聽他們說個不停,心裡也有所觸動。

  中央企業改為省屬?

  輪崗制?

  前世的時候他有點印象,但是記不太清楚了。

  那時候他剛參加工作,級別很低,集團層面的大事他是不可能接觸到的。

  不過一個月內輪崗,只發放基本工資?

  別人聽到了以後可能會認為這是件壞事,少拿了錢。

  不過對王新宇來說就是個好消息了!

  輪崗一個月表示什麼呢?

  也就是說他可以休息一個月,不用去上班!

  不需要點卯、不需要巡查、也不需要理會班長,每天的時間都可以自己安排!

  一個月之內,他能夠做的事情有多少呢?

  賣菜可以一直賣到天黑,利潤會增加很多。還可以琢磨點別的生意,比如開一家網吧。

  網吧!!!

  2002年的網吧,那真真正正是一個暴利行業!

  一個小時3到5塊錢左右,機器條件好一些的話,幾個月就可以收回成本。

  他以前就有這個想法,但是沒有時間去做。

  有1個月的輪崗時間,網吧可以開起來呀!

  而且輪崗的時候只發基本工資,不拿績效工資,在網吧的利潤面前就是九牛一毛。

  划算!划算!太划算了!

  王新宇的心裡小算盤噼里啪啦的打了起來,越算越覺得這輪崗政策是為他量身定製的。

  別人認為這是虧本,而他卻認為這是賺到了。

  這就是信息不對稱、認知不同。

  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裡得到的結果卻是不一樣的。

  不過這還只是傳聞,不一定是真的。

  即使是真的,到底如何輪崗、何時輪崗也不清楚。不能急於慶祝,要等一會再看。王新宇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情緒,然後低下頭去看起電工手冊來。

  臉上還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動。

  「小王,你怎麼看呢?」李師傅突然問道,「你認為這次輪崗是好事情還是壞事情?」

  王新宇抬起頭,一臉茫然的樣子:「?我也不清楚,我剛參加工作,啥都不懂」。

  他不會說自己高興的。這種事兒,自己知道就行,沒必要到處宣揚。

  「嗨,也是,你剛上班,懂啥」,李師傅搖搖頭,「反正,這事兒對咱們老工人來說,不是啥好事。一年少拿一個月獎金,擱誰身上誰心疼。」

  「就是,」劉大強也點頭,「憑啥啊?好好的,輪什麼崗?這不就是變相降工資嘛!」

  有人又開始抱怨了。

  王新宇坐在一旁低頭不語,但是嘴角不自覺地上翹了。

  怨念?有啥好抱怨的呢。塞翁失馬,並非全然壞事。

  這事兒,說不定還是好事呢。

  苟道第八義:別人認為是危險的事物,在你看來就是機會了。

  主要看你怎麼看、怎麼用了。當然這話他只是想。

  消息越傳越凶,人們心裡就越發地亂。

  有人找到了關係、託了門子,想要調到比較穩定的部門去;也有人開始著手尋找自己的退路,並且悄悄地把簡歷投遞到了外邊;還有的人乾脆破罐子破摔起來,不上班也不好好幹活,反正早晚都要被下崗,一天混過去也就算了。

  全廠上下都十分緊張,除了王新宇。

  他在下班之後去賣菜賺取錢,並且晚上回家的時候還要看書、記帳。

  日子過得比誰都充實。

  他所表現出的「反常的冷靜」很快就被車間張主任知道了。

  這天下午,電氣車間的張主任把劉大強叫到了辦公室。

  「大強,王新宇最近表現如何?」張衛國拿著茶杯慢慢悠悠地說道。

  劉大強心裡一沉,果然來了!

  主任詢問王新宇的事情,是要讓他下崗嗎?不對,下崗也輪不到他。

  「王新宇?」劉大強定了定神,「挺好的,主任。小伙子踏實,肯干,學東西也快,雖然專業不對口,但上手挺快的」。

  咦?張衛國點點頭說,「我聽人說最近大家都在議論改制的事,人心浮動不安,但是他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劉大強更加不懂了。

  主任幹什麼?

  「這個······」他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這孩子平時話不多,但是幹活靠譜,可能可能是年紀小,沒經歷過這事,不知道害怕?」

  「是不害怕呢,還是不知道害怕呢?」張衛國說,「我看未必,上次二號冶煉爐出現故障的時候,是他先提出的問題吧」。


  「對,是他」。劉大強點點頭,「不過他自己說是蒙的」。

  「蒙的?」張衛國搖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哪有那麼好蒙的,大強啊,你這個班長,看人還是差點意思」。

  劉大強一臉的迷茫,主任這話是什麼意思?

  「行了,你回去吧」,張衛國擺了擺手,「跟大家說,別胡思亂想,改制是好事,不是壞事,一線的技術工人,都是廠里的寶貝,下崗也下不到你們頭上」。

  「哎,好!」劉大強趕緊點頭。

  出了主任辦公室之後,劉大強越想就越覺得不對勁。

  主任的話聽起來像是給大伙兒吃了顆定心丸,但是他為什麼特意問王新宇呢?

  並且說我看人的時候好像不行,難道王新宇這小子有背景?

  不對,他爹就是一普通的退休職工。

  還是他跟林廠長有啥子聯繫?

  劉大強想了很久都沒有頭緒。

  但是有一個地方他是可以確定的——王新宇這個小伙子並不簡單,以後要對他客氣一些了。

  大約一周左右,工廠就召開了一次全體職工大會。林建國本人主持了這次會議,並且把改革方案公布了出去。

  和王新宇記憶中的一樣。

  改制是真實的,下崗也是真實的。

  但是主要是縮減後勤、行政部門和工會等部門中多餘的人員,開除一些長時間脫離工作崗位、名義上在崗但實際吃空餉的人員。

  一線生產的崗位上,特別是技術工種,並不是要下崗,在改制之後還會提高工資和改善福利。

  效益好就可以多拿到獎金。

  消息公布之後,台下先是安靜了一陣子,緊接著便響起了歡呼聲。

  一線的工人一個個喜笑顏開,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地了。

  不僅不用下崗,還要漲工資?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之前產生的恐懼、焦慮等等情緒全部消失了。

  王新宇站在人群最後面,臉上還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劉大強在旁邊看著他,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看了好幾次,越看越覺得邪門。

  難道這小子早就知道了吧?啥反應也沒有,這也太邪門了。

  大會結束後,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了會場,議論紛紛,都非常高興。

  林建國下了主席台之後,繞了半圈之後走到了電氣車間的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王新宇。


  「小王」,林建國笑眯眯地打過招呼來,聲音很大,「最近怎麼樣?工作適應吧?」

  唰——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王新宇身上。廠長居然主動跟新職工打聲招呼,這麼親切?

  啥情況?王新宇也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他就回過神來。

  「報告廠長,很好」,他恭恭敬敬地說,「感謝廠長的關心」。

  「嗯,好,好好干,爭取早日獨立幹活」,林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適中,「年輕人有前途」,說完後用手背過手,坐車走了。

  留下了一群人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廠長拍了拍王新宇的肩?還說他有前途?

  我的媽呀!

  王新宇到底是什麼人?

  跟廠長是親戚?

  不對,沒聽說。

  還是他爹和廠長是老朋友?

  眾人對王新宇的態度馬上就不一樣了,有羨嫉,又有一份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敬畏。

  劉大強心裡也是一直忐忑不安的,還好還好,我平時都挺好的,尤其是對這小子。不然真得栽大跟頭了。

  但是王新宇心裡苦笑著,林建國一下子就把這件事情給暴露了。

  本來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結果沒想到全公司都要注意他了。

  煩人!

  煩死了。

  苟道第八義:想要安穩的生活,就要遠離領導。

  看來以後一定要低調、謹慎一些。

  王新宇默默地提醒自己。

  輪崗的事情,林建國在會上沒有提到。

  看來還沒有最終確定,或者還沒有到公布結果的時候。

  沒關係,慢慢等。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而且對他來說,這也是個好事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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