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說萬一

  院角的石榴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許母沉默著坐了片刻,目光輕輕落在院子裡那方矮桌上。

  她放開女兒的手,慢慢站起來,緩步挪到桌邊,拉過小板凳坐下。

  拿起桌上盆里的一根豆角,慢悠悠地掐起筋來。

  許詩念坐在原地,靜靜看著母親的背影,眼眶忽然一澀。

  她的母親好像真的老了。

  

  從前她總覺得母親是不會老的。

  家裡的田、灶上的鍋、縫補的衣裳,什麼事到了母親手裡,她都能妥帖地處理好。

  在她眼裡,母親無所不能。

  可如今母親的背好像又駝了一點,鬢角的白髮比她過年離開時又密了很多。

  而她也總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背上書包就往外跑的小姑娘。

  誰知一回頭,才發現母親已經老成這樣了。

  而今,她連找個讓母親安心的對象這樣簡單的事,也沒能做到。

  她覺得自己不爭氣極了。

  她忽然想起剛畢業那年,自己拖著行李箱從沿海回來。

  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她幫母親擇菜,不知怎麼聊到了隔壁寨子誰家的姑娘。

  三十好幾還沒結婚,被寨子裡的人嚼舌根。

  那時,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阿媽,我要是一直不結婚,你會怎麼想?」

  母親聽見這話,回頭狠狠瞥了她一眼,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哪有女孩子不結婚的?傻話。」

  她說:「萬一呢,我說萬一。」

  母親想了想,鄭重道:

  「女孩子呀,該結婚還是要結婚。」

  聽著母親這話,那時候她只當是母親的老觀念,笑著回懟:

  「阿媽,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我們女孩子要自由,不興早早結婚生子那一套了。」

  母親看著她,嘆了口氣,慢悠悠開口:

  「我又沒催你隨便找個人嫁了。太早結婚當然不行,人都沒活明白,日子過不長久。可拖得太晚,也不行。」

  她一怔,脫口問:「太晚為什麼不行?晚幾年經濟穩了、人也成熟了再要孩子,不是更好?」

  母親望著她,眼神是她當年讀不懂的懇切:

  「傻姑娘,日子哪兒有等出來的『穩』?」


  「你早點成家生娃,趁我和你爸身子骨還硬朗,能實打實幫你搭把手。」

  「孩子生下來你該上班上班,不用熬通宵帶娃,不用耽誤工作進度,等孩子上了學,你正當年,事業正好往上走,兩頭都不耽誤。」

  「真等你三十大幾再要孩子,那時候我們老胳膊老腿,腰彎不下去,抱也抱不動,想幫你都有心無力。」

  「你一個女人家,一邊要扛工作,一邊要拉扯小孩,熬個三五年孩子是大了,你的精力也耗空了,再想跟年輕人拼事業,哪兒還有力氣?」

  那時候她只當這是母親的老觀念,笑嘻嘻地打個哈哈,混了過去。

  她那時候年輕,總覺得自己的人生能自己做主。

  也覺得自己讀了那麼多書,她的人生的節奏該自己攥在手裡。

  愛情、工作、未來,每一步都該是自己選的模樣。

  不該被「什麼年紀做什麼事」的老規矩框死。

  可此刻看著母親弓著背摘豆角的身影,那些從前聽著耳熟的嘮叨,忽然字字都沉了下來,砸得她心口發悶。

  這些年她在外面,見過很多在職場和家庭之間焦頭爛額的同齡人。

  見過很多把娃帶大、重新出來找工作四處碰壁的朋友。

  也見過很多回趟娘家都山高路遠的遠嫁姑娘。

  再回頭看母親當年那番話,哪有什麼老舊的思想。

  分明只是一個過來人,用自己有限的人生經驗,分享出來的最樸素的人生道理。

  那時,她總說自己能照顧好自己,總說喜歡比合適重要。

  可如今回頭看,她卻連一段能讓母親徹底放下心的關係,都沒能經營好。

  這麼多年,她在外面跌跌撞撞的。

  愛過人也受過傷,自以為嘗遍了人情冷暖。

  可回頭才發現,最讓她虧欠的,原來是一直站在原地等她回家的家人。

  風又吹過院子,帶起一陣蘭花的清香氣。

  許詩念吸了吸鼻子,起身走到母親身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根豆角,慢慢掐掉兩頭的筋。

  她剝好一根豆角,放到一旁盆里,一抬眸,便看到母親鬢角露出來的一撮白髮。

  許詩念眼眶下意識一酸。

  她轉頭用力壓下眼角的濕意,隨即想起什麼,啞聲問道:

  「對了,阿媽,你那調理偏頭疼的中成藥,最近都按時吃著嗎?醫生說那是慢調的藥,要堅持吃一陣子才有用。」


  聞言,許母眼神下意識飄了飄,嘴上忙不迭應道:

  「吃了吃了,天天都吃著的。」

  許詩念看了看母親不敢和她對視的眼神,輕輕笑了聲:

  「阿媽,你就騙我吧,哪回問你你都說吃了,我看你又是疼得厲害了才想起來吃吧。」

  「你這孩子,我還能騙你不成?」

  許母嘴硬道,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擺弄花盆的許父,乾脆地把鍋甩了出去,

  「不信你問你爸去,他都看著的。」

  一旁的許父正拿著噴壺給蘭花噴水,聽見老伴甩鍋過來,直起腰就笑。

  笑了片刻,半點情面都不留地回道:

  「嗨,還讓我作證,她那藥啊,想起來就吃一片,想不起來就扔那兒落灰,上周還說吃了胃不舒服,直接停了好幾天呢。」

  「你個老頭子!」

  許母瞪了他一眼,隨手抓起一旁桌子上的一包豆角朝他扔過去,

  「就你嘴快是吧?你那血壓藥又好到哪兒去?上次村醫量了說你血壓高,你不也是想起來才吃一粒,轉頭就忘到後腦勺?」

  「我那是身體沒啥問題,吃不吃都不礙事。」

  許父嘿嘿笑,把噴壺擱在一旁,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許詩念看著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又好氣又好笑:

  「行了啊,你們倆是大哥別說二哥,全一個樣。」

  說著,她目光落到父親身上,語氣認真嚴肅了幾分,

  「尤其是爸,你那血壓藥不能隨便停,吃上了就得規律吃,跟身體有沒有問題沒關係,等頭暈難受了才吃,那個時候就晚了。」

  「哎呀我這兩天都好好的,沒啥事。」

  許父擺擺手。

  「怎麼就沒事了?」許詩念皺著眉,「高血壓藥就是要長期規律吃,私自停藥波動才大,很容易出問題的。」

  許父被她這麼一說,有些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嘴上還在找補:

  「哎呀,我不是看著我沒什麼事嘛,血壓也沒見高……」

  「怎麼可能沒事?」

  許詩念沒等他說完就接了過去,

  「降壓藥不是血壓高了才吃的,是不能斷的。跟有沒有事沒關係,跟你的血管有關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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