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還沒看夠

  那時候的他們,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她可以指著路邊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問他「你知不知道這個叫什麼」,然後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編出一個她從沒聽過的花名,她笑的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而他會拉著她在路上看半天螞蟻搬家,然後說:

  

  「你看這隻螞蟻扛的東西比它還大」。

  她當時打趣他:「這不就跟你們基層幹部一樣嗎?」

  他想了想回道:「那你也是,一個人帶一整個班的孩子。」

  那時候,他們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廢話。

  句句都和工作無關,卻怎麼聊都不膩。

  可現在呢。

  兩人並肩同行,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聊天話題。

  許詩念輕輕嘆了一口氣,換了一隻手拿電筒,順勢瞥了江時序一眼。

  他正目視著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路有多長。

  月光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輪廓,鼻樑很直,下巴的線條比以前硬了一些。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許詩念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回手電筒在泥地上晃動的那一小圈光暈上。

  是啊,五年了。

  他們再也不是當年的樣子。

  他現在是他們這最大的領導,她只是一個借調老師。

  兩個人之間隔了太多東西,隔了五年的光陰,也隔了一層叫「上下級」的東西。

  不知道說什麼,那就別說好了。

  沉默是金。

  許詩念輕輕晃了晃手電筒,光柱在路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明亮光圈。

  兩個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漸漸重疊在一起,與路邊的蟲鳴混成一片。

  走過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院裡的狗突然狂吠起來,鐵鏈子嘩啦啦響。

  許詩念下意識往旁邊一閃,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上了江時序的手臂。

  「怕狗?」江時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怕。」許詩念淡聲道,「就是剛才沒注意,嚇了一跳。」

  江時序低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不動聲色地往狗叫的那一側微微挪了半步。

  兩人繼續走。

  拐過一個彎,阿婆家出現在眼前。


  屋內,燈光從木窗欞里透出來,在門口的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許詩念走到門口,用彝語朝屋裡喊了一聲:「阿婆,睡了嗎?」

  「沒睡,沒睡,還早著呢。」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婆看見許詩念,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又看見她身後的江時序,不由得愣了一下。

  「阿婆,這位是我們領導,來看看您。」許詩念用彝語說。

  阿婆連忙側身讓他們進屋,一邊招呼一邊用彝語念叨著:

  「這麼晚了,還來看我這個老婆子,快進來快進來,屋裡亂,別嫌棄。」

  許詩念側身讓江時序先進。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低頭跨過門檻。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

  火塘里的柴火還亮著,上面吊著一隻熏得漆黑的鋁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牆角放著一個背簍和一個裝筍的盆。

  阿婆搬來兩個小板凳讓他們坐,又忙著要去倒水。

  許詩念攔住她,自己接過杯子倒了兩杯熱水,一杯遞給江時序。

  江時序在火塘邊坐下來,目光緩緩掃過屋子。

  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小學生獎狀,獎狀旁邊掛著一張年輕男人的彩色照片,顏色已有些褪舊。

  阿婆在對面坐下來,有些侷促地看著江時序,又看看許詩念。

  許詩念喝了一口水,笑著開口:

  「阿婆,這麼晚了,我們會不會打擾到您?」

  「沒打擾,沒打擾。」阿婆笑著應聲:「年紀大了覺少,躺下也睡不著。你們肯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裡談得上打擾。」

  說完,她瞥了一眼江時序,撇撇嘴,嘀嘀咕咕又補了一句,「就是你這個領導不累?看了一下午還沒看夠?」

  許詩念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她說什麼?」江時序側頭看她。

  「阿婆說,'你看了一下午還沒看夠?'」許詩念笑著轉述。

  江時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喉結滾了滾,終究沒有接話。

  許詩念適時移開目光,自然而然地開啟了話題,也自然而然當起了翻譯。

  她轉向阿婆,笑著問:「阿婆,您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好著呢。」,阿婆笑著擺擺手,說著她看了一眼江時序,補了一句:「村里對我很照顧,逢年過節都來看我。」


  許詩念轉頭把話翻譯給江時序。

  江時序聽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在那張舊照片上,微微定住。

  許詩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反應過來。

  是啊,阿婆嘴上說的是「沒什麼困難」,可一個獨居老人、兒子多年不歸、住在快要塌的老屋裡,怎麼可能真的沒困難。

  阿婆這個回答是山里人慣有的,怕麻煩別人的客氣。

  場面安靜了一瞬。

  江時序盯著火塘上吊著的鋁壺看了一會兒,又瞥了一眼火塘邊的竹筍,他最後撿起一顆沒剝的筍,拿過一旁的刀子,輕輕一削。

  阿婆見江時序動刀剝筍,臉上掠過一絲訝異,她用彝語輕聲問許詩念:

  「他以前幹過活?」

  許詩念想起他在青山鎮幫百姓幹活的舊事,笑著點點頭:「很多年前,經常做。」

  說完,她看了一眼江時序手上有些笨拙的動作,沒忍住,又補了句:

  「就是做得不太好。」

  阿婆一聽,頓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一顆筍,給江時序示範:

  「你看,要這樣,先從根部劃一刀,順著紋路往下撕,筍衣就整片下來了,不會沾到筍肉。」

  江時序認真地看了一遍,接過刀子,照著阿婆的樣子做。

  一手按住筍殼,一手從根部輕輕劃了一道,再順著縫隙一掰,嫩黃的筍肉便利落地脫了下來。

  果然輕鬆了不少。

  阿婆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笑意更深了。

  她重新坐到一旁,看江時序的眼神里少了一些侷促,多了幾分打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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