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三教會談,好人妻?
,三教會談,好人妻?
京城,午後,暖陽掛在檐角。
茶樓里人聲鼎沸,驚堂木拍在桌上。
「諸位看官,聽真切了,這可是數百年未有之大事。道門太上詔一出,江南七省之地,幾日功夫,十三個仙家,滿門上下,雞犬不留,悉數蕩平!」
此話一出滿堂茶客,齊齊噤聲,只聞得數十道吸氣之聲,噝噝作響,窗欞紙跟著震顫。
老掌柜聞言,手一抖,算盤珠子散落一地。
「此話當真?」隔了半晌,才有人啞著嗓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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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仙家宗門,不是街邊潑皮鬥狠。」
「千真萬確!」鄰桌一個褐衣漢子壓低嗓門,脖頸上青筋突突直跳,說:「我表舅家二字,就在南方鎮妖司當執,前幾日親眼見到,一位道門真人拎著一串首級,走進鎮妖司登記。」
「阿彌陀佛————」
角落裡,一位老居士念了一句佛號,捻著手中佛珠。
望月樓中,酒旗招展,幾個帶刀江湖客碰了碗,濁酒潑出大半。
「道門這次是來真的,佛門那群和尚肯定坐不住。」
「喲,你也知道佛門要南下?」
「當然了,我侄女婿在驛站餵馬,消息靈通。佛門南下,是朝廷的意愚。道門若不先剁幾隻爪子,往後江南地界,誰還認三清法旨?」
「道門一向清靜無為,怎會如此,聽說連女眷都沒放過一個。」
「放心,那些都是和魔教牽扯極深的宗門。」
「三教之爭,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道門這次動靜這麼大,怕是要把天給捅個窟窿。」
「誰說不是呢,唉。」
鄭浩與何晚秋二人,坐在樓上,聽著眾人討論,眉宇之間,滿是憂色。
「曹子羨給的東西呈上去了,總部有說什麼嗎?」何晚秋問。
鄭浩搖頭,「還沒回復。」
長街短巷,但凡有三兩人聚處,都在說這件事。
皇城根兒上,有一家不起眼的飯鋪,門楣懸一塊舊木匾,漆皮斑駁,隱約現出三個字—一別來居。
店面窄小,統共不過五六張油膩方桌。
午後光景,客人稀落。
靠窗那張桌上,對坐著二人。
左首那位一襲白衣,面容清雋,背上負一口古劍,吞口處隱隱透著寒光,正是極道之下第一劍,斬龍。
右首是個年輕僧人,披一領杏黃袈裟,手捻檀木佛珠,寶相莊嚴,乃是佛門大弟子,明衍。
「二位,茶到。」
一個粗布短打的年輕人提著銅壺走來,將壺往桌心輕輕一放。
他也不走,自掇了條凳坐下,提起壺來,手腕微傾,一道琥珀色水線自壺嘴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注滿兩隻陶杯,杯麵漣漪輕漾,未濺出半滴。
年輕人瞧著不過二十出頭,衣衫簡樸,眉目間卻有一股山峙淵渟的從容。
曹子羨目光在四壁蕭然的店堂里轉了一轉,終於落在這年輕人面上,嘴角微揚,說:「別道友,真有你的。放著滄浪書院雅致的書齋不住,偏要跑到這市井之地,開一個蒼蠅館子。何意味?」
別逢君為自己也斟了一杯,緩緩道:「書讀多了,便不喜歡那種書卷氣。」
舉杯近唇,熱氣氤氳了他清亮的眸子。
他望著窗外熙攘街景,車馬揚塵,人聲喧沸,輕聲道:「人間煙火氣,最能撫慰人心。」
明衍和尚合十低誦佛號,抬眼時,目光如古井深潭。
「別施主今日相約,必有深意。」
別逢君放下杯,正色道:「道門近來在江南的動作,大師想必已有耳聞。江湖天下,三教鼎足。一家起浪,余者難安。今日相逢,是替師門傳幾句話。」
明衍眼帘微垂,轉向曹子羨,說:「巧了,小僧此行,亦奉師命而來。」
桌上空氣,驟然一凝。
窗外市聲仿佛隔了一層琉璃,隱隱約約,再不入耳。
曹子羨面色不改,淡淡道:「師叔祖經天緯地,所行之事,自有考量。道門之事,我做不了主。」
「曹兄會錯意了。」別逢君搖頭,說:「三教撐起江湖天穹,摩擦爭競,本是常事。只是......」
他目光掃過二人,「這些,不該壞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曹子羨眉峰微動,看向明衍,頷首道:「本該如此。」
三隻陶杯,輕輕一碰,清音鏗然。
「既如此,便不必拘禮了。」
別逢君說著,從桌底摸出一壇泥封老酒,三隻粗碗,拍開泥封,醇香撲鼻,斟得滿滿當當。
「長輩們的大事,讓長輩們操心。咱們小輩,喝咱們的酒,行咱們的路。」
「當如是也!」曹子羨張口。
「戒律在身,小僧以茶相陪。」明衍端起茶杯,神色松泛幾分。
酒過數巡,話漸入深。
明衍忽然直視曹子羨,說:「實不相瞞,師命所在,是要探一探道門底細。我佛剛要南下,道門便起雷霆,清掃門戶,這其中意思,你我都明白。」
明衍稍頓,聲轉低沉:「家師只問一句,道門所為,究竟指向魔教,還是我佛門?」
曹子羨默然良久,碗中酒面微漾。
「都有。」
「魔教蠢蠢欲動,北境的妖族虎視耽耽,天下將亂未亂。我師叔祖他的意思是,在大潮掀起前,先清門戶積垢。同時,也是給佛門一個警告。」
「警告?」明衍僧人皺起了眉頭。
「不錯。」曹子羨點頭,「北佛南道,這是千年來默認的格局。佛門想要南下,道門不可能坐
視不理。但我師叔祖也說了,佛門如果真有這個本事,儘管放馬過來試試。」
別逢君聽了,笑了起來,說:「這話說的,夠霸氣。」
明衍卻低嘆一聲,說:「可惜大人物的對弈,終究要落到黎民肩上。」
「正因如此,你我今日才需坐在這裡。」別逢君斂去笑意,神色肅然,說:「長輩們如何對局,自有其法度。但吾輩之間,須有吾輩的默契。」
別逢君目光湛湛,在二人臉上一轉,沉聲道:「合則三利,分則三害。不論山上風雷如何激盪,咱們這一代人,須得同氣連枝。」
曹子羨舉碗而起:「善。」
明衍亦端茶離案:「善哉。」
窗外的太陽軟軟地往下沉,光也懶了,斜斜地漫進小飯館裡。
三人的影子從桌腳邊淌出去,在磚地上洇成一片模糊的、長長的灰痕。
酒過半巡,別逢君臉上透出一層勻勻的紅,是那種溫潤的、高粱酒染出來的顏色。
他也沒運功去化它,倒像是很樂意讓這點酒意,就這麼從皮肉底下慢慢地浮上來。
別逢君一隻手托著腮,目光有些散,望著窗外出神。
「可惜了。」他含含糊糊地說,聲音像浸在酒里。
「我這個人————這輩子,怕是沒得選嘍。要不然,真想就在這兒,開這麼個小館子,討一個看著順眼的老婆,安安穩穩地,過幾天鬆快的日子。」
曹子羨和明衍和尚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眼底露出一點瞭然的笑意。
曹子羨順著他的目光,朝外望去。
街對面,一個穿碎花布裙的女人,正彎腰揀著菜攤上的青菜,身側跟著個五六歲的孩子,扎了個沖天小辮,一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女人眉眼淡淡的,動作也慢慢的,雖是尋常打扮,卻有一股子安穩的氣韻。
曹子羨抿了口酒,低聲道:「別道兄,那位都有孩子了。」
別逢君聽了,醉醺醺地笑起來,肩膀輕輕抖著。
「我這人啊,」他眯著眼,說得坦坦蕩蕩,「最喜歡的,就是嫁了人的。」
曹子羨端著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你才應該姓曹啊,別賊。
明衍和尚也笑了,搖搖頭,溫聲道:「別施主,醉話罷了,當不得真。」
「是真話。」
別逢君卻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著他倆。
那點紅暈襯得他的眼睛格外亮,亮里又有些霧蒙蒙的東西。
「成了家的女人,不一樣。少了姑娘家的澀,多了幾分溫透的勁兒。她們懂得日子是怎麼過的,曉得疼人,也曉得什麼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他又扭過頭去,望著窗外。
那女人牽著孩子,正慢慢地走遠了,身影在斜暉里拖得老長。
別逢君轉回臉,衝著曹子羨和明衍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別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認了命。
「可惜呀,」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酒一飲而盡,聲音輕了下去,「這種平常滋味,我這輩子,怕是嘗不著嘍。」
小飯館裡,光線更暗了。
空酒碗擱在木桌上,發出一點沉悶的、好聽的響聲。
曹子羨不說話了。
他突然也在想,自己想要過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
最初踏上修行路,是因為好奇。
後來,是為了自保。
如今,師父和師叔祖都在,黃天道也銷聲匿跡,不知在圖謀什麼。
在他們的羽翼庇護下,自己似乎也不用再為安危操心。
然後呢?
曹子羨的眼中,漸漸露出一絲茫然。
他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芸芸眾生,覺得有些空。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那些話太大了,也太空了。
現在的他,不過是被時代的大潮推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明衍僧人也沉默了,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茶水。
「那就,為這沒得選的人生,干一杯吧。」明衍僧人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別逢君笑了。
「好。」
三人再次碰杯,仰頭飲盡。
碗裡的酒,碗裡的茶,都帶著一絲苦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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